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闸口留船

灯升高以后，石桩上露出一道新磨的白印。

看栈的老头蹲在叶知微身边，拿指头量了量，说先前泊的是条平头货船，船帮有一片补板，刷的黑漆还没干透。他只管开后门，没跟船走。午后那口棺抬下去，船就离了埠。

“船往哪边去了？”许应迟问。

老头指了下游，又赶紧补道：“到桥洞下，我便看不见了。”

许应迟望着河面。过桥就是岔口，两岸的灯一颗颗亮起来，此时再找一条平头船，跟到米缸里拣一粒米差不多。他把方才写到一半的纸翻过来，问老头船离开时，隔壁饭摊收桌没有。

“刚收。那口锅还冒气。”

先前摊主说伙计过午才来吃面。许应迟跑回前门，再问一遍，回来时，春娘正替丈夫擦去嘴边的水。听到脚步，她托着丈夫的头，便要让开。

“不用动，我只问个名字。”许应迟蹲下来，“给你水的那个人，怎么称呼？”

伙计的嘴唇湿润了些：“高顺。高矮的高……顺当的顺。”

“你呢？”

“石成。”他看向妻子，“这是春娘。”

许应迟一一写下。春娘忽然道：“高顺是不是右边眉梢缺了一小块？他来过我们家借笸箩，我认得。”

石成点头。她将那点缺口比给许应迟看，又想起高顺吃饭时总用左手，便也说了。许应迟记完，把纸折好，放在里襟干燥处。

坡下的燃血武夫冷笑：“半日了，还找什么？”

叶知微把尺端往下压了少许，那人喉头的话顿住，只剩鼻孔里急促的气声。她一直守到命署两名押解命官赶来。领头的同为受命有成，俯身验过箭伤，持尺接住她压在喉下的位置；另一人扣好铁枷，才招手让差役抬人上车。

叶知微收尺起身，手腕上勒出一圈红印。

“下游有两条路。”她向许应迟道，“我借到了一条快船。”

“能先去水闸看吗？”

她转头看他，一脸疑惑：“为什么先去那里？”

许应迟指着对岸高高挑起的桅杆，解释道：“船走了半日，人也许早卸了。可咱们这两日坐船进城，过闸总得等。先截船，至少能知道他在哪儿下的。”

老头在旁插话，今晚闸门修槽，过了晚潮就停，货船得排到后半夜。那条平头船若没有另换水道，此时多半还在闸前。

叶知微问清修闸消息从何处来，随即叫吏员持牌沿堤赶去，请闸上暂留带黑补板的船。她自己与许应迟走水路，另留差役在岔口问船，不把寻人的路全押在一处。

船一荡开，许应迟便扶住了舱沿。

叶知微将一条干绳放到他手边：“抓住这个，别抓活缆。”

“我知道。”他把手挪过去，郑重道，“上回来时记得很牢。”

“记得牢，脸怎么还是白的？”

他看着船头：“这回走得太快，脸没跟上。”

她笑了一声，便转身问船工前面滩口的水势。船底连续拍水，岸上的柳影朝后退去。许应迟压住胃里的翻腾，将弓挪到不沾水的一侧，盯着渐渐靠近的桥洞。

桥下果然有条黑船。

他半站起来，看清船尾的漆光滑整齐，船帮没有补板，便坐了回去。叶知微向前一指，船工一篙将小船送出桥影。

两处浅滩都积着船，小船时停时走，挪过最后一处弯口，岸上已敲过三更。下游的灯火越聚越密。两列货船夹着一条窄水道，竹篙在头顶交错，有人骂碰坏了篓子，有人抱着铺盖往岸上走。水闸横在前头，闸楼旁烧着两盆火，工人拿长柄木耙试槽，湿木头上淌着水。

持牌的吏员站在闸楼台阶上，见到他们，连连招手。

“找到了，在第三排！船上押货的人不肯上岸，说棺不能见灯。”

叶知微让船工先将小船贴住石岸，自己登阶去见闸吏。许应迟也上了两级，看见闸吏的手压在升闸号牌上，迟迟没交给旁边的工人。

“扣哪一条船，我照办。”闸吏道，“整道闸停不得。上游水正往这里送，货船都挤着，一撞起来，怕有人要落水。”

一名船主在阶下喊，说船上有明早交的鲜鱼，不能白白耗一夜。另几个人跟着应声，撑篙的又把前船往旁挤了一尺。叶知微看过水面，问有没有能单独系住一条船的空泊位。

闸吏指向近岸一根浮桩：“有，可他不肯移。硬拉，得先把炭船挪开。”

许应迟望见卖炭的正把篷绳拴死，便下阶去请他让路。那人双臂一抱：“我排了大半夜。让了，谁还我这个位？”

许应迟没拿官差身份压他，回头请闸吏当面记住船名，等扣船后仍让炭船按原次序过。闸吏点头，炭船主这才解一根缆，却只肯让半条船身。

“够了，我从你船首过。不会碰到你的筐。”

叶知微留下吏员协调前头船列，让闸工仍按原先试水，不把升落全停了，随后向待查货船喊话，叫他们先把船尾系稳。

许应迟留在下面，看见第三排船间露出半片新刷的黑补板。那船横泊着，船首搭了窄跳板通岸，船尾系在一根浮桩上。舱口挂着草帘，一个戴毡帽的男人正隔帘朝岸上张望。

闸吏在上头喊船名，男人立刻缩了回去。

许应迟抬手示意吏员看住跳板，自己沿石岸挪到船尾侧面。闸下的水声忽然大了，黑水从两船中间抽过去，浮桩上的铁环被拉得咣当作响。炭船主一脚踩住卷缆，向他喊：“等稳了再过！”

许应迟收住脚，隔着炭船望向草帘。毡帽男人蹲了下去，一道冷光贴上尾缆，麻丝从刀口翘起来。

“放下刀！”

那人不答，往缆绳上又割了一下。前头船列稍稍分开，闸工正在试放水，货船一旦横过去，后面的船都会挤乱。

许应迟取箭上弦，从炭船空篷架下瞄住垂在刀手下方的袖布。弦响，箭镞穿过衣袖，夺的一声扎进船帮，将袖口钉牢。毡帽男人猛一缩手，刀脱手砸在板上。

这一箭未用定星。船上那人却吓得往后一坐，扯了两下才发现只是袖布钉住了，忙用左手撕衣。

“别动！”许应迟喊罢，跨上卖炭船首。

船身向他这一侧沉去，炭筐里滚出两块黑炭。他差点踩空，抓住篷柱才稳住，鞋底已全是炭末。目标船的尾缆又绷了一下，割开的麻股一根根翘起，船尾贴着炭船擦过，木帮挤出刺耳的响声。

许应迟等两船靠拢，沿篷柱跨到黑补板上方，将左脚送进船内。他刚收回右脚，两船便又分开，脚底原先那道水缝张大了一截。

炭船主骂了一声，抱住篷柱，没敢再追着他问筐的事。

叶知微从岸上赶到，一脚压住跳板，铁尺横在船首，挡住另一名想收板的押货人。那人双手抱板猛抽，叶知微尺尾磕上他的手背，跳板砸回岸沿。她顺势踏上船首，揪住那人的衣领，将他按在缆桩旁。

“放下橹！把船系到岸边！”

船工丢开橹，举起两手。叶知微让他先抓住备用缆，从近岸桩上绕一圈，把船尾拉住。船工忙照办，直到新缆吃上力，晃动的船身才慢慢稳下去。毡帽男人趁这一阵撕开袖布，从帘后抓起一根短篙，冲许应迟捅来。

船板又是一斜。许应迟后脚抵住舱沿，横尺断流架上篙头，淡白命气贴尺一亮，将直捅胸口的短篙压偏。他顺势向舱口侧边踏进，篙尖擦肩撞破草帘，露出里面横放的一口棺。

男人撒篙伸手进怀，抽出来的却是一张纸。他往水面一扬，许应迟立即贴上，一记回尺截脉点在腕内。那人疼得嘶了一声，手指麻软张开，纸飘落在湿船板上。

男人还想踩，许应迟踩住他的鞋尖，左手揪住后领，把人压到了舱柱上。木尺顶住肘窝，他终于不再动，脸上的汗顺着毡帽边流下来。

“这会儿倒不忌讳见灯了？”许应迟喘着气问。

叶知微已从船首上来。她让吏员先捡纸，又把两名押货人分开捆住，留给跟来的差役看守。船工仍举着手，哆嗦着说自己只是送货，每一趟按路程拿钱。

“等会儿问。先开棺。”叶知微道。

许应迟心里一紧。棺盖没钉死，船工拿撬棍一掀便开了。里面只剩一条麻带，棺底散着几根沾湿的头发。许应迟俯身按住冷凉的木板，手指攥紧了棺沿。

他站在原地片刻，才把手收回来。

叶知微也没说话，先让人照亮棺内。船工看见麻带，立刻指道：“就是这条！人在染坊卸的，我只见他们抬进去，没见脸。”

“哪个染坊？”

“闸上游东岔那间废的。沿引水渠走，墙上有两根断烟管。”

毡帽男人猛地喝道：“闭嘴！”

叶知微转尺压住他的肩，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喊。许应迟将麻带翻过来，背面粘着一块蓝黑色泥，里头裹着碎草茎。船工说卸棺时，两个抬货的把带子拖进旧染池，骂了半晌才捞起来。

吏员捡起的纸角盖着广济药栈的印，背面写了船钱和染坊边卸货的字样。叶知微把纸举到毡帽男人面前：“陶应年让你送的？”

那人看了看被压住的同伙，终于点头：“押棺那个是他雇来护货的，我就跟着跑腿。”

“人在里头，还等另一船。”船工连忙说，“棺是空着回来的，我不敢问。”

叶知微收下运单，叫他带路。毡帽男人还想开口，她已转向闸吏，问能不能从堤上走东岔。

“能。我认得，废坊后面就是引水渠。”闸吏把簿子交给副手，“那个人叫什么？”

“高顺。”

闸吏提灯的手停了一下：“前年修堤给我推过车。缺半边眉毛，爱说自己迟早会顺一回。”

他把灯芯挑亮，先上了岸。

刑房来人接住船与押货人，叶知微只带两名差役随行。许应迟拔回钉在船帮上的普通箭，查过箭杆没有裂口，擦掉木屑，插回箭筒，七支仍齐。炭船主见他上岸，抬起一只沾灰的手，指向闸楼。

许应迟会意，向副手喊了声：“别忘了，炭船照原先的次序过！”

那人这才弯腰收缆，朝他摆了摆手。

离开水面后，脚下稳了，许应迟的胃却还在晃。叶知微递来船上剩下的干饼，他掰了一半，又把另一半递回去。她这才低头吃了两口，边吃边看前面的路。

引水渠从堤脚分出去，水窄，路也窄。两侧的芦苇越长越高，灯一晃，影子就在土路上扫过。许应迟把弓转到身前，免得弦被草叶挂住。前头船工踩上一块松石，石头滚下坡，接连磕了几声，几个人都停住脚。

渠对面没有动静。闸吏将灯罩合拢一半，低声说前面便是卸料阶，过了阶就是染坊后门。

叶知微没沿阶直上，先让船工指给她看前门在哪儿。船工朝北面歪着的柳树点头，说那里有条旧车道，绕回大路；后门窄，只通渠岸，抬棺进不去。

“你们在这儿等。”她让闸吏与船工留在低处，向两名差役指了后门，自己带许应迟从东墙绕。

砖缝里伸着草，墙根的泥还是湿的。两人走到一处塌口，许应迟先扶住翘起的半块砖，免得袍角碰落。里面露出一架歪斜的晾布杆，杆上挂着褪成灰蓝色的破布条，风一吹，贴着墙来回刮。

叶知微拨开最外一条，向院里望。

天色已有些发灰，废染坊的院墙和屋顶渐渐分开。中央两口长方染池早干了，池沿高过膝盖，底下堆着碎瓦与枯叶；西屋烟管断了一截，下头却冒着细烟。东屋窗里亮着灯，窗台上摆了半只破瓦盆，挡住了许应迟的视线。

他蹲得更低，从盆底缺口望进去。一个人坐在椅上，双臂反绑，鞋尖一下一下蹭着地。右边眉梢缺了一块，正是春娘说的模样。

“高顺。”许应迟贴着师姐耳边道。

院里的脚步声让他立即闭嘴。穿长衫的男人从西屋出来，手里端着碗。他先到前门望了望，将门闩提起，又回头朝后门侧的小巷看了一眼，才走向东屋。

叶知微的手在许应迟肩上按住，等那人进门，才松开。她朝北边前门指了指，自己轻步绕过去，将东屋这一面留给他。

许应迟把余下的饼塞进怀里，往腰侧摸到木尺。东屋里的人忽然咳了一声，椅腿拖着地面，向后蹭了少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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