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谁来做主

院门外有人叫许应迟的名字，声音很响，连墙头晒着的麻雀都惊飞了。

许应迟刚收起拳架，额上还带着汗。他拿布巾擦了擦脸，走到门边，看见一个宽肩汉子站在巷中。那人穿褐色短衣，袖子束到腕上，护腕的皮边磨得发白，脚旁搁着一只包袱，上面捆着长棍。

周福年站在他身后，腰板比往日直了不少。

“我叫周承岳。”汉子先开口，“周阿七是我族兄。”

许应迟将布巾搭在门旁：“听说你还得三个月才能回来，怎么提前了？”

“接了家里的信，知道了阿七家的事，就把手上一趟长路换给别人了。昨日刚交完货，就赶回来了。”周承岳朝院里看，“小满呢？”

“陈婶带她买线去了。你有事，先进来说。”

周承岳提起包袱，走过门槛。院里那根练拳的木桩、墙下水缸、灶旁晾着的小衣，他一一看过去，最后停在东屋门前。

床上放着一只小枕头，枕边有洗干净的木牌，床脚并排摆着两双小鞋。周承岳看了一会儿，才将包袱搁下。

周福年跟进来，指着屋里道：“承岳你看，就是在这里。一个外姓人，把咱们家的孩子领走，说养三个月，养到后来，连房子也不让我们进了。”

许应迟端来两碗水，一碗放在周承岳手边，开口说道：“周阿七的房子为何不让你们进，县衙说得够清楚了。想再听一遍，我可以陪你再去趟县衙。”

周福年嘴角一动，没接话，转而拉住周承岳：“她小孩子懂什么，成日哄着，当然说这里好。先接回去，有什么话自家再问。”

周承岳没有端碗。他伸手捻了捻床头小衣的袖口，问许应迟：“你要去府城？”

“有这个打算，日子还没定。”

“她也去？”

“她还没想好。”

周福年马上道：“你听见了？这就要带走了。等出了县，我们还上哪里找人？”

许应迟将另一碗水搁回桌上：“我说的是还没定。你当着我的面，也要改我的话？”

周承岳转过身，眼神沉下来，缓缓说道：“我在外面，也听过你守南门的事。打贼是好汉，可孩子是周家的，不能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带着走。”

“出发前，我会去县衙和里正那里办妥。你既然回来了，有什么顾虑，今日就说清楚。”

“那等她回来，我问她。”

“可以。让她自己说，你们别吓着她。”

周福年在旁边冷笑：“承岳是她的亲人，抱一下还要你准？”说罢他绕过许应迟，伸手去取小满枕边的木牌。许应迟先一步挡在屋门口，手掌压住门框。

“东西放着。她的东西，她自己会拿。”

周承岳原想把两人隔开，伸掌往许应迟胳膊上一拨。掌下的人却很稳，眼前这副看着单薄的身板竟没有挪动。

他抬眼看了许应迟一眼，掌上又添了一分力。

许应迟脚跟落下，腰一沉，定门桩立住，褐色护腕被他反手托了起来。周承岳胸前衣料微微鼓起，手臂的筋肉也随之绷紧。

两股力在门前抵住，挂着的布巾晃了晃。

许应迟道：“我这门不结实。要试手，去院里。”

周承岳收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也开炉了？”

“刚练成，正愁没人搭把手。”

许应迟将门边的水碗端走，又把小凳挪到墙边。周福年两眼一亮，往旁边退开，刚要说话，许应迟已抬手指住他。

“先说清楚，比拳归比拳，小满的事得听她自己说。谁打赢了也不作数。”

周承岳解下皮护腕，连同包袱放到桌上，回道：“我也不拿孩子赌拳。”

“那就好。地方小，别砸我的水缸。”

周承岳被他说得一滞，脸上那股凶劲倒松了些。他走到木桩旁，双脚分开，拱了拱手。

许应迟回了一礼，立住架子。

周承岳先动。前脚踩实，拳从胸前猛地推出，袖口被胳膊撑开，带着一阵风压向许应迟肩侧。

定鼎长拳，开门炮。

许应迟在武馆练过这招，知道正面顶住便要吃第二下。他脚下一错，第一步让开拳锋，第二步贴到周承岳外侧，左手搭上对方肘弯。

燕回三叠的第三步尚未落下，周承岳已拧腰跟过来，手臂一收，横在两人之间。

他在码头上与人交过太多次手，不肯轻易把背留给别人。

许应迟没去扳那条粗胳膊，顺着来力后退半步。周承岳立刻压上，前脚追着落下，拳势重新推到胸前。许应迟眼看他连进两步，脚下借着木桩旁那一小块空处折回，左掌向上一托，托住他的拳腕。

掌心一热，腰腹中的炉火顺着手臂送了上来。

周承岳的拳被托得向上偏开，胸前露出了空当。

许应迟贴进一步，左脚抢到他前脚外侧，拳风擦着鬓角过去，吹得耳根发热。周承岳抽拳回护，许应迟右掌压住他的前臂，左手已收到了肋下。

周承岳后脚急转，想侧身卸开这股力，前脚却被许应迟抢住了位置。许应迟蹬地转腰，左拳随着一声短促的衣袖爆响，直抵他胸前。

拳到胸前，许应迟松了拳锋，用贴住衣料的拳面向前一送。周承岳急忙沉腰，脚跟却已经离地，噔噔退了两步，后腰撞上木桩。桩头一晃，晒在上面的旧布巾掉下来，落在他肩上。

周福年原本张着嘴，见他退过来，赶忙抱住身旁的水缸。缸里的水被晃得拍了一声。

许应迟收拳站稳，热气从领口往外冒。他看了眼抱着水缸的周福年，伸手扶住周承岳。

周承岳低头看了看胸前，抬手拍了拍，将衣襟扯平。

“长风武馆的拳？”

“嗯。”

“我早年也学过。你那三步走得比我熟。”

“天天绕着这口缸练，撞坏了还得自己买。”

周承岳转头看了眼墙边的水缸，鼻子里笑出一声。他撸起袖子还想上前再试，门外已响起陈婶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她提着菜篮站在门口，小满紧紧拉住她的衣角，望着院里两个挽袖子的男人，脚尖停在门槛外。

许应迟立刻放下手：“搭了两招，没打架。”

周承岳也退离木桩，去拿桌上的护腕。周福年抢先迎上去，脸上堆出笑，伸手招呼小满，指着周承岳说道：“认不认得承岳叔？小时候抱过你的。他回来接你了。”

小满往陈婶身后藏，手攥得更紧。

周承岳看见她的动作，停住了脚。他蹲下来，离门口还有几步，尽量放低声音。

“我和你爹打小就熟，他从前在河边搬货，我还帮过。你那时还小，头上扎两根绳。”

小满看了看他，又看许应迟。

周承岳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拆开，里面是几个芝麻饼。他本想递过去，见她没动，便把纸包放在旁边的凳上。

“我出门时，你爹还来送过我。他说等我这趟回来了，让我去家里吃饭。”

小满抬起眼：“我爹会做鱼。”

“会。就是盐放得重，吃完得喝半缸水。”

“他做给我的不咸。”她小声争辩。

周承岳原本想笑，嘴角动了一下，却没笑出来。他低头搓了搓拇指，指甲缝里还夹着卸货时沾上的黑灰。

“你爹走的时候，我没赶回来。”

小满不说话了。她将脸往陈婶腰旁贴过去，眼睛盯着地面，过了片刻，忽然抬手揉了两下。

陈婶搂住她，让她慢慢缓一缓。周承岳蹲在对面，原先准备好的那些问话，一句也没接上。

许应迟进屋拿来干净布巾，递到她手里，又把桌上的水端过来。小满喝了一小口，双手抱着碗，没有去拿凳上的饼。

周福年催道：“你承岳叔都回来了，还躲什么？过来叫人。”

“你先别出声。”周承岳回头道。

院中安静下来。陈婶把篮子放在门边，领着小满进去，坐到灶门旁的长凳上。许应迟让开位置，站到另一边，没有替小满回答。

周承岳问她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小满点了点头。

“吃得饱？”

“嗯。”

“有人打你没有？”

小满摇头，忽然又抬起眼：“他说我爹的房子不是我的。”只见她的手指朝周福年一指，很快收了回来。

周福年脸上的笑僵住：“那是屋产的事，你还小，听不明白——”

“我听明白了。”小满声音大了些，“还有木牌，他要拿去。还叫我在纸上按手。”

周承岳缓缓转头。

周福年忙说都是为了她好，又说亲族总不能害自家的孩子。话没说完，陈婶便开口了。

“承岳，你若真想知道，去县衙走一遭问问。小满刚缓过来，别叫她把受过的罪再挨着说一遍。屋产还留在阿七户下，给小满留着，许书吏一文也没拿，这事里正、县衙都能作证。”

周承岳抿住嘴，眼角绷得很紧。

“那去府里怎么过？”他看向许应迟，“你是去学本事，若早晚都要练功，孩子谁看？我在码头跑过，客店里人来人往，她一个小孩，把她一个人锁在屋里？”

“这话问得对。”许应迟道，“我还得等回信，问明白住处。若那里不许带家眷，就在附近找住处；白日托谁照看，也得先见过人再定。安排不好，我不先把她接过去。”

周承岳看着他，没有立刻点头：“你自己练功的工夫怎么办？”

“练功可以早起。真要整日跟着师父学，我就先把照看她的人找妥，再去。不能把她一个人撂在客店里。”

陈婶道：“真有难处，先来找我。可长久怎么过，你得认真打算，不能只答一声好。”

许应迟应下，将水碗接回来，放在小满伸手能拿到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周承岳重新看向小满。

“你想留这里？”

小满这回点得很快。

“那许书吏去府城呢？”

她抬头看许应迟。许应迟蹲到她旁边，等她把话说完。

“我想跟你去。”她说，“我的枕头也去。”

“好，带着。”

“木牌也带。”

“也带。你的小东西，自己先收好。”

小满嘴唇动了动，终于松开陈婶的衣角，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周福年忍不住道：“承岳，你真就这么由着一个孩子——”

周承岳站起来，转身挡在他面前。

“她爹留下的房子，如今谁拿着钥匙？”

周福年眼神往旁边一偏。

“问你钥匙。”

“在里正那里。”

“那你急什么？房没到人家手里，钱没到人家手里，孩子还不愿跟你走。你信里怎么一个字也没写？”

周福年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说写信的纸就那么大，哪里讲得完。

周承岳盯着他，忽然伸手提起桌上的长棍。

周福年吓得退到门边，周承岳却将棍子重新绑紧，系在自己背上。

“走，先去县衙。我倒要听听，这到底是个什么事！”

两人出了院门。周承岳刚跨过门槛，又回头对许应迟道：“刚才我手重了。”

许应迟看看门框：“没坏，还不收你的钱。”

周承岳咧了下嘴，带着周福年走了。

小满仍抓着许应迟的袖子，直到巷口的脚步声听不见，才小声问：“他还来吗？”

“应该会。下回他来，我陪着你。你不想走，谁也不能抱走你。”

她想了一会儿，转头去屋里找布袋。

下午，周承岳独自回来了。

这一趟他肩上扛着一捆瓦片，脚边放下借来的木梯。许应迟正坐在门口挑断了的箭羽，见他这副模样，起身问是要给自己换屋顶？

“周阿七那屋，后头漏了。”周承岳道，“我去看过，屋里放着接水盆。里正说先补瓦，别拖到再下雨。”

他顿了顿，又道：“方才说的那些事，我问清楚了。小满出门，周家这边我去说，不再有人来拦。她的房子，我帮着看，你把你们落脚的地方留给里正。”

许应迟点头：“等府里回信，我就请钱主簿把文书办妥。”

“那你办你的，我修我的。”

周承岳扶稳肩上的瓦片，另一只手挟起木梯。小满从门后探出头来，看他走了几步，忽然追到门口。

“后窗那边也漏。”

周承岳回过头：“一起修。”

“床底下还有一个盆。”

“知道了。”

他把瓦往肩头挪了挪，走出巷口。小满站在门边望了一会儿，转身把布袋抱出来，放到许应迟脚边。

她蹲下去，取出最上面两张练字纸，摸平折角，再重新塞进袋子里。这回没有收回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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