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受阻

王侍郎被押进大理寺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小雨。

他走得很安静，没有喊冤，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

百姓们站在街边看着，有人叹气，有人摇头。

"听说他是替人顶罪的。"

"嘘，别乱说。"

"谁不知道啊，柳相要是倒了，他还能坐在那个位置上？"

议论声被雨声盖过。

大理寺的审讯，持续了三天。

王侍郎咬死了，通敌资敌是他一个人干的，和柳任无关。他收了朔戎的银子，把粮道路线卖给了对方。至于林砚遗稿里提到的粮道折子早发、援兵不动、商路走漏，他一概推到"兵部调度失误""青石谷副帅怯战""商路管理混乱"上。

"都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和丞相无关。"

大理寺卿问他："那粮道折子为什么早发三日？"

"这个……下官不知。"

"青石谷副帅为什么按兵不动？"

"这个……下官也不知情。"

"商路走漏消息，是你经手的吗？"

"是……是下官失职。"

审来审去，所有罪名，都落在王侍郎一个人头上。

柳任干干净净。

第四天，皇帝召见柳任。

"柳卿，"皇帝看着奏折，"王侍郎招供，通敌之事是他一人所为。你如何看？"

"陛下，"柳任跪下，"臣管教不严，用人不当，致使王侍郎胆大包天，通敌卖国。臣有罪，请陛下治罪。"

"你有罪，但不是主谋。"皇帝道，"王侍郎是你举荐的，你难辞其咎。但通敌之事，确实与他有关，与你无关。"

"臣谢陛下明察。"

"但朝野议论纷纷，都说此事另有隐情。"皇帝顿了顿，"你如何自处？"

"臣愿辞去相位，以平息众议。"

"不必。"皇帝道，"你辞去丞相之位，改任太傅，留京辅政。王侍郎的案子，交给三司会审，彻底查清。"

"臣谢陛下隆恩。"

柳任出了宫，脸色平静。

他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

相位虽然没了，但太傅还是京官，还能留在权力中心。至于王侍郎，一个弃子而已，死了也就死了。

消息传到顾家，顾衍正在院子里喂鸟。

"太傅？"他冷笑了一声，"换个名头，继续掌权。皇帝这是保他。"

顾安急了："公子，那我们怎么办？王侍郎咬死不认，柳任又全身而退，这案子还怎么查？"

"查。"顾衍道，"但不是现在。"

他放下鸟食，走到书房。

"孙御史那边，怎么样了？"

"被贬了。"顾安道，"贬到岭南去了。圣旨昨天下的。"

顾衍闭上眼。

孙御史为他出头，被他连累。

"温简呢？"

"在家躲着。《广陵城血战》第三折被禁了，茶楼不敢再唱。"

"九娘呢？"

"归雁楼关了几天，现在重新开了，但盯梢的人多了。"

顾衍沉默了。

这一局，他们赢了面子，输了里子。

翻了一角，但柳任还在。通敌的铁证，还没有。

"秦六那边呢？"

"有消息了。"顾安压低声音，"青州那边，查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沈记铁坊的账本。"顾安道，"秦六的人摸进了沈记铁坊的一个老账房家里，偷出了一本旧账。"

"账本上写了什么？"

"生铁箭头。"顾安道，"沈记铁坊从东溟海商手里，买了大量生铁箭头。数量极大，远超正常所需。"

"卖给谁了？"

"账本上没写。但秦六的人查到，这些箭头，最后都运进了柳任老家的庄子里。"

顾衍睁开眼。

"柳任囤这么多箭头，干什么？"

"不知道。但秦六说，数量太大了，不像自用。"

"通敌。"顾衍道，"他卖给朔戎了。"

"可是公子，"顾安道，"账本是偷出来的，不能当堂证。"

"那就找个办法，让它变成能当堂证的东西。"

顾衍站起来，走到窗前。

"沈敬之。"他忽然说。

"沈大人？"

"对。"顾衍道，"沈家和柳任是同乡，沈记铁坊名义上是沈家旁支，实际上是柳任的产业。沈敬之在户部，应该知道一些内情。"

"公子要去找他？"

"不。"顾衍摇头，"他会来找我的。"

"为什么？"

"因为柳任开始怀疑沈家了。"顾衍道，"王侍郎咬死不认，柳任安全落地。但他不会放心。他会查，查是谁在背后捅他刀子。沈家和他太近了，他会怀疑沈敬之。"

"沈敬之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会来找我。"

"他要自保。"

果然，第二天晚上，沈敬之来了。

他走的是后门，戴着斗笠，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

顾衍在书房见他。

"顾公子。"沈敬之摘下斗笠，脸色有些苍白。

"沈大人。"顾衍还礼，"请坐。"

两个人坐下。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顾衍直接道，"柳任开始查了，对吧？"

沈敬之点头。

"他怀疑我。"沈敬之道，"王侍郎的案子，他查来查去，查到了沈记铁坊。他派人来问我，箭头的事。"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沈敬之道，"但他不会信。"

"所以你来了。"

"所以我来了。"沈敬之看着顾衍，"顾公子，我需要你的帮助。"

"怎么帮？"

"我有证据。"沈敬之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这是沈记铁坊这十年的总账。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包括从东溟海商手里买箭头，卖给……"

他顿了顿。

"卖给谁？"顾衍问。

"卖给朔戎。"沈敬之道，"柳任通敌，我这里有铁证。"

顾衍接过账册，翻开看了看。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抬头问。

"不是帮你。"沈敬之道，"是帮我自己。柳任要是倒了，沈家还能保全。柳任要是没倒，查出我手里有这本账，我全家都得死。"

"所以你选择主动交出来。"

"对。"

顾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把账册收下，"我保你。"

"怎么保？"

"翻案成功之后，你出面作证，指证柳任通敌。皇帝会看在你主动交证的份上，从轻发落。"

"从轻？"

"贬官，或者致仕。"顾衍道，"至少，不会死。"

沈敬之闭上眼，点了点头。

"好。"

沈敬之走后，顾衍把账册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看。

这是通敌的铁证。

有了这个，柳任就跑不掉了。

"顾安。"他叫来顾安。

"公子。"

"通知六兽，明天夜里，归雁楼集合。"

"要动手了？"

"不。"顾衍摇头，"要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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