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断头账

大朝会。

百官按品级站定，柳任站在文臣前列，神色如常。他如今是太傅，虽没了相位，依旧是天子近臣。

礼毕，内侍刚要唱"有事出班"，都察院左都御史赵大人已经走了出去。

"臣，有本奏！"

满朝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柳任抬眼一看，是赵某人，心里微微一松。同榜进士，几十年的交情，老赵再如何，也不会在这种事上让他难堪。

皇帝坐在上头，声音平平。

"奏。"

赵大人跪下，双手把奏折高高举起。

"臣弹劾太傅柳任，私贩铁料、资敌养寇，雁回关十万忠魂，屈死十年！"

嗡的一声，满朝炸开。

柳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赵大人！"他声音都变了调，"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赵大人不看他，只对着御座。

"臣有沈记铁坊十年总账一册，每一笔生铁进出，俱在册上，请陛下御览！"

内侍快步下来，接过账册，双手呈了上去。

殿里静得能听见袍袖摩擦的声响。

皇帝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柳任跪在地上，后背的中衣已经湿透。

他没想到，沈记铁坊的账，会流到赵某人手里。

更没想到，这个和他喝了四十年酒的老同榜，会真把这本账，摔到金殿上来。

"柳卿。"

皇帝终于开口。

柳任浑身一震，把头伏得更低。

"陛下，臣冤枉！这是有人要构陷于臣！"

"构陷？"赵大人侧过脸，冷冷看着他，"柳太傅，这账上记的，是东溟海商的船号、提货的日子、生铁箭头的数目。沈记铁坊挂的是沈家旁支的牌子，可十年里进出的银子，走的全是你柳家的暗账。"

"这……"

"我还请了一个人。"赵大人道。

皇帝抬眼。"何人？"

"沈记铁坊实际管事，沈敬之。"

殿门外，沈敬之缓步而入，青布袍，没戴冠，走到殿中跪下。

柳任看见他的那一刻，眼睛里几乎要滴出毒来。

"罪臣沈敬之，"沈敬之伏地叩首，"愿将沈记铁坊十年内情，一一禀明圣上。"

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东溟海商运来的生铁箭头，数目巨大，远超民用。草民……草民心中有鬼，私下留了这一本总账。"

"这些箭头，去了何处？"皇帝问。

沈敬之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顿，柳任猛地抬起头。

"回陛下，"沈敬之的声音发干，"箭头入了柳家的庄子。之后……之后去了哪里，草民没有亲眼得见，不敢妄言。"

赵大人眉头一皱。

他事先和沈敬之对过的话，不是这么说的。

"沈敬之，"赵大人盯着他，"你不是说，这些箭头是卖给朔戎的吗？"

沈敬之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草民……草民只是猜测。草民没有凭据。"

满朝又是一阵低语。

顾衍若是在这殿上，立刻就会明白沈敬之在最后关头，改了口供。

或者说，有人让他改了口供。

那本账上，生铁箭头的来路、数目，清清楚楚。

可最要命的那一环箭头出塞、卖给朔戎是一片空白。

账，到这里，断了头。

"东溟海商呢？"皇帝又问。

户部一名官员出列。

"回陛下，臣等得报，那几艘海船三日前已经离港，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皇帝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听不出喜怒。

殿中死寂。

良久，皇帝合上账册。

"王侍郎通敌一案，证据确凿，斩监候，秋后处决。"

"沈记铁坊私贩铁料，触犯铁禁，家产抄没入官。沈敬之身为管事，罪无可恕，念其出首账册，杖四十，流三千里。"

沈敬之重重叩首。"罪臣，谢陛下隆恩。"

"柳任。"

柳任浑身一抖。

"治家不严，滥保匪人，纵奴犯法，难辞其咎。"皇帝的声音冷下来，"革去太傅及一切差使，交部议处。自今日起，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

"臣……"柳任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辩，"臣，谢陛下。"

"赵卿。"

赵大人伏地。"臣在。"

"纠劾大臣，当凭实证。箭头是否出塞，尚无定论，你便在朝会上张口资敌。"皇帝顿了顿，"念你忠心体国，此番不究。下不为例。"

"臣，谨领圣训。"

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谁也不敢多看柳任一眼。

柳任一个人走在最后，背微微佝偻着，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可他走出宫门的时候，脚步是稳的。

命，保住了。

只要人还在，只要那本账上没有出塞的凭据，这案子，就钉不死他柳任。

消息传到归雁楼，顾衍正在擦一把袖箭。

顾安从外头回来，把金殿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沈敬之当庭改口，顾衍擦箭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敢咬死。"顾衍把袖箭搁下，"也可能，是不敢咬死。"

"公子，柳任只落了个革职闭门，"顾安急道，"通敌这条线，被人活生生掐断了！"

"东溟海商三日前离港。"顾衍冷笑，"三日前，正是赵大人接账的那天。船走得这么巧，沈敬之的口改得这么巧。"

"是柳任？"

"柳任要倒了，没这个本事。"顾衍站起身，走到窗边，"能在金殿问话之前，把人证的口、海上的船，一齐收拾干净的……"

他没往下说。

"是东宫？"顾安压低声音。

顾衍没点头，也没摇头。

"能让柳任把命留下来的人，就是往后还要用他的人。"他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盯着。东宫那位，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刀被人折断。"

"他不会谢咱们手下留情。"

"他只会查，是谁在动他的刀。"

顾衍转过身。

"通知六兽，明面的生意这几天都收一收。《广陵城血战》的场子，加派人手。"

"公子觉得，下一步要落到茶楼？"

"咱们用民心逼过一次宫。"顾衍道，"换了我，要还手，头一个就封那张唱戏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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