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纸兵挡路

罗四将两张成符向前一送，折起的纸边便在半空撑开了。

先落地的是两双脚。薄纸从膝上翻起，层层折成腿甲、腰甲，肩膀随之拔高，遮住了罗四半张脸。一面盾在左，一柄长刀在右，纸兵的脚掌踏住湿地，边角虽被地上的水浸暗，身体却没有软下去。

罗四抽回夹在匣旁的法剑，剑尖指向许应迟：“拦住他。”

持盾纸兵先迈一步。许应迟已将箭扣上弦，见盾侧胸甲刚露，便松了指。没有注入命气的普通箭贴着货道飞过去，盾随即斜转，箭头一撞，钉在盾面上。箭杆震得厉害，却没穿过去。

盾兵连步子都没停。许应迟向右让开，刀兵却正从那一边绕来，刀刃横着推过架端。他收住脚，左手的弓向内一带，刀尖擦着弓梢外侧掠过，割得垂在近处的湿纸晃了一晃。

东门就在背后。差役隔着门板喊他，声音闷，脚步也全被留在了外面。他朝门外回了一声“守着”，没让人拿肩去撞。罗四站在两名纸兵后面，匣子夹在左肋，右手的剑已从盾边探出来。

街上守货的纸兵，先前只拦过路人，到了这条狭道里却能将人逼得连弓也举不全。许应迟左肘碰到身旁垂纸，纸面一凉，他就知道自己横着的那点余地又少了。盾上还带着他的箭，足见射中了也不能把这东西逼停。

罗四看他收弓，剑伸得更长。许应迟右手刚离开箭羽，剑尖便追着手背而来，逼他先顾近处。弦还在左手指节旁，他却抽不出把下一支箭放上去的空当。

他要再退，便只能挤在门与盾之间。

许应迟朝主货道侧边挪去，想让持盾的转身。盾面果然跟着他斜过来，那截嵌住的箭杆撞上晾架立柱，先弯，再啪地折断。断下的箭尾滚到柱脚，盾的下缘随即顶过它，向他胸前压来。

竹界尺从腰边抽出，尺背压住伸来的剑脊。许应迟顺势往外带了一下，刚露出的缝却被盾沿填住。他的尺还没碰到罗四的手，刀兵便从另一侧迫近，长刀低扫，他不得不撤脚。

罗四没叫刀兵追远，自己也不抢过盾前。两名纸兵一堵一绕，哪边能让许应迟开弓，他的剑就朝哪边伸。他夹匣的手不时往上托，缺指那截紧紧抵在木匣侧面，宁可走得慢些，也没把匣子搁下。

北边忽然响起何魁的喝声。

雁翎刀从洗料间门旁掠出，截向罗四往西退的路。何魁已经送走伙计，刀在右手，左肩略收着，人却切到了盾兵顾不上的一边。罗四侧身避开刀锋，抱匣的胳膊往怀里一紧，剑也被迫收回来护住身前。

许应迟得了这一点空隙，退开半步，右手去摸第二支箭。

罗四没有再向西走。他将剑夹进匣子与左肋之间，腾出右手从贴身处抽出一张符，捏到符角时停了一瞬，随即朝何魁掷去。纸上朱纹亮起来，落地前已经烧没了边缘，光从何魁脚下向四面铺开，把北侧方圆三丈罩在里面。

何魁前探的脚猛地顿住，刀锋像被什么拦了一下。他拧腰收刀，转向身侧，明明洗料间的门就在不远处，目光却没落准，反而朝一片晾架望去。

“八阵符！”他喝了一声，“许应迟，别进来！”

许应迟能看见他的身影，连刀背擦过衣袖的动作都看得清。何魁却偏着头找了找，朝另一个方向问他站在哪里。罗四重新握稳法剑，肩背在两名纸兵之间稍稍放松，接着一剑逼过来，截住许应迟望北的空当。

许应迟用尺拨开剑尖，脚下再退。他不能隔着这面盾去接何魁，若自己也被逼到北面，两人的退路就要挤在同一处。

何魁已把刀举起。烘炉运起的劲透过腰腿，劈岭落下，刀刃先破了身前一块薄隔板，木屑飞开，紧接着撞在阵光上。光面向内陷了一块，又把刀锋抵了回来。

碎隔板倒在脚边，何魁仍没能跨出去。他抬脚踢开挡路的木片，站回方才落刀的位置，第二刀照着同一处劈下。许应迟听见沉闷的撞击，阵里的人影晃了晃，仍立在那里。

隔板虽已碎了，何魁的靴尖却还压在原处。他用刀背探了探，往前只抵出一道浅凹，便将刀提回。许应迟隔着光看见他咬住牙，没再跟着眼前不真切的门口转身，脚下重新踩稳。

“我从东边往西走！”许应迟趁格开一剑的空隙喊。

何魁这回听到了，头只偏了一下，仍对着原处举刀。罗四脸上那点松快消了。

罗四催了一声“往前”，持盾纸兵便直压过来。许应迟背后已无处再让，左侧是晾架，右侧的刀兵正在转刀。竹尺是寻常竹料，他握住它时，指腹还能摸到木匠磨平的棱，不能指望拿它硬砸开那面盾。

他看了一眼架脚。这里正好有一架没挂纸的空架，横木低，架下没有堆料；只是要够到它，先得从盾边抢出半个身位。

许应迟吸气，催起烘炉功。热力从腹间涌进腿臂，只有四息，他没有再看何魁。

盾沿顶过来的同时，他先以尺压剑，踏出燕回三叠的第一步，身子贴着盾侧斜过去。罗四抽剑削他握尺的手，许应迟第二步换位，尺随腕翻起，剑锋擦着竹边滑开。第三步落在空架旁，刀兵也绕了过来，他的脚已经从刀口前收走。

借着这股还没散的热劲，许应迟沉腰立住定门桩，肩背贴紧空架的横木，向前猛推。木脚拖得地上水痕一歪，整架斜撞进盾面；纸兵抬盾顶住，架子没有继续倒下，却把罗四伸剑的位置封了。

罗四收剑侧让，刀兵为避架端也得绕步。许应迟借空架挡住两边，退回主货道，把尺插回腰间，右手抽箭。第四息的余热随着这一下退步散了，腿上重新承回全身的分量。

空架已被盾兵推得往后滑，许应迟不能在这里多停。他将第二支箭搭稳，听弦声在指下收紧，命气循着手注入箭身。

这一次他看清了射路。空架横木在盾兵腰腹前，盾面举到胸口，持盾纸兵的头肩露在架子上方。他的箭越得过横木，正对盾中央，后面就是同一个纸兵的胸甲。

罗四看见箭尖凝住的光，立刻喝令：“举盾！”

纸盾又升了半截，护住持盾者从颈到胸的地方。许应迟没等它再近，手指一松，定星沿刚才那条直路撞上盾心。

沉响先在坊内压开，盾面被打得往后折。重叠的纸层向内翻卷，朱纹沿着穿口骤然亮起，箭没有停，贯过盾后又钻进持盾纸兵胸膛。胸内符心碎开的那一下，纸甲从里向外鼓起，肩上的折边齐齐绷直，随后便全垮了。

顶着空架的两只纸手一下松脱。架子往前倾，盾连着胸甲塌到架脚，箭带出些残片，钉在西边墙上。许应迟左臂仍稳着弓，眼前已经少了那堵不断往身上压的东西。

塌下来的纸甲上，原本连成一片的朱纹断在胸口。盾背那一孔和碎掉的符心正对着，风从倒架间挤过，把一角空纸吹翻。方才能顶着木架走的两条腿也没再撑起来，只剩折边层层叠在泥水里。

许应迟的右手离弦之后，指尖还有一点麻。他没有停下来等这点感觉散去，便把手伸向箭囊。罗四两脚已退到下一排架前，刚才露在盾侧的剑换到了身前，匣子也从肋下提得更高。

罗四向后急缩，匣底擦过架角。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甲，没有再叫盾兵站起来，反手扯倒身旁挂满湿纸的晾架。许应迟刚摸到第三支箭，眼前便轰地压下来一片灰白。

湿纸扑在横木上，水点溅到脸边。他侧步避开架端，罗四的衣角已不见了，刀兵却从另一头转过来，刀锋沿倒架上方横扫。许应迟俯身让过，把弓贴近身侧，没将刚才那一箭得来的开阔处全退还给它。

脚下的热劲已经没了，推得动架子的那一下不能再用。他用普通步子绕开斜架，右手抓住压到肩前的湿纸往旁边掀，纸重且黏，扯开时在横木上裂出长口。刀兵从裂口前逼来，他松纸后退，弓梢避到架外。

北面又是一声刀响。何魁还在劈，罩住他的光比方才淡了一些，刀锋落处凹下的范围也大了。他听见湿架倒地的动静，朝外喊：“你在哪边？”

许应迟从架端望过去，何魁衣背已被汗浸出深色。方才他能从北面截住罗四，如今却只能立在那几步地方，一刀刀换取出去的机会。许应迟收回目光，向西退的人仍需由自己跟住。

“往西！你别换地方，照原处劈！”

许应迟说完便收声，贴着南侧绕过那片挂落的湿纸。从这里望过去，倒架成了低低一道障碍，刀兵的膝腿先露出来，再往西，罗四抱匣的半边身子也重新入了眼。

他这才举弓。第三支箭虽已贴上弦，却没有松手，箭尖追着罗四从架侧露出的空处走。罗四立即缩身，把匣子护紧，催刀兵横过来挡住许应迟，自己继续向后退。

许应迟跟上，不求在刀兵身前挤过去。他每跨过一根架脚，便把弓移向能看见罗四的位置；罗四要让开箭尖，就不能再停在货道中间从容使剑。那名刀兵始终隔在两人之间，抬刀时却顾不得后头的人退到了哪里。

罗四叫它向南拦，它便转刀向南。许应迟没有和那把刀抢路，只横移了半步，弓口又对上罗四右侧。罗四被迫继续后撤，靴后跟离门槛已不远，脚下更急。

许应迟右肩稳住轻弓，踩着湿地跟出货道，把两人之间最后一片垂纸留到了身后。

后院的光终于落在罗四背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退过门槛，刀兵跟着到了外头。许应迟在门内停了半步，先听见西门方向的喝止，接着是车轮被差役推横的声音。

运货的车堵住西口，差役在车旁持械守着。罗四没能顺势逃上土路，抱着匣子转向院内，又立刻看见许应迟沿南侧出了门。晾架不再挡住这边的视线，他刚抬起法剑，箭尖也跟了过来。

刀兵奉他的喊声挡向南侧，罗四借它掩护，将剑收入鞘，腾出右手摸向怀里。许应迟没有放低弓，只让身子离开门框，免得被刀兵一步逼回坊内。

取出来的是火折。罗四用拇指拨开，吹了口气，细红的一点在昏下来的院里亮起。他把火折挨向木匣的开口处，隔着刀兵看许应迟。

“叫西门的人让开。”

许应迟持弓的手没有移向西门。罗四将匣盖拨开一点，一叠纸露了边，火星便贴近纸角。

北边何魁的刀又撞上阵光，闷响从纸坊里传出来。罗四偏了偏头，没回去看，只把火折更稳地捏在指间：“你还要不要这里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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