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消失的人

妇人把衣裳从篮里取出来时，掸了掸身下的凳面。那是一件褐色短褂，腋下补着小块深布，衣角磨出了毛边。她将两只袖子理好，手指在补丁上来回摸了两下，才推到叶知微面前。

“他前日出门穿的就是这件。说天热，要到栈里换件薄的。昨晚送衣服的人却说，他已经结了工钱，自己走了。”

许应迟站在她屋门边，将背上的弓挪到身前，免得碰到墙上挂的簸箕。带他们过来的命署吏员在门外等着，给窄屋腾地方。屋里只有一张床，靠门的矮桌上放着两副碗筷，其中一副仍倒扣着。

叶知微问：“送衣裳的人，你认得吗？”

“见过两回，跟着他抬货的。昨晚我拦着问，他把篮子一放，转身就跑。我追到街口，没追上。”

“他半月前倒下，又自己醒来的事，你亲眼见过吗？”叶知微问。

妇人点头，眼睛红了：“人家叫我去认，我抱着他哭了半夜，天快亮时，他忽然睁眼叫口渴。后来能吃能走，就是一问那天的事，他便说想不起来。谁知道好好的又不见了。”

叶知微记下，又问：“你丈夫平日在哪一间栈里做工？”

“东门那边，几处都去。有货就叫他们，最近说是帮人抬棺。”

妇人的手在膝上握紧，洗衣留下的裂口露出一道道白边。她看向叶知微：“姑娘，我不是想讨工钱。我怕他在外头出了事，人家不肯说。”

叶知微将凳子往近处挪了些，请她把最后那日的话慢慢想。许应迟俯身看衣摆，那里粘着几片薄木屑。他伸手拈了起来，然后问她衣服回来后洗没洗。

“没有，我怕洗了就认不出在哪里碰的。”

“衣服上这块破口是原有的？”

妇人凑过来看，摇头。左袖后侧新扯开一道，断线还长。他问送衣人身上有没有类似口子，她想了一会儿，说天暗，只看见对方裤脚湿了一截。

这些线索还找不出人。叶知微收起记下的纸，请妇人一同往东门走，认一认常来叫工的地方。出巷口时，许应迟接过装衣服的篮子，妇人终于能腾出手，将一直松着的鞋带系紧。

临东门的运河边有好几家货栈。问过前两家，管事都说见过人，谁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走到第三家侧面的饭摊，摊主却认出了妇人，说她丈夫前日还在这里吃过面。

“晌午么？”叶知微问。

“过午了。旁人都吃完，他来讨汤，说早起抬棺，耽误到这会儿。”

妇人从篮里取出衣裳，将腋下那块补丁翻给他看。摊主认过，指向街对面一道半掩的门：“穿的就是这个。从那里出来，衣裳挂在门边钉子上，还扯了一下。”

许应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门内上方伸着雨棚，棚柱有钉钩，门边落着白木屑，里头传来板车轴转动的响声。衣物、时辰和抬棺的地方终于接到一起，他先把妇人留在摊边，转身同叶知微低声说了几句。

叶知微让随行到此的命署吏员去请东门差役，自己带许应迟过街。日光已经斜到街西，门内阴影深，得走近才能看清院里的东西。

院子前门通街，后面敞着一条斜坡，坡脚两级石阶直通运河小埠。一辆大板车停在坡口，车头朝下，后轮用木块抵住。三口棺并排捆在车板上，棺头都朝坡下，半幅帆布遮在上面。右边仓房门口另有三级石阶，阶上放着捆绳，另有一截绳搭在车侧，墙边靠着一根铁撬。

一个粗颈汉子站在车旁，手里卷着货单，穿件敞领的赭色短褂，腰带上斜插着两排柳叶小刀。他一手托起压歪的车沿，脚尖将垫木踢正，满载的板车便稳稳落了回去。右腕的铁护腕擦过车板，刮下一层木皮。

叶知微解开腰侧的扣带，取下铁尺。尺身乌黑，立起来能到她腰际，握柄前生着一对向前弯的短叉，恰能夹住刀剑。她将尺垂在腿侧，青绿袍袖收进护腕，目光从那两排飞刀上扫过。

许应迟看了眼车轮底下被碾扁的碎石，把弓带往肩后推牢。两名抬杠的伙计放慢了步子，仍将木杠横在坡前。

叶知微亮明身份，问前日来抬棺的伙计去了哪里。

“走了。雇几天便做几天，我们又管不了他住哪儿。”汉子道。

“谁结的工钱，结了多少？”

汉子把货单往袖里一塞：“掌柜不在。这会儿忙着送灵，你们明日再来。”

许应迟已看见坡下有条小船，撑船的正拿长棍推开相邻的空船，给埠头腾地方。他往板车旁挪了一步，汉子立即横过身来。

“别碰。人死了，家里忌讳。”

车板下忽然轻响一声。

许应迟停住。那声音短，像木头里碰了一下，很快又没了。坡前的伙计拖动木杠，汉子抬高嗓门叫他们快些，轮子旁的碎石被踢得滚出去。

许应迟没有跟着说话，抬手碰了碰叶知微的手背，指向车板。她止住盘问，他便俯身，隔着棺壁轻敲两下。

“里面有人吗？”

汉子伸手来拽他，叶知微抬尺隔在两人中间：“退开。”

院中静了片刻，靠仓房的那口棺里传出一点含混的哼声。许应迟绕到棺头，将帆布掀起一角，侧耳贴近木板。

“听得见，再动一下。”

这回棺内擦过一声，很弱，却连着第二下。许应迟立刻直起身：“有活人。开棺。”

“你听错了！”汉子一把扯下帆布，盖过那条缝，“死人入殓也有响动，谁准你们惊扰——”

叶知微握尺踏近：“把帆布拿开，卸绳。”

粗颈汉子的手忽然按向腰间。叶知微铁尺一横，两柄柳叶刀已经带着尖啸刺到，一柄被尺脊磕开，另一柄擦过叉格，深深钉进门柱。

“推车，走！”汉子喝道，双手各抽一刀，欺身扑上。

他胸前先红了一片，紧接着，赤红气劲沿两臂漫到刀锋，连脖颈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脚掌落地，碎石向后迸飞，两道刀光交叉剪向叶知微咽喉。

“燃血！”许应迟背上汗毛一紧。

叶知微迎着刀光抬尺，尺身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横尺断流，两柄刀同时压上尺脊，炸出几点火星。她后脚退了半步，身子随尺一转，刀锋便从肩外滑了过去，重重割进棚柱。

汉子立即抽刀，左手反削她握尺的手指，右刀却贴肋藏住，等她收手便往腹下扎。这套赤练飞刀法，近身也有狠招，一式双蛇绞，两只手轮番抢进，刀上的红光将她半边衣袖都映亮了。

叶知微握尺的手往后一收，叉格迎上左刀，腕子一旋，将刀刃锁在叉与尺身之间。汉子猛地发力，铁尺被拧得斜了起来；她顺势向前送尺，末端直撞他胸口。

断流尺法，逆流还势！

尺端金光骤然收聚，吐出半尺锐芒，先将护胸的赤红气劲穿开一道窄口。汉子含胸撤步，藏在肋下的右刀改刺为架，尺劲已透过那道缺口撞上胸前，震得他连退三步，后背撞上空货架。架上竹筐滚了一地，他胸前衣料裂开，露出一道肿起的红痕。

“你看住棺，我拿他。”叶知微说着，已跨过倒下的竹筐。

坡口传来一声木响。两名伙计踢开垫木，合力推车，三口棺轰隆隆冲下斜坡。许应迟抢到车头侧面，双掌抵住横木，定门桩沉腰落地，腹中炉息一涌，两条手臂立刻绷紧。

他的靴底被碾着滑出半步，后脚抵上坡边石沿，终于将车顶住。棺里传来一声闷哼，他看准滚到脚边的垫木，用脚尖挑回轮下，顺势将车往旁扳了少许。车轮压住木块，沉沉顿住。

木杠紧跟着扫来。许应迟抽出硬木尺，命气贯入尺身，斜架在杠头下方，用出上午才学的横尺断流。木杠被托得抬起，擦着他的发顶掠过。

他一步钻进两人之间，尺尾撞向右边那人的肚腹，左掌同时抓住杠身向下一压。那人弓腰松手，另一人失了同伴的支撑，连人带杠被扯向车轮。

许应迟踩住木杠，转尺点中持杠人的腕内。回尺截脉落得准，那只攥紧的手猛然张开。他顺势将人掼到车旁，膝盖压住肩背，扯下散绳反绑两腕。

另一人刚缓过气，拔腿就往坡下跑。撑船的抄起长篙，越过同伙肩头朝许应迟胸口捅来。许应迟让开篙尖，木尺压住篙身，侧步一送，长篙恰好横在逃人的小腿前。

那人当场扑倒，带得船上同伙也踉跄一步。许应迟沿篙抢近，以开门炮一掌击中撑船人的肩窝，将他打坐在船头，接着踩住未解的缆绳，把正往外荡的小船拉回埠边。他收住炉息，拽着那人衣领拖上岸，压到同伙身旁。

他捡起跌落的木篙，横压在两人背上：“趴好，手放到背后！”

院中忽然响起一声脆鸣，半柄柳叶刀飞过竹筐，钉上墙壁。粗颈汉子右手虎口裂开，左刀被尺叉扣住，只能撒手，抬臂硬架逼到面前的铁尺。护腕凹下去一块，他咬牙将叶知微逼退一步，扭头喊人，却看见车旁一个同伙已经绑了，坡下两个也趴着，许应迟还朝他抬了抬下巴。

汉子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叶知微尺尖再起，他骤然向后倒纵，借空货架挡了一挡，转身冲向后坡。身周赤气越烧越浓，踏过之处尘土卷起，眨眼便奔到坡口。

叶知微绕过货架追来。坡下，许应迟和两名俘虏还在埠头石阶旁，正挡着她开弓的方向。

“低头！”她喝道。

许应迟立即伏到石阶后，连带将两名同伙按低。汉子蹬地跃下斜坡，双手从腰带上抹过，借空中转身之势甩出三柄飞刀。一式赤蛇吐信，三道红光分袭叶知微面门、胸腹和持弓的手，刀尾拖着短短的赤芒，封住她追来的方向。

叶知微早在他退开时便将铁尺扣回腰侧，取弓搭箭。三支箭拢在指间，弦上只扣着第一支，眼睛盯住那片迎面压来的红光。

弦鸣骤起。

第一箭金光直透刀阵，撞上正中的飞刀，碎铁向两边溅开。叶知微侧步从这个缺口让过，另外两柄飞刀擦着袍角飞入身后土墙。第二支箭随即上弦，追着汉子下落的身形，直指他胸口。

汉子急忙交臂护胸，右腕铁甲裹着赤气向外一拨。箭尖穿裂护腕，刚被带偏，第三声弦响已经紧追而至。

两条腿还未落稳，最后一箭便贴着石阶穿过右小腿。那团凝在腿上的红光被贯得四散，脚尖再也踩不实，整个人翻跌在埠头，滚出去两步才撞上系船桩。

叶知微收弓奔下坡，铁尺重新握在手中，叉格压住他摸向腰间的手，将最后一柄飞刀挑进水里。

“手松开。”

汉子还想撑起，尺端已抵住喉下。他的肩背绷了几下，终于摊开血淋淋的手掌，身上赤气渐渐散去。

许应迟替另两名同伙绑好手，抬头看叶知微。她鬓边垂下来一缕头发，袍角被飞刀割开个小口，握尺的手却稳稳停在汉子喉前。

“先救人，这里我看着。”叶知微道。

许应迟将两个同伙拴在埠边栏柱上，立即往车旁跑。叶知微用尺制住汉子，让他伏地，逐件卸掉腰带、护腕和藏在靴筒里的刀，又把他的双臂反剪捆牢，仍守在身侧。

许应迟折回车边，抽出石阶旁的铁撬，掀掉靠仓房那口棺上的帆布，解开压棺的外绳。

棺盖钉得急，有一端尚留着细缝。他将撬尖探进去，往下压，第一颗钉子带着木屑慢慢拔起。里头的人又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还轻。

“我来开棺，别抬头，撬子会碰着你。”

许应迟换到旁边，逐一撬松棺头几颗钉子。盖板翘起的地方露出黑布，他先用尺撑住缝，探手把那团塞在棺沿的布抽出来，才继续往后撬。

最后一颗钉子松脱，许应迟取回撑缝的尺，插好，双手将棺盖朝车心一侧掀去，重重抵上旁边那口棺。

里头躺着个成年男子，脸色灰白，双腕绑在腹前，嘴边勒着布条。许应迟俯身托起他后颈，先扯松布条，取出口里的布团。那人吸了一口气，接着咳起来，胸口一抽一抽，眼睛却始终望着敞开的棺口。

“出来了，别急。”

许应迟解开他腕上的绳结，发现手指攥得僵，便先不去掰，扯来折过的干帆布垫在棺沿。自己站上车板，一手护住人的头，一手托住腋下，将他扶得半坐起来。

前门终于响起脚步，差役跟着吏员进院。许应迟叫人过来帮着抬，叶知微指向板车：“另两口也撬开，快！”她让差役看住三名同伙，又请人去找医工。燃血武夫由她亲自押着，先压住腿上的出血处，等命署来人接手。

伙计被抬到平地，靠着折起的帆布坐下。他妻子跑进门，看见那张脸，脚步一乱，膝盖直接跪在了地上。她伸手想抱，又怕碰疼，最后只托住他那只尚蜷着的手。

“是我，是我。你看我。”

伙计转过眼睛，嘴唇动了几次，才叫出一声。妇人应着，泪水落在两人手背上，另一只手不停替他擦嘴角。

另两口棺的盖子也撬开了，里面没有活人，只塞了些旧草席和石块。叶知微让差役留好现场，拾回院里的飞刀，连钉子、绳子也一并收起。汉子看见那些断刀被放到身旁，便把脸偏了过去。

有人问是不是寻常运尸的惯例，叶知微指着敞开的棺木道：“先查这几个人怎样装车、从哪儿接货。谁收钱，谁见过，分开问。”

许应迟退开一点，将木尺上的灰和木屑擦净。青绳被掌汗浸深了一圈，尺身仍光滑结实。他把尺扣回腰侧，解下勒得肩头发热的弓，让赶来的吏员暂放在身旁。

“师姐，刚才那三箭叫什么？”他走到叶知微身边，低声问。

“天命箭法，三星连珠。”她看了看他的弓，“回去教你先练连发。破他护身气的金行，你还得往后学。”

她伸出右手，给他看方才夹箭的位置：“第一支放出去，后面的箭就往弦上送，眼睛别跟着箭跑。人还在动，你一低头找箭，刚才瞄的地方便空了。”

许应迟照着她的手势屈了屈手指，又望向坡下。方才她连换了两次弓向，最后一箭正赶在那人落脚时。他原先只顾着看箭快，此时才想起，她从头到尾都没低过头。

“那这顿晚饭可得多吃些，明日有力气拉弓。”

叶知微抿嘴笑了笑，将卸下的飞刀递给差役，让他连同刀带收好。

许应迟蹲回伙计身边，等他喘匀一些，才问棺里还有没有别人。

那人攥紧妻子的手，喉头动了动。

“还有……一个。”

许应迟回头看另外两口棺。伙计费力地摇头，眼睛朝后面的水面转去。

“先走了。午后……装船。”

被押到院内的头目忽然挣了一下，嚷道：“他闷糊涂了！那口早就装好了，哪来的活人！”

许应迟转头看他，没接话，先向伙计问：“你听见那个人说话了？”

伙计点了点头。妇人握着他的手，声音发抖：“你慢慢说，缓一缓。”

他喘了两口，才挤出一句：“一起关过……他给我，半碗水。”

许应迟蹲得更近些，问两人什么时候分开的。伙计停了几次，才说清自己先被绑，装进棺里后，听见那人在旁边的棺里叫他，求他应一声。他嘴里堵着东西，只能踢木板。后来头目让人把喊叫的先抬上船，那人还在求他们开盖。许应迟将先后重新说了一遍，请他点头，才回身把原话告诉叶知微。妇人看了眼车上的空棺，将原本伸向篮子的手收回来，继续握着丈夫。

叶知微走到近前，蹲下来问船的情形。他说不出船主是谁，只记得催着先送那口棺时，船底靠岸撞过两下。如今小埠停着的这条船，是否与先前那条一样，他也不知道。

医工从前门进来，许应迟便让开位置，没有再催他回想。叶知微找来纸笔，先记下能确认的几句话，又命人问清午后出埠的船只。

天色已经暗下来。许应迟接回自己的弓，托吏员回命署时替他向客院带句话，说人已找到，自己稍迟回去，让小满先吃。妇人听见“找到”两字，抬头望了他一眼，把丈夫的手握得更紧。

后埠那盏灯被差役挑高了些，灯下空出的一截缆绳还搭在石桩上。叶知微蹲在桩边，叫看守货栈的人过来认，先前系在这里的究竟是哪一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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