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开炉

第二天早上，日光刚在院墙上洒下一道。许应迟把水缸边的小木桶挪到桩前，舀了半桶水，放在伸脚便能碰到的地方，先缓缓走过一遍拳架。右肩到了高处仍有些紧，他将手肘放低，按老医工准许的幅度活动开，才在木桩前站定。

烘炉功的气息提起，腹中很快暖了。

许应迟先走燕回三叠。侧步让开正面，脚尖落在平日练出的旧印旁，第二步贴桩，第三步折身，拳停在桩前，没有硬砸。拳势紧跟着步子展开，待他从桩南绕回，时间已经过去四息，那股暖意却还在腿腰间留着。

他一愣，脚下仍按长拳的步法继续踏出，拳势接连展开，直到第六息过半，腹中热意才散，许应迟已回到原先站定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脚印，又看向自己的右手。昨夜命府突破，连武夫的功夫似乎也跟着长进了。方才第五息开始，他一高兴，肩膀跟着抬起，最后步法便偏了些，鞋边碰着木桶，半桶水一直晃到现在。

许应迟用脚抵住桶底，等水面平下来。

小满从屋里出来时，他正拿一截粉白的碎石在地上补脚印。她抱着衣服，站到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他画的是不是跳房子。

“比那个费劲。”

“我也跳得很远。”

她把衣服往他怀里一塞，跨过最近两个脚印，落地时差点碰到桶。许应迟赶紧扶住她，笑着叫她先去洗脸。她还惦记哪一格最远，洗过脸回来，发现他已把桶搬到了墙根。

“再跳下去，半桶水都要让你踢翻了。”他说。

小满踢了踢脚边的土，去灶前看早饭。许应迟换下微湿的里衣，吃了一碗粥，将昨夜那封问札装进纸夹。临走前又到桩旁看了看，把第六息落脚的地方单独留出来，没有画得更远。

到了县衙，他先把问札递给钱主簿，连残篇缺在什么地方也当面说了。钱主簿翻过那两页抄录，答应替他问府里收不收这样的求教，叫他先把原篇收好，别随便交给路过的人。

许应迟应下，夹好书页出来，在廊下碰见何魁。

“今早练拳了？走路都比昨天有劲。”何魁问。

“炉息能撑六息多了，早晨多打了半趟拳。”

何魁把他带到廊外空地，让他站一站。许应迟没再催炉火，只照早晨的姿势摆开，两脚落稳，手肘收住。何魁看过，伸右手在他肩旁轻点一下。

“气力还在，就把这趟拳打完，不用急着收势。”

“从前总想着气息散以前把步法走完。”

“能多打半趟，离开炉就不远了。”何魁道，“午后去趟武馆，叫教习看。我这只肩也要请他瞧瞧，正好同路。”

许应迟问几时，何魁说办完午前的差便走。他回屋把手上的两份抄件先写完，吃过饭，在廊下等何魁。这一次袖口束得松些，免得教习看不见手肘的动作。

长风武馆的院子比许家宽，地面踏得瓷实。几个新来的年轻人正在练桩，其中一人使劲把胸口挺起，教习过去敲了敲他的背，叫他把气放下来。许应迟看了一眼，下意识也松开了肩。

教习认得他，听何魁说早晨的事，先让他把拳架慢慢走完，又问医工准了哪些动作。许应迟说清轻弓与日常活动都已准，右肩还受不得冲撞，教习便撤掉身前的沙袋，只留下落脚用的两块薄木片。

“开始吧，练给我看。”

许应迟踩着木片外沿进步，左拳递出，右手护在身前。脚下刚转过半圈，腹中的热意便涌到了胸口，他不由得挺肩，后脚也跟着抢了半步。

教习伸手在他腰侧一按，说道：“松腰，别憋气。脚下走你的，呼吸放匀，让腰腿带着拳走。”说完便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许应迟松开绷紧的腰腹，照他说的重新进步。左脚踩实，腰向前送，左拳刚出，右手已接上护住身侧，脚下一错，又转向另一边。呼吸渐渐匀了，连贯的拳势也没断，腹中的暖意顺着腿根往下沉去。他眼睛一亮，立刻接上下一式。这回脚先落，拳才到。鞋底擦过夯土地，带出一声短响，衣袖也被拳势甩得展开。

“对，就这么打。拳架你早会了，只管把它打完整。”教习在一边道。

许应迟转身换位，使出燕回三叠。第一步避开身前的木片，第二步贴近，第三步折回时，他没有像早晨那样猛提肩膀，腰一拧，双脚已稳稳落在起处。

这一趟走完，腹中仍暖。

何魁站在廊柱旁，原先还替他看着脚下，见状便将抱着的双臂放了下来。

“早上只能到这里？”教习低声问。

“六息多些。”何魁答道。

教习点点头，没再出声。

许应迟也听见了，却顾不上答话。热意已从腹部漫到两胯，顺着腿上的筋肉往下走，经过膝弯时微微发胀。他一沉身，两条小腿跟着绷紧，脚掌贴住地面，连脚趾都不自觉地扣在鞋底。

从前站定门桩，他总要用力压住身子，站得久了，大腿便酸。此刻热意流过，膝腰之间那股涩劲渐渐松开，身体沉得更稳，腿上却有一股随时能蹬出去的力道。

他把重心移向左脚，右脚跟着挪开，轻轻巧巧便转过了身。

旁边练桩的年轻人忘了挺胸，眼睛追着他的脚转。许应迟明明没有跳，脚步却比刚进院时快了许多，转到木片另一侧，衣摆才从腿边掠过去。

“师父，他这是……”

教习抬手拦住了后半句，指了指旁边，叫他把散放的石锁搬远些。

许应迟已经走出了木片圈定的那一小块地方。胸口又要抬起时，他想起教习那一按，主动松腰吐气，顺着空地继续进步。腹中热意凝聚起来，随拳势流向四肢，下一口气吸入时，又从腰腹续上。

许应迟心中一喜。

他从十四岁起便会打这套拳。多少回收势后，别人身上热气腾腾，他却只剩两条酸腿。后来能引火，几息之间就得把招式打完，唯恐慢一步，那口气便没了。昨夜拦在命府里的第一道锁已经断开，早晨还不听使唤的腰腿，也在这一趟拳里慢慢合上了拍。

他抬起左臂，手肘向前一送，热流随即越过肋下，直达拳面。

衣袖里响起啪的一声。

那年轻人抱着石锁，脚步停在原地。院子另一头，两名正在拆招的弟子也转过了头。

许应迟自己同样吃了一惊。他看着收回来的左拳，五根手指温热，握拢时能清楚地感觉到小臂上的筋肉一条条收紧。刚才那一下，拳头刚出去，腿腰间的劲便已经跟了上来，直送到拳端，半点也没窝在肩头。

他没有停，顺势沉腰，接定门桩。

腹中骤然一热，那股热从腰腹向四肢铺开，快得他背上起了一层细汗。贴身的里衣很快湿透，胸背的筋肉随吐纳一起收紧、松开，肋下原先发闷的地方也舒展开来。他吸了一口气，比平日深得多，胸中没有半点憋胀。

两膝微屈，脚跟下压，热意一直抵到足底。许应迟只觉得脚下踩得格外实在，腰背一挺，脊骨间传来几下细微的响声，连着肩胛、手肘都舒展了。他试着向前送掌，掌根稳稳地推出去，手腕没有晃，腿上的力气也跟着送到了。

额角的汗沿着下颌滴下来。他顾不上擦，双脚一错，转到院心。

日光正照在他背上，湿衣上升起一层薄薄的白汽。几名弟子都看清了，刚刚还只顾跟着拳势晃动的那件青灰衣衫，此时背后绷出了一道道筋肉的轮廓，衣摆随着他的步子起落，拳脚越打越有力。

何魁站直了。

“炉火起来了。”

他声音不大，教习却听得清楚，眼角的皱纹都挤了起来。

“别出声，让他自己打完。”

许应迟脚下越转越快，拳从腰侧接连送出，衣衫上的白汽被带得向后散开。过了早晨的六息，他舒开胸口长长吐气，再接下一式，炉息仍稳稳留在腹中。

教习伸手拍了拍院边的一根练功木桩。桩身裹着厚麻绳，底下深埋在地里，旁边几根都留着多年拳掌打出的凹痕。他拍过便退到侧旁，让开了正面。

“到这里来，用一招开门炮试试。”

许应迟转头看向木桩，嘴角已经扬了起来。

他右手收在身前，左拳藏在肋旁，脚下两步便到了桩前。前脚落地，后脚蹬实，腰背向前送出，腹中的气劲随着这一送，直达左臂。

砰！

拳头砸进麻绳，粗绳向里深深陷下去，整根木桩猛地一震。缠在上头的灰尘被震起一片，沿着桩身往下落。离得最近的弟子赶紧偏过脸，手里的石锁差点砸了脚。

许应迟的左拳仍抵着木桩。

撞上的那股反力顺着小臂回来，他两膝一沉，便稳稳接住了。手背发热，掌心发麻，拳架却一点没散。

教习走近木桩，拨开震松的绳头，看了眼陷下去的拳印。

“头一回开炉，就把劲送得这么足。”

许应迟退开半步，低头看看自己的拳。他只是把练了多年的开门炮打了出去，便有这样的力道。

何魁走到近前，一巴掌拍在他没伤的左肩上。

“厉害，十息早过了！”

许应迟这才收势。炉息随呼吸缓缓沉下，四肢仍然热着，胸口却平平顺顺。他连喘两口粗气，抹掉下巴上的汗，朝教习深深一揖。

教习伸手扶起他，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臂，说道：“开炉了。”

旁边几个弟子一齐围上来。抱石锁的年轻人终于将东西放下，看看木桩，又看看方才留下的两块木片，惊讶道：“您就指点了两句话，他就成了？”

“他这拳练了多少年，你才练几天？”教习嘴上训他，脸上的笑却没收，“拳架、筋骨，早有底子。差的那口气接上了，自然能成。”

年轻人又看许应迟：“许师兄，刚才那一下，手不疼？”

“麻。”

许应迟摊开左手，掌心红通通的。他自己也看得直乐，握了两下，才朝木桩扬扬下巴。

“先说好，这桩可结实着，我没打坏。”

何魁笑出了声。教习抬脚拨开散落的木片，叫几个弟子回去练拳，又给许应迟腾了廊下一条凳。

他刚坐下，一碗水便递到了眼前，正是方才抱石锁的年轻人。许应迟接过，道了声谢，几口喝尽，才发觉后背的衣服已经贴在身上。

趁他喝水歇息，教习也替何魁看了肩，让他缓缓抬臂转了两下，指点了几个松肩的动作。

歇过一阵，等汗退了，许应迟又在教习面前引了一回炉息。这次不用连着挥拳催动，按烘炉功调匀呼吸，腹中的暖意很快便聚起来。他站定门桩，慢慢转腰送掌，收回，换步，过了十息，炉息依旧稳稳守着。

教习看罢，叫他收功，理好衣襟。

“过犹不及，今天到这里。开炉往后也照这个练。”

许应迟一边系衣带，一边点头。他还有些舍不得走，出院前又瞧了木桩两眼，恨不得把方才那一下再打一遍。

何魁催他：“还看？跟我吃饭去。”

“刚吃过午饭。”

“你摸摸肚子再说。”

许应迟这才觉得饿。刚才只顾高兴，眼下炉息收了，胃里竟空得难受。他摸摸钱袋，追上何魁：“说好，找便宜的。”

走到门口，那年轻人又喊了声许师兄，问明日还来不来。

“我先去县衙当差。你替我看好那根桩。”

教习在后头笑骂：“桩还能长腿跑了？”

院子里又响起练拳的呼喝。许应迟跨出门槛，抬头看了看长风武馆的匾额，笑着把松了的衣带重新勒紧，大步追着何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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