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有人来接

府里的回信，是一个年轻姑娘带来的。

许应迟抱着两卷簿册走进县衙后院时，她正站在树荫下，听何魁说南门那场仗。石桌上摊着战录抄件，旁边放了一张弓，弓袋的系绳打得齐整，半寸多余的线头也没有露出来。

姑娘穿青绿色的窄袖圆领袍，深色腰带束得利落，腰侧挂着一柄铁尺，尺尾垂到膝旁，柄前探出一截向前弯的短叉。乌黑头发用木簪挽住，几缕碎发被一路的风吹散了，落在耳边。她用指尖拨开，顺着何魁指的地方看过去。

“第三箭，他站在这儿？”

“石阶往上一点。”何魁道，“我那时挡在门洞，瞧见他放箭，转头才看见贺连山的刀脱手。”

许应迟在桌旁停下：“你们这是把我站过的地方也量了一遍？”

何魁抬头，朝他一招手。

“正好，你自己说。府里来接你的。”

姑娘转过身，目光从他怀里的簿册移到脸上，笑了一下：“许应迟？”

“是。”

“叶知微。沧州命署来的。”

她把一封已交验过的回函递来，等他放好簿册，才继续道：“你那封求教的回文，师父看过了，让我来问你，愿不愿意到府里见他。”

许应迟接过信。信上请他赴府复验箭刀，也写了愿就修行之事当面相谈，日期可以随这次回程安排。他看完抬起头。

“你师父是？”

“裴照庭。”

许应迟还没接话，何魁已经往她腰间看了一眼：“北斗玉衡的裴先生？”

叶知微点头。

何魁用指节敲了敲许应迟手里的信：“收好。人家肯见你，这趟就不白跑。”

许应迟把信折回去，认真问道：“我只听过北斗、南斗，具体还不大清楚。玉衡是门派？”

“北斗七席里的一席，各有传承。你若来了，慢慢就知道了。”叶知微道，“这些名号都不用背。师父脾气还行，问话直接些，他更高兴。”

“那合适，我背书也慢。”

何魁哼了一声：“记谁欠你几个钱，倒没见你慢过。”

叶知微笑着将战录抄件收拢，问起纸坊那次拿人。府里的回文只写了案子已结，详细经过她还没听过。许应迟便把纸兵挡路、何魁受困、自己抢下火折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逼近罗四时，叶知微看向他腰间的竹尺。

“你用它打的？”

“近身还是这把尺顺手。再说近了弓也张不开。”

“学过尺法没有？”

“没有，照着拳脚的路子用。”

她伸手：“我看看。”

许应迟抽尺递过去。竹尺边缘还留着纸坊那场交手刮出的浅痕，叶知微翻过来，手指从缺口旁划过，没有用力掰。

“这把先留着。遇上钢刀还是有些麻烦，硬接容易被砍断。”

“还能怎么挡？”

叶知微将竹尺还给他，解开腰侧尺带，取下自己的铁尺。尺身乌沉，足有半身长，边角磨圆了，握处裹着旧皮。她在院里找了一根晾衣用的短木杆，递给许应迟，自己退到两步外。

“来一下，朝这边。”

她抬尺示意肩侧。许应迟握着木杆，先看何魁。何魁把桌旁水碗挪开，朝他们摆手。

“我站远点，省得一会儿又算我打翻的。”

许应迟举杆斜劈。叶知微向旁边挪开半步，铁尺斜贴木杆，顺着来势向外一带。杆头擦着她肩外落下，许应迟右臂被带直，握杆的手也偏到了身侧。

“往杆上送一点命气。”她道。

许应迟依言运气，木杆前端刚浮起微光，铁尺便翻回来，点中他的腕内。那点光一下灭了。他手指还攥着木杆，重新催动，气到了腕子却接不上去，杆头沉沉垂下。

叶知微收尺，让他松手再试。微光重新沿着杆身亮起来，方才被截住的地方已经通了。

“前一下叫横尺断流，后一下是回尺截脉。”她指了指他的腕子，“先把兵器带开，再截住腕上行气。对方使不上劲，就能趁机夺兵器。若有护腕挡着，或他及时换手，这一下便不成了。”

许应迟翻着右手看了看：“还能这么打。早知道，纸坊那一架能少挨好几下。”

“你若站着让人砍，知道多少招都没用。步法也得跟上。”

他把木杆靠在墙边，抽出自己的竹尺，比着她方才挪的半步试了试。叶知微只给他改了下尺横过来的角度，便将铁尺挂回腰侧。

“真要学，到了府里拿木尺练。我这把重，你拿久了，下午连字都不想写。”

许应迟把竹尺插回腰间。这几日他练成开炉，拳脚进步很快，今日才知道，兵器到了手上，还有这么多可学的地方。

叶知微重新走到石桌旁。

“信里说，你已经开府圆满了？”

“嗯。”

“我想看看你的定星。信里说你在城头射断了重刀，我一直想亲眼看看。”

许应迟笑道：“你倒坦白。”

“总不能问半天闲话，再装作随口想起来。”

新弓就在前头值房里。许应迟取弓回来，见叶知微正低头往一本小册上记着什么，写了两笔，又抬眼看看院墙。墙头缺了半块砖，一丛细草从豁口垂下来。

何魁招呼他们去练箭的土坡。叶知微收起小册，许应迟提着弓跟上，一心想着待会儿的试箭。坡前木靶刚换过，弓手们听说有人要试箭，便将散箭捡起，站到后方。

叶知微先去看过靶后的挡箭土，回来时站在许应迟侧后，避开他的弓臂。

许应迟搭箭，脚下站定，命气沿手臂送进箭身。弓拉满，箭头的微光凝住，他盯着靶上红圈，撒指放弦。

弦响过后，木靶猛地向后一震。箭从红圈中央穿过去，噗地扎进后面的土坡，箭羽还在外头急颤。靶面只留下一个小孔，背面却崩开了巴掌大的一片，碎木落到撑架上。

弓手刚叫出一声好，叶知微已快步走到靶后。她摸了摸翻起的木茬，俯身拔箭，拔了一次没出来，便用脚抵住土坡，握住箭杆根部，慢慢将它抽了出来。

何魁也跟过来，见她把箭举到眼前，笑道：“箭没换过，弓也是刚买的。你要不信，铺子还开着，可以去那边试。”

叶知微没有接话。她拂掉箭头上的泥，用指腹仔细摸过箭杆，忽然抬头看许应迟。

许应迟走过去：“这支还能用吧？”

“能。”

“那就好，才买没几日。”

叶知微把箭递给他，没有马上说话。等他收进箭筒，她才问：“你放箭时，命气有没有在腕上打结，或忽然散开？”

“如今没有，送出去很顺。”

“普通弓箭，送进去的命气却能凝到这个地步。”她指了指他背后的箭筒，“这一箭的穿透，已经够得上寻常受命境的定星。可你刚才运气，分明还在开府境。”

她说得很认真，许应迟反倒有些意外。

“还以为你要说，我这一箭哪里没练对。”

“脚下有些紧，松一点更好。可气息好就是好。”叶知微道，“师父看过，应当会高兴。”

何魁听见这一句，拍了拍许应迟的背：“我早说了，那些年你就是练不出来。如今能练了，谁还能拦得住？”

许应迟被他拍得往前挪了半步，笑着将箭筒的背带系牢。

回县衙的路上，他问叶知微：“你方才看我运气，能看到我的命府？”

叶知微摇头：“只能看见你送出来的气。你命府里是什么模样，得你自己内照才知道。”

许应迟点了点头。那片黑水和被锁住的巨人，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命府里有弄不懂的东西，可以请教你师父？”

“当然可以。他若也不懂，会告诉你先别碰。不会样样都说自己能治。”

午后，郑知县让许应迟到屋里说出行的事。

两份未誊完的簿册已有同房书吏接手，其他差事也交代清楚了。许应迟将自己的印记和领用物件一一交还，留了抄件。钱主簿接过东西，告诉他若在府里学得久，县里的这份差也不能一直空着。

许应迟应道：“照县里的安排办。”

郑知县问他还有什么要带，许应迟答：“小满。”

站在门旁的叶知微抬起头。

“同行的孩子？”

“八岁。我暂时照看她，她自己想跟着去。县里的人也得知道她住哪里。”

叶知微想了想：“命署有客院。我只报了你一个人，到了再替你问问，能不能安排两间通着的小屋。”

许应迟看着她：“那里能住？”

“我带你去安置。长住的食宿钱，到了再问清楚。只是我平日常出差，照看她，还得另找个可靠的人。”

“那就劳烦你了。”许应迟道，“到了先安顿她。照看的人，我见过再托付。”

叶知微笑着点头。

“我原想叫你跟着骑马回去。这样改坐船，正好随押送箭刀的官船走，明早出发。你们差旅随这趟公事记，家里的事若一日办不完，也可以晚些。”

许应迟将府署客院的去处记下，交给办外出文书的同房书吏。初到府里的几日，他打算把练拳挪到小满起床前，问过师父以后再排每日的功课。

钱主簿让同房书吏拿去给里正核记，留好府里的联系处，三月复验时仍要报回。原来的屋产照旧留在周阿七户下。

这回没有周家人堵门。

周承岳听见消息，来交修屋留下的钥匙。小满看见钥匙，拉了拉许应迟的手。

“我能再回去看看吗？”

许应迟便陪她走了一趟。周承岳跟在后面，进巷时指给他们看，后檐已经补齐，窗下那块烂木也换过了。

门打开，屋里透进一条日光。旧床还靠在原处，床脚那个接雨的盆空着，周承岳将它挪到了墙边。小满走到灶前，摸了摸灶边的小凳，蹲下去看凳脚。

“这儿是我爹钉的。”

许应迟跟着蹲下。凳脚上横着一块补木，钉子敲得歪，木边却磨得很光滑。

小满将凳子搬正，试着坐了坐，脚尖在地上点了两下。她望着空灶口，忽然不动了。许应迟在旁边等着，听见外头周承岳摆梯子的响动，才轻声问她要不要把凳子带上。

“先留这里。”她低着头道，“回来还坐。”

许应迟答应，将灶旁落下的灰扫掉。小满自己到东边小窗下看了看，临走时又伸手推了推窗闩，确认关好了，才跟着他出去。

周承岳锁上门，说下回下雨他会来看看。小满站在巷口回头望了一眼，伸手抓住许应迟，手指慢慢收紧。

钥匙交回里正，两人才回许家。小满的钱盒另包好随行，她将木牌从枕边拿起，擦了擦，也放进包里。

小满在床上铺开布袋，枕头一放进去，写字纸就塞不下了。她挤了半天，脸也憋红了，陈婶看不下去，取来一块干净包袱皮。

“枕头另包，谁教你全往一个袋里塞？”

“我自己。”

“你倒敢认。”

两人给枕头打结时，许应迟已从墙上取下新弓，放到桌上。他先叫小满把要带的衣裳找齐，自己去灶后看剩的米面。

陈婶让他别折腾，都能替他看着，过些日子开窗通通风，屋里也不至于生霉。她说着说着，忽然又叫小满多拿一双鞋，说府城地方大，省得磨坏了临时找。

小满坐到床沿，抬头看她。

“你记得来看我。”

“知道。先让你哥哥把地方写准了，别让我去了找不着。”

何魁傍晚也来了，手里提着一只带盖的旧箭筒。筒口磨得发亮，底下却结实。他让许应迟将箭换进去，又把筒盖扣好：“你那个敞口的，练箭时拿着方便。上船用这个，挤着碰着，也不容易折了羽。”

许应迟接过：“你给了我，自己用什么？”

“我拿刀的，这个也用不上，放着又占地方。”

他又说到府里武馆多，若碰见拳法上的好东西，记一记，回来也给他看看。

“学不到呢？”许应迟问。

“那就带点能吃的。”

小满在一旁听见，认真记住了：“何叔要吃的。”

何魁大笑，伸手隔空点了点她：“比你哥哥记性好。”

夜里，东西终于收得差不多了。许应迟把旧弓留在墙上，弦另收好，竹尺、新弓和七支能用的箭摆在一起。小满的钱盒与他的盘缠分开装，纸夹里放着残篇、求教抄件和外出的文书。

她躺下后还没睡，隔着门问他，船是不是一直晃。

许应迟想起她坐过的小渡船，说大些的船稳一些，真觉得晕，就靠着自己坐。

“那到府城以后，你先找师父，还是先找房子？”

“先找房子。”

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过了一会儿，她又道：“我的那张床，别挨窗户。下雨会湿。”

许应迟答应了，将灯放低，把门边的包袱又往里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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