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三箭连珠

碗沿磕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高顺抬了抬头。借着窗里的灯，许应迟看见他右眉缺了一小块，嘴边有干涸的白渍。长衫男人把碗放在矮凳上，右手取出一块布，左手往他下巴伸去。

“喝下去，就能睡了。”

高顺猛地偏脸，椅腿在砖上拖出一声尖响。

许应迟没再等。他从窗外伸进木尺，挑开窗下矮凳上的碗，药水泼上墙壁。男人的手立刻缩回，许应迟已一脚踹开没落栓的东屋侧门，横尺挡到高顺身前。

屋角的短褂汉子抡棍便打。他沉腰让过棍头，木尺架着棍身往空墙带，用燕回三叠贴近持棍的手，再折身点腕。那人疼得张手，棍子落在椅脚旁，许应迟以尺尾顶住他腹下，把他逼到墙角。

“站着别动！”

长衫男人已退进院里，袖口露出一线黄纸。许应迟正要招呼差役，前门忽然被推开，叶知微持尺跨进来，青绿袍角掠过门槛。

男人看清她的脸，立即停住。

“叶知微？”

“陶东家，你这药要给谁喝？”她没有停步，铁尺沿右腿提起。

陶应年扭头看后门。两名差役刚绕到那边，一人守门，一人正往东屋来。他立刻折回池西，脚下踩翻一只空药篓，三张符纸同时从袖中滑进掌心。

许应迟听见纸面绷紧的轻响。三张黄纸比寻常小符宽，朱线画成甲胄，胸口各压着一枚小小的箓印。陶应年拇指抹过符边，三枚箓印依次亮起，纸角朝外展开。

“六甲护主，拦住她！”

黄纸落地，贴着土面窜起三道高大身影。最前一人执盾，盾沿砸地，震起一圈灰；左后一人端枪，枪尖越过盾肩；右侧的刀手斜立半步，刀锋正对绕行的空处。

甲片相碰，声音密得像一队人同时扣紧护腕。

“甲士符。”叶知微眼睛一扫，尺上已浮起淡金光，“入籍有成，倒肯下本钱。”

陶应年根本不接话，借三名甲士挡住身前，贴着西屋檐下朝池北退，右手已摸向符袋。三名甲士按先前的号令迎上，盾往前顶，枪从盾侧伸，刀盯着叶知微的侧身。

“师弟，先救高顺！陶应年交给我！”

话音未落，铁尺已经撞上盾面。

横尺断流！

金光沿尺脊一线亮起，盾面被压得向内凹。执盾甲士退了半步，脚下的土被犁出两道短沟；长枪随即从它肩侧扎出，枪尖紧贴着盾沿，直取叶知微持尺的肘窝。

她翻腕挑起枪杆，侧身让枪从腋外穿过，尺尾便要反撞枪手胸前。右边刀手横跨一步，刀锋从低处截来，迫她先收臂。盾手趁隙补上，三人的缺口又合住。

枪缩回盾后，刀锋已补到盾侧。三具甲胄挤住池西窄路，金铁撞击声一阵紧过一阵。许应迟握紧木尺，将想探头的短褂汉子重新压回墙角。

但叶知微已经向池沿挪了半步。她不再直撞中间，尺压枪杆，脚却向刀手那边逼，逼得三名甲士一同转身。

许应迟收回目光，将墙角的短褂汉子交给赶进来的差役，自己去解高顺的绑绳。结勒得紧，他用小刀割开外面两道，托住高顺肩头，才把绳圈拉下。

高顺手指一得自由，便抓住他的袖子。

“那碗……别给我。”

“不喝了。”许应迟把脚边剩下的碗底踢远，“能站吗？”

高顺点头，撑着椅沿起来，膝盖却一软。许应迟扶住他，叫差役把犯人绑好，先把高顺带到东屋墙后，别进院心。高顺缓过一口气，自己把左臂搭上差役的肩，脚在地上拖着，刚走到泼药的墙边便缩了一下。

他攥着许应迟袖口的手怎么也不肯松。许应迟将差役的手拉过来，替他握住：“跟他走，我就在外头。”高顺看清差役腰间的牌子，这才放开他，跟着差役挪出了门。

许应迟跟到屋角，听见池西又是一声重响。

叶知微绕至刀手外侧，铁尺的叉格扣住刀背，腕子一转，将那把刀压向中间。刀手要收，执盾的却按原来的命令横过盾来，盾角正顶住刀根。

枪从两者之间探出。叶知微没有再让它逼退，尺尾抵住盾缘，身子侧转，借这一支点使出逆流还势，半尺金芒从刀手肋侧贯入。

甲片炸开几片，刀手胸前的朱印当场暗下去。它抬着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塌成一团碎黄纸，刀也跟着消失。

盾手仍往前顶，枪手随它换位，把刀手留下的空处挤窄。叶知微已把铁尺抽回，向前再压一步，盾上的裂纹顿时从尺下爬开。

枪手隔盾刺她小腹。她脚下横移，铁尺斜着压住枪头，把那杆枪抵向池沿，自己反从缺了刀手的一侧抢近。执盾甲士立刻转来，盾面刚挡住她半边身子，金色尺芒已从上沿落下，重重劈开裂处。

盾裂成两片，后面的胸甲也凹了进去。那甲士举着断盾再迈一步，胸前朱印被尺尖点穿，脚下忽然一空，成叠的黄纸朝池底落去。

枪手抽杆横扫，叶知微向前追的脚稍收，铁尺已经转到身前。

借着甲士拦住叶知微的这几下，陶应年已经退到池北。他将坚盾符拍在胸前，黄色光面从衣襟撑开，沿肩背罩到脚踝。后门那名差役被响声惊得走了两步，陶应年扫了一眼窄沟和石阶，便转向敞着的前门。

神行符往腿侧一贴，衣摆猛地向后扬起。陶应年提衣疾奔，肩膀贴着晾布架擦过，眨眼已冲到东屋与前门之间的路口。身后的枪手仍照着先前的号令挥枪阻拦叶知微，他没再回头。

许应迟刚将高顺交给差役，正站在这路口。木尺若横过来，恰好能拦陶应年的胸腹。

陶应年右手探向符袋，黄色护盾贴着身体转到前方，脸颊绷得发紧。

许应迟瞥向前门。旧车道空着，十来步外便是拐弯的裸土坡。差役刚扶高顺躲到东屋墙后，这一段正好露了出来。

护盾擦过池角，撞飞一块碎砖。许应迟左脚朝东侧让开，肩膀跟着缩了缩，手里的木尺落低。

陶应年扫过他年轻的脸，又看那把木尺，嘴角扯起一点笑。

“算你识相。”

许应迟又往旁边让了半步。陶应年从他身前掠过，衣摆带起一阵风。他顺着风转身，木尺入扣，左手摘弓，右手抽出三支箭。

府城这一夜走了许多路，他的手却记得昨日午后叶知微抬给他看的姿势。三支箭拢在指间，只送第一支上弦；放开之后，后面的立即续上。他眼睛只看人不看箭，手上不停，命府里精纯的气息直贯箭身，白光在箭尖凝亮。三声弦响几乎连成一声，三支箭首尾相接，追着陶应年射了出去。

三星连珠！

陶应年冲过门槛时，已将坚盾转到背后。第一箭正中右腿后侧的盾面。黄色光面猛地凹下，白亮的箭尖钉在凹处，整支箭弯成一道弧。陶应年右脚被撞得提前落地，踉跄跨下门槛。

第二箭紧跟着撞上凹处，咔的一声震折前箭，黄色裂纹骤然铺到盾沿。陶应年手指才碰到符袋，身后已经白得刺眼。

最后一箭沿裂口直贯进去。轰的一声，黄光在他身后炸开。

他胸前的坚盾符先裂成两半，继而化成焦屑。整面护盾跟着崩碎，碎光扑上门框，照得池沿和许应迟的袖口同时一亮。第三箭穿出溃散的盾面，扎进陶应年右小腿。

那条腿刚要撑地，骤然使不上劲。神行符还在催步，左脚已向前蹬出，身体却没了右腿承接，陶应年向侧前方翻倒，肩膀撞上车道边的土坎，滚了半圈。

许应迟收弓就追。

陶应年用左脚抵地，左肘撑起半边身体，右手已摸到腰间符袋，指尖抽出一道黄边。

木尺抢先落下，砸向他的右腕。

陶应年疼得手一抖，仍想用拇指掐住符角。许应迟回尺截脉点进腕内，趁他指头松开，把半露的符纸拨到远处，膝盖顶住肩背，将那只手反扣过来。

“这回轮到你识相了。”

陶应年扭头要骂，腰间的符袋已被许应迟扯走，尺柄随即抵住左肘，逼得他摊开另一只手。腿上的血浸进土里，他额头全是汗，终究没敢继续翻身。

院里最后一声金铁脆响传来。

叶知微在盾裂后已扣住枪杆，向旁一带，铁尺直进枪手胸前。朱印被金芒穿透，最后一名甲士随枪散成黄纸，碎片落入干染池。先前的盾手只余一团焦边符灰，压在池沿缺口下。

她踏过碎纸赶到门外，看了眼地上的陶应年，又看许应迟扣住的两只手。

“拿住了？”

“拿住了，师姐。”

叶知微伸尺压住陶应年肩背，核过他身上的余符与腿伤，才叫差役来上枷。她的鬓发有些散，眼睛却亮着，视线又落到那截断箭上。

“三星连珠？”

许应迟抬头，咧嘴笑了：“这回没低头。”

“看见了。三箭都在一处，接得好。”

叶知微笑着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许应迟这才觉出拉弓的手指发热，松了松，三箭出去，命府里的气少了一截，但还没空。他把木尺收好，尺身仍结实，青绳上沾了些土，拂掉便是。

差役扶着高顺走到前门，高顺先看见上枷的陶应年，脚步停了一下。叶知微亲自看守这个入籍箓士，让差役把人扶到门槛旁。

“石成呢？”高顺问。

“找着了，春娘陪着。”许应迟道，“你那半碗水，他记着。”

高顺眼皮颤了颤，又低头看自己的脚。他不是被塞在棺里抬出来的，脚能踩住地，手也能抓住旁人的袖子。

“这回走正门。”许应迟扶了他另一边。

高顺点头，慢慢跨过去。门外天已亮透，风从土坡那边吹来，吹散了他领口那股苦药味。

许应迟回身捡箭。前两支都撞坏了，一支断杆，一支箭镞歪折；第三支被陶应年倒地时压断，半截还留在腿上，按叶知微吩咐暂不拔取，一并报损。箭筒里剩四支完好的，他把拾回的残箭另包，没混回筒里。

差役抱着从西屋搜出的药册出来。叶知微接过，向许应迟道：“他雇的人守棺，你倒把东家拿了。这下省得再追一夜。”

许应迟扶高顺在门外石阶上坐下：“那咱们早饭，能赶上热的了吧？”

叶知微看了看他，终于笑起来。她站在陶应年身侧，朝来接人的差役招了招手，将背后的前门留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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