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新弓

开炉后的第八天，许应迟领回了守城的赏钱。

三串铜钱往桌上一放，小满便跑去抱自己的木盒。她把盒子挪到柜子里面，又踮脚看了一眼，这才放心回来。

许应迟看得直乐：“藏什么？这回我比你有钱。”

小满扒住桌沿，盯着那三串钱看了半晌，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最上头那枚铜钱。

“都是你的？”

“都是。今日去买张好弓，往后练箭，也省得何捕头总嫌我的弓软。”

院外已有卖早饭的挑担经过，锅盖一掀，热气越过半人高的篱笆。许应迟喊住摊贩，买了四个热饼，拿碟子装好。小满挑了个边上焦黄的，先咬一小口，又低头看看饼里的葱。

许应迟把赏钱和这个月的工食钱放在一起，加上手头的积蓄，共有五贯。这是他这些年头一回能拿这么多钱给自己置办东西。以往领了工食，米、油、灯钱分过，余下的便薄了，买件衣裳也得挑日子。

他低头看看身上洗得发白的青衫，掸掉袖口一粒饼屑。衣裳还好，先委屈它几天。

“陈婶来了，给她留一个。”许应迟将碟子往里推，“我中午回来。”

小满嘴里塞着饼，连连点头。许应迟取下墙上的旧弓，又去柜里拿钱袋。回来时碟里已少了一只饼，小满正在纸上认认真真地写字，脸颊鼓着，眼睛也不抬。

“那个也是你的。”他忍着笑说，“别噎着。”

陈婶进门，他交代一声，便背着弓出去了。

这八天他每日早晚练拳，炉火已能稳稳维持十息，拳架也越打越顺。老医工昨日复查，准他渐渐增加弓力。今早许应迟试了旧弓，弦拉到惯用的位置，两臂尚有余力，弓身却已弯得很深，该换一张了。

兵器铺在东街。门外摆着两架枪杆，檐下挂着刀鞘，里头传来一阵锉铁声。许应迟刚进门，正在磨箭头的伙计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他背上的短弓上。

“买箭？”

“弓也看看。”

柜后的匠人放下磨石，取了张长弓给他。许应迟接在手里，分量倒趁手，弓梢却高出肩头不少。他往旁边一转，赶紧收住，差点扫到伙计怀里的箭杆。

“这张算了。我带它进屋，门都不让进。”

伙计抱着箭杆笑起来。匠人让他拿出旧弓，看过长短和握把，转身从壁架上取下另一张。

新弓略长一些，弓背泛着暗黄的光，握处收得窄。许应迟左手握住，右手缓缓拉弦，越往后越觉沉实。弦到颊侧，他脚下站定，腰背一起撑住，两臂竟比用旧弓时还稳。

他卸回弦力，又试了半开。

“这张多少？”

“两贯四百。价先说在前头，好不好使，可以到后院试弓。”

后院狭长，东边堆着木料，西边是一条空出的箭道。尽头立着草靶，后面紧挨厚土墙。匠人将通向箭道的小门关上，叫伙计收起横在地上的绳，再拿两支试箭来。

许应迟先用旧弓射了一箭。

箭落进靶心的红圈，入草半截。换上新弓，他仍站在同一处，抬弓搭箭，脚掌稳稳踩住地面。连日练熟的腰腿劲力随着开弓送到两臂，弓身拉满，箭尖停在红圈边上，稍一挪，便正对中心。

弦响得清脆。

第二支箭穿进红圈，只剩后面一小截箭杆留在外头，尾羽抖个不停。伙计跑过去看，手握住箭杆，拔了两下没拔出，回头叫师父。

匠人过去按住靶架，才将箭拔下来。

“箭头透过草，咬着后面的横木了。”

许应迟跟过去看了一眼。木头上留下一个新孔，比旁边那些旧箭痕深得多。他拿回箭，拇指抚过弓把，嘴角已经压不住。

纸坊里拿罗四的时候，若有这张弓，也不至于那么吃亏。

他转向匠人：“还有没有结实些的试靶？我想再试一箭命师的箭法。”

匠人看了看他：“你是命师？”

“会一招，定星。”

伙计忽然抬起头：“你是不是南门那个许书吏？”

许应迟笑道：“是啊，不过要先说好，认出来了也不能涨价。”

匠人原先还打算拿块薄板，听了这话，索性让伙计将草靶搬开，把一截两指厚的松木板靠在墙前的矮架上。那板上满是旧箭孔，边缘钉过铁片，正中还留着一块完整的地方。

“用这个。破了算我的。箭也用铺里的，你只管试。”

伙计另取一支完好的试箭递给他，闩好箭道旁的小门，和匠人一同退到他身后。

许应迟搭上箭，缓缓运起《小照命篇》。命府中的气息沿着手臂送出，渡入箭身，原本灰暗的铁箭头亮起一点微光。

弦向后张开，弓背一点点弯下。

他盯住木板正中，右手一松。

箭影从院中一闪而过，砰的一声，松木板猛地向后撞去，架子随之歪倒。木屑落下，板心多了一个透亮的窟窿。箭已穿板而过，深深扎进后面的土墙，箭尾还在颤。

伙计张着嘴，手里那支试箭差点掉下去。

匠人绕到板后，伸手握住箭杆，晃了晃，又看看木板，半晌才道：“这弓卖便宜了。”

许应迟赶紧接道：“价先说在前头的。”

匠人笑骂一声，将箭拔出来递给他。许应迟迎着光看了看，箭杆近头处裂了细纹，已经不能再用。他想起南门上被重刀拍断的箭，问铺里可有更牢靠的箭杆。

“给你配直纹硬杆，羽也选齐整些的。”匠人道，“不过你这箭法厉害，真碰上刀甲，箭该坏还是会坏。多备几支，比指望一支用到老强。”

许应迟点头。他喜欢这张新弓，多备一些箭，总有用到的时候。

最后定下六支新箭、一根备用弦，连弓共两贯八百文。匠人又在弓把缠了一层细麻线，许应迟握着试过，掌心出汗也不打滑，便痛快付钱。

伙计替他包弓时，指指旧的：“这个折给铺里，还能省几十文。”

“不卖。”

许应迟接过旧弓，自己卷进包布。

“它跟我从城门上回来，往后还能教人开弓。”

伙计听了，没再问，将两把弓分开放好，又把备用弦塞进小布袋。

许应迟背着新弓出门，走了几步，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细麻线还带着新搓出来的毛边，他用拇指压了压，脚步也快起来。

到县衙时，钱主簿正在核回文。

前几日递上的求教抄页已附在后面，旁边另放着府里那封旧函。钱主簿看见他，叫他进来再核一遍姓名和所求的功法，今日便要封好送出。

“写清楚了，省得到府里又说漏了什么。”

许应迟放下弓，站到桌前。求教事项里写着安稳内照、分辨命府征兆，再往下，便是《小照命篇》的完整内容。

他拿笔添了几个字，又从头读了一遍。

钱主簿看见“受命”二字，抬起头：“已经开始准备下一境了？”

“手里的残篇只到开府。我想往下练，得先求到后面的功法。”

“先前不是说才开府？”

“近来练到圆满了。”

钱主簿手里的纸停住。他盯着许应迟看了一会儿，又将那封旧函翻开，上面却还写着开府初入。

“还有什么没说的？”

“武夫也开炉了。”

钱主簿将纸搁下：“你下回来，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许应迟笑着把笔放回去：“这回说完了。”

里间传来郑知县的声音，让他进去。许应迟拿着抄页走过屏风，郑知县正从案上抬头，看了看门外的新弓。

“倒是置办齐了。你想去府里学命术？”

“想。县尊，我练了这些年，手里就这半卷书。如今好不容易练出些样子，想再往前走，总得先找找路。”

郑知县示意他坐下。“要是府里肯收，你要在那里待多久？”

许应迟略一思量，答道：“若真能学到本事，我想多留些时日。县里的差事该怎么交，我先办妥。”

郑知县点点头，将抄页递还给他：“这比只写一句求教强。把你的打算也附上。命术上的事，由他们看过再定，我也拿不了他们的主意。”

“还有一事。”许应迟道，“伯父从前带我求过医，也问过命师。我想顺道问问，府里有没有留下记录。”

“你记得问过谁？”

许应迟摇头。他那时年纪小，许伯年带他跑过不少地方，回来有时连话也不愿多说。那半卷书也是临终前才交到他手里的。

“先报他的姓名，再把记得的地方写下来。”郑知县道，“到了先找接你的命官问，别沿街打听。”

“好。我先把还记得的地方列出来，免得到了府里说不清。”

郑知县点头，叫钱主簿进来，先安排同房书吏接手那两份没誊完的簿册，出发日期等府里回信再定。

许应迟出去时，把自己的打算补进回文，明确说了愿意到府求学。魂童的画像和锁链的事，他一句也没写。那孩子只留了两个字，自己还没弄明白，得先找到真正懂命府的人。

钱主簿将改好的回文收去誊清，许应迟另外抄了一份留底，夹进纸夹，背上弓回家。

陈婶正在院里蒸菜团，小满蹲在灶口添柴。她看见许应迟，先把手里的柴放好，跑到水盆边洗了手，才过来摸新弓的包布。

“旧的呢？”

“也带回来了。”

她这才跟着进屋，看他将旧弓挂回墙上。新弓卸了弦，横放在桌边，许应迟让她托住弓身，自己仍扶着一端。

小满掂了掂，立刻把胳膊收紧：“这个沉。”

“你先练拿筷子，练稳了再说。”

她朝他皱了皱鼻子，转头去端碗。

饭桌上，许应迟说起去府里求学的事。陈婶听完，先问什么时候走，他说还得等回信。小满原本正挑碗里一根菜梗，听着听着，筷子便停下了。

“府里有多远？”

“坐车也要些时候，比上次去纸坊远多了。”

“那你晚上回来吗？”

许应迟放下筷子：“当天回不来。若拜了师父，可能还要住上一阵。”

她低头戳了戳菜团，没有接话。

陈婶看了他一眼，道：“出门几日，我能照看。若是长住，得先看那边怎么安顿，不能临走了才商量。”

“我也是这个意思。日子定下，再一起说。”

小满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声音低下来：“你走了，我睡哪里？”

“先别急，你还能住这儿。我要去哪里，待多久，都会先告诉你。”

许应迟拉过旁边的矮凳，坐得离她近了些。

“你想留在县里，还是想去府城，也可以慢慢想。你爹留下的屋子和田，照旧替你看着，不会因为我出趟门就交给别人。”

小满抬头看他：“去了府城，也有我的床吗？”

许应迟顿了顿，随即点头：“你要跟着去，就得有。放不下两张床，我便再找一家。”

她想了想，又问：“陈婶呢？”

“我可去不了。”陈婶给她碗里添了半个菜团，“这边还有一院子活计。哪天去看你们，可得请我吃顿好的。”

小满终于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忽然说：“我还没想好。”

“那就吃完再想。”许应迟把菜碟推过去，“这事不着急，不用今日便回答。”

饭后，他回屋把余下的两贯二百文收好，又将新箭一支支放进箭筒。小满蹲在门边整理自己的布袋，写过的纸塞进去，觉得鼓，又抽出几张重新放。

许应迟走过去：“还早，不用先收东西。”

她将袋口合上，小声道：“我先看看装不装得下。”

他没有再让她放回去，只是伸手把柜子下层整理出一格，让她自己搁好。等小满出去，他取出伯父留下的残篇，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纸边早已磨毛，后面再无字了。

许应迟把留下的抄件夹在里面，压平，一起放进了出门用的纸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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