陆伯在城南暗桩的第三天夜里,尾巴摸上来了。
暗桩是一间废染坊,在城南最窄的巷子里,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张记染坊"四个字只剩下半个"记"。周大把人安置在后院的地窖里,白天送一顿饭,夜里换一次水,地窖口盖着半扇破门,上面堆着烂木柴和碎布头,从外面看就是一堆没人要的破烂。
周大自己就睡在染坊的梁上。一条腿没法在巷子里跑,他就找了个高处,居高临下,拐棍横在膝盖上,整夜不闭眼。跟他一起守的是两个老伤兵,一个守巷口,一个守后墙。三个人都是跟过顾长缨的,断了腿的、瞎了半只眼的、被刀砍过脊背的,身上加起来凑不出四条好腿,但耳朵都灵,眼睛都亮。
来的人是三更天摸进来的。
周大先听见的是巷口的风不对。那晚没风,但巷口那根挂了半个月的破布条,忽然晃了一下。他眯着眼看下去,三个人影贴着墙根走,前面那个身形矮,脚步轻,走路时两肩微微前倾,是惯于夜行的人。中间那个腰间鼓鼓囊囊,揣着家伙。最后面那个背着个包袱,步子最慢,像是来收尾的。
三个人,三种走法,不是一路人拼凑的,是配过练的。
周大没动。他在梁上把拐棍换了个握法,等着。
前头那个人走到染坊门口,停住了。他抬头看了看那块只剩半个字的招牌,又低头看了看地上,像是在找什么痕迹。然后他回头跟中间那个说了句什么,声音极低,周大只听见了一个"进"字。
中间那个从腰间抽出东西来。月光底下,是一把短刀,刃口不反光,开过刃的刀才会这样。
周大还是没动。
他知道顾衍在等。等的不只是这三个人,是这三个人背后的命令。活口比死人值钱,死人什么都问不出来。
三个人进了院子。前头那个直奔地窖口,弯腰去掀那堆烂木柴。就在这一瞬,巷口那根破布条又晃了一下。周大听明白了,那是巷口守着的弟兄发的信号:外面还有人。
顾衍的话通过顾安传到周大耳朵里时是这么说的:"人进来了再关门。外面的不归你管,里面的一个也别放走。"
周大从梁上跳下来的时候,前头那个人刚把地窖口的碎布头拨开一半。他落地的声音很轻,独腿砸在青砖上,反而比两条腿的人稳。拐棍横着一扫,扫在前头那个人小腿上,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中间那个反应快,短刀往回一撩,周大侧身让过,拐棍顺势往上一挑,正磕在对方手腕上。刀没脱手,但腕骨错位的闷响在夜里格外清晰。那人咬住了没叫出声,是个受过训练的。
后面那个背着包袱的,见势不对,转身就往墙头攀。刚爬了两步,后墙根底下伸出一条扁担,是他那两个老伤兵兄弟早就等在那儿的。扁担一扫,那人脚下一空,整个人从墙头摔下来,后背砸在院里的石磨上,塌声沉闷,半天没爬起来。
前后不到二十息。
巷子里响起三更的梆子声。与此同时,城南街角一家更房的窗口忽然蹿出火苗,紧接着是锣响和喊叫声:"走水了!走水了!"火光映红了半条巷子,所有巷子里的野狗都叫了起来。
九娘的手笔。更房走水,梆子乱响,遮住了染坊里所有的动静。等巡夜的更夫和街坊赶到时,染坊的门还关着,里面安安静安静,什么都没有。
三个人都活着。两个能站,一个起不来。周大把他们绑在后院的柱子上,嘴都堵了,只露出眼睛。
顾衍没来。他在府里,通过顾安传话。顾安蹲在染坊后院,替顾衍问话。
"谁派你们来的。"
中间那个嘴角挂着血,不说话。
周大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不是审问,是一个老卒看一个新兵的打量。
"你练的是北边的路数。"周大说,"雁回关外驻军的夜战步法,左肩前倾,刀在右手,起刀先抹喉。你是哪里出来的?"
那人瞳孔缩了一下。
"不用答。"周大站起来,"你身上那套衣裳,袖口磨得比别人快,是长期佩刀的习惯。你不是柳任府上养的。柳任的人不会这么走路。"
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你是什么人?"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什么人。"周大说,"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
他指了指那人腰间。那里原本挂着什么东西,现在只剩下一截断绳。
"你的腰牌,绣的什么字。"
那人闭嘴了。
周大没再问。他从那人被搜出来的包袱里翻出一件东西,半枚没烧干净的竹签当票。竹签背面有字,是档号,档号下面压着一个小字。
他把竹签翻过来,对着月光看了看。
"肃。"
顾安把这半枚竹签带回顾衍书房时,天还没亮。
顾衍接过竹签,看了很久。
"肃。"他念了一遍。
顾安点头:"周大哥审了半天,那三个人只肯说一件事:奉命'取回林砚留下的东西,活口不留'。下令的绕开了柳府,由上头直接交办。接头凭的是绣'肃'字的腰牌。"
顾衍把竹签放在桌上,和关系图摆在一起。
"肃夜司。"他说。
顾安没接话。这个名字在京城里不算陌生,但也没人真知道它是干什么的。只听说它不归都察院管,不归兵部管,连太子都要绕着走。
"他们亲自下场了。"顾衍说,"又没拿到稿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晨光还没亮,天边只有一点鱼肚白。
"后头还有更大的手。"他说。
当夜,残卷正本拆作三处藏。
一处封进归雁楼后厨灶壁的夹层里,灶台常年烧火,潮气重,但没人会去拆灶台查东西。
一处折成极小的方块,塞进书坊新一批闱墨的版匣夹层里,温简每天经手,最安全。
一处由秦六带上他跑外埠的商船,船走到哪,东西就跟到哪,永远不在一个地方待过三天。
"东西不放在一只篮子里,"顾衍对顾安说,"人也不放在一条线上。"
陆伯在暗桩里再不见天日。周大给他留了一壶酒、两床被、一副棋盘,说无聊了可以自己跟自己下。陆伯笑了笑,没说话,接过棋盘进了地窖。
顾衍让顾安带了一句话给陆伯:
"林大人没说完的话,我替他说完。不是今天。但一定有那天。"
顾安回来复命时,说陆伯听完只说了四个字:"老奴等着。"
后半夜,顾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半枚竹签翻来覆去地看。
"肃"字刻得很小,用的是官刻的体例,不是民间私刻能仿的。这个腰牌代表的不是某一个人,是一个机构。一个能让林砚入宫求见之后就被灭口的机构。一个能绕开柳任直接下截杀令的机构。
他把竹签放下,在关系图上又添了一条线。这条线从林砚的名字出发,穿过"入宫求见",穿过"灭口",穿过"肃夜司",最终指向那个他还不敢写出名字的方向。
写到一半,笔停了。
他在图的最边上,写了一行小字:
"夜枭。"
这两个字旁边,他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一个"盯"字。
意思很明白:肃夜司不只是在查顾家。他们也在查夜枭。
猎人忽然发觉,自己也早被人当成了猎物。
窗外,天边已经泛了白。顾衍把关系图折好,压在砚台底下。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推开书房的门。
晨光铺在院子里,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忽然觉得很饿。昨天一天他几乎没吃东西,光顾着在黑暗里坐着、听着、写着。他朝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书房门关着,里面什么都看不出来。关系图压在砚台底下,残卷分了三处,陆伯藏在最深的暗桩里。所有该藏的藏了,该转的转了。
但有一样东西他藏不住。
就是这盘棋,越来越大,越来越险。他已经不是那个只盯着柳任的人了。他面对的东西,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贴着胸口放着一张纸,是林砚残卷第一页的抄件,他自己抄的。正本藏了,抄件他随身带着。
他对着晨光把那张纸攥紧,又松开。
"林先生,"他轻声说,"你那个'青铜无纹'的朋友,我早晚要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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