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一席之争

裴照庭回来时，许应迟正在替小满捞碗里的葱。

葱切得细，筷子夹起来一根，下面又冒出一根。小满把碗推近些，神情十分信任。许应迟捞到第三回，门外响起熟悉的咳嗽声，他赶紧起身，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

“师父。”

老人披着件银灰外衫，衣摆落了路灰，银冠却仍束得整齐。他看了一眼许应迟夹着的葱，问：“这是练点穴，还是练耐性？”

小满将碗往怀里收。裴照庭笑着跨进门，把布囊放到空凳上。管院妇人跟着送来一副碗筷，说知道他今日回来，多留了一份。叶知微也从前院过来，手里还拿着棺案的最后一张回单。

“外县那桩处理好了？”她问。

“邪术破了，人交县里收尾。”裴照庭接过湿巾擦手，“你们这边呢？”

叶知微递过回单，说刑房已经接手。药册上的服药、息微、复醒时辰，与石成、高顺的口述相合，先前假死的疑点有了下药的证据。陶应年收押，两名雇工都清醒，家里也报了信。

老人看至许应迟拦船那行，抬起眼：“才拜师，就跑河上去了。”

许应迟坐直：“师姐带得好。”

“他选的闸口。”叶知微夹了一筷子菜，“高顺也是他救出来的。陶应年拿三张甲士符缠我，自己披盾往外跑，还是他三箭截下，亲手拿的人。”

裴照庭把筷子搁下：“三箭？”

“三星连珠，头一回便接上了。”她看许应迟一眼，“我只教他握箭换箭，原想着回来慢慢练。他在路口让陶应年过去，我拆完甲士再追，人已经被他拿住了。侧后方交给他，我轻松不少。”

许应迟笑道：“当面拦不住，只好请他先走两步。”

裴照庭把纸折起：“饭桌这么点地方，功劳就别来回推了。吃饭。”

许应迟低头扒饭，笑意却没收住。裴照庭将回单放在布囊旁边，仔细压平折角，问他闸上如何腾船。他饭也顾不上了，拿筷子在桌边比画，直到小满把快凉的汤推到他手旁。

饭后，小满追着妇人去看厨房新洗的一摞小碗。裴照庭让许应迟把三箭怎么接的说了一遍，问过距离与盾面裂处，点头道：“看准了才让路，没在二境面前逞拳脚，这一手好。三箭能接上，更不容易。往后须把它练成想用便能用的本事。”

许应迟应下，刚把碗收好，前院吏员来叫他领赏。

桌上摆着一只银盘，五两协办赏钱已经核好。他接过领单，看到自己名字后面写着拦船、救人、擒获陶应年，笔尖停了停，才郑重署名。

叶知微在旁看着他：“领赏也要看这么久？”

“多看两遍，记得牢。”许应迟把银子包好，领单却又看了一眼。

吏员笑着把另一张单子给他，是昨日报损的三支箭。前两支撞盾损坏，第三支在陶应年倒地时压断，都入了损耗册。库房按单给他换三支合用的新箭。他逐一看过箭杆、箭尾的槽与羽毛，插进原来四支旁边，七支重新齐了。

回房后，五两银子与原来的一千九百文分开放进包袱，账上也另起一行。叶知微没催他，只在门外等他扣好箭筒。许应迟出来时，衣襟已经理平，脚步比去领赏前快了些。

两人回来见师父，裴照庭先问旧肩可曾疼。许应迟抬臂试过，说没有，才移到内室试气。窗外的午日斜照着桌角，昨夜摊开的功法还夹着几张小纸。

许应迟把修习时遇到的一处停涩指给师父看。

这两日按完整功法收气，手上的胀意确实少了，命府里那片紧缚的感觉却仍在。第一道锁断过以后，右腕附近已不再受同样的牵扯，往上行气，仍能碰到深处的阻滞。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按了一下自己的右小臂。

裴照庭两指搭上腕侧，让他把气放慢送入尺身，再原路收回。硬木尺端浮起薄光，到了某一刻，光忽然细了一线。老人叫停，待他缓过来，又换了较轻的行气法试一次。

“这里收不顺？”

“是。再往里催，就像有人往回拽。”

“不要硬扯。”老人松手，“你说命府里已有一处断开，至少说明禁制能松。我只察得到外面的行气，里头长什么样，也只有你能看到。”

许应迟原本准备追问能不能全解，话到了嘴边，改成：“有没有我眼下能试的法子？”

裴照庭看着他，点头：“有个机会。栖霞灵泉，十日后开会。”

叶知微原本在窗边清理箭羽，闻言也转过来。

老人从布囊里取出一封送来的请帖，摊在桌上。府城外的栖霞山，坐车半日可到。本地几家共同护着泉眼，平日只取少量泉水，攒足数年，才让一名后辈进核心泉池修炼。这一次正赶上开泉。

许应迟将请帖上“第一境”几字看了两遍：“我兼修武夫，也能去？”

“两路都没到第二境，便能争。若有一路先破了境，这一届就不行了。”

“泉里能把锁冲开？”

“泉力可滋养根基，洗去外来邪气。你已有松动处，可借它试一试。能松多少，要进去了才知道。”裴照庭指了指他的尺，“先把自己的气收放明白，别到了水里，一股脑往禁制上撞。”

许应迟伸手摸了摸请帖边，心跳比方才试气还快。过去常想能再多活些日子，如今有完整功法可练，有尺可学，吃完饭还有人等他回屋，他想往前走的地方更多了。

“那就去争。”他说。

叶知微弯了弯嘴角：“先听完。司命只有一个参赛名额，你还得先和人比。上了山，八个人再比三轮，头名才能进泉池。”

许应迟把伸出去的手收回，老实坐好。

请帖上列了共同护泉的几家，司命这边只占一席。南北斗在此都有传人，两位长辈共同推荐，并非每位师父各送一人。裴照庭说已有另一位合适的人选，不能因为他新收了徒，就把人家的几年准备抹掉，因此司命内部还要先定人选。

“来的也是北斗的前辈？”许应迟问。

“南斗天梁，岳守拙。”裴照庭道，“北斗七席，南斗六席，合起来十三席，各有传承。为师执玉衡，他执天梁。”

“那各地命署归哪一席管？”

“命署归司命台，台上由东华大司命执掌。我在这里当主事，是另外一份差事。南斗门下也能进命署，你以后遇见，别认成外人。”

许应迟点点头：“明白了，是同门来争这一席。”

“今日请他们来，正好当面谈。”

许应迟看向门外。他方才已在心里走到山上，这才发觉连出府的门票还没到手。

下午先来的，是一把沉甸甸的铁尺。

尺柄在门边一让，后头才露出一名高挑姑娘。窄袖褐红劲装束得利落，护腕用了不少年月，边缘磨浅了，重尺却擦得干净。她向叶知微点头，把门口位置让给身后一位宽厚老人。

老人灰白短须，穿朴素衣衫，落座后将自己的厚铁尺横在膝上。裴照庭给许应迟引见：“南斗天梁，岳守拙。这是他徒弟，温昭雪。”

许应迟依次见礼，温昭雪也还礼，目光在他腰间木尺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新拜入玉衡门下的许应迟？”

“是。”

“青山县战录上的那位？”

他点头。温昭雪双眼一亮，拇指抵住尺柄，像在试从自己手里到他腰间的距离。岳守拙看在眼里，轻敲一下膝上的尺，她才收回目光。

“先坐。”老人道，“不是让你在门口动手。”

温昭雪坐下，却没把重尺放远，只竖在腿边。

说到名额，她先开口：“师伯，我想争。”

裴照庭问她准备得如何。她说开府已经圆满，师门也备好了合适的土行灵物，但她想先借泉补足根基，再做炼化准备，这回一直在等。

“我听过他在青山的事，也认救人的本事。”温昭雪转向许应迟，“可灵泉不是办案的赏钱。我们较量一场，我输了，这一席便写你的名字。”

岳守拙的手仍放在尺上，没有劝她懂事，也没有替她压人。

许应迟道：“好。我也想要。”

温昭雪看了他片刻，肩头那点紧意稍松：“这就好说。”

两位长辈约定三日后在命署后练场正式比过，叶知微和署中吏员共同见证。出界、认输、不能继续，都算输；不攻要害，不带高阶储力法宝。平日自用兵器可以拿，先当面验过，省得上场再为东西争执。

温昭雪把重尺横在桌边空处，推开一道机械锁扣。两枚短棱刺从尺侧翻起，角度朝内，刚够挂住接来的兵器。

许应迟俯身看了一眼，没碰刃，取自己的硬木尺在半尺外比了比。

“你别到时说我藏了这个。”她道。

“我是在想，师父刚给的尺没你的重，要被打飞了该怎么找回去。”

叶知微笑出声。温昭雪也笑了，手指把锁扣合回：“那你得握稳。”

许应迟随后把七支箭逐一摆出。岳守拙验过弓，问清他能用定星的次数和兼修进度。他如实说五息五箭、炉火十息，又提及昨日三箭连发已经成功一次。温昭雪听见，先看了看那三支新箭，随后指腹在护腕上慢慢压了一下。

事情谈妥，岳守拙又问裴照庭对弟子入泉的安排。老人说只先试借泉缓解禁制，不急着受命。温昭雪听见“禁制”，朝许应迟看了一眼，没问他隐私，只问泉中是否要另备护具。

许应迟看向她横在腿边的尺。尺柄上常握的地方已经磨亮，方才收回的棱刺藏在尺侧，合得严丝合缝。

“你的灵物，等这一回泉很久了？”他问。

“灵物又不会跑，是我等不及了。”温昭雪道，“不成就按原先的法子练，慢些，麻烦些。师父替我备的东西不能白放着。”

岳守拙道：“慢有慢的练法，能补这一步当然更好。你们两个人都有所求，谁也不必先多做解释。”

许应迟点头，把自己的木尺收回腰间，记下了她棱刺翻出的方向。

温昭雪倒先站起来，在桌旁空处走了半步，请叶知微看她护腕的扣带。扣得稍紧，翻尺时会卡。两人低声争了两句旧扣好还是新扣好，最后温昭雪仍留下旧的，只换了穿带的孔。

岳守拙等她理好护腕，先答不必另备护具，入泉自有长辈指点。许应迟又问，往年有没有人借此治过重伤。岳守拙将手在胸腹处按了一下：“要看坏在哪里。泉能祛邪，不能什么病都治。人的脏腑若已经毁了，邪气退了，坏处也不会重新长全。你们各人所求，先问明白，莫听人把泉夸成起死回生的药。”

客人走后，叶知微带他到靶场。

北墙内侧堆着一道厚土坡，坡前立着草靶，箭架在廊下。叶知微把他的七支随身箭连筒放在一旁，另取三支练习箭递来。

“先别灌足命气，箭身亮起来就收住。今日练换箭和准头，省下的气，够你多练几轮。”

许应迟望了望草靶：“昨日那三箭要是照样来呢？”

“你领的五两，先拿来赔墙。”

他把三支箭拢好，试着送入一缕命气。箭身刚浮起淡淡白光，叶知微便叫他停在这个分量，又指了指地上的脚印，让他照着昨日的距离站好。

许应迟目光落在靶心，第一箭离弦，第二支便顺着指间送上。三声弦响相继而出，第三箭钉在头两箭旁，草靶上晃下几根草茎。

他没低头，手也没乱。叶知微走过去量了箭距，指向第二支：“昨日三箭咬在一处，这回第二箭略急，偏了两寸。再来。”

许应迟走近一看，三支是聚着，却没落在同一个点。他把箭拔下，回身时望了望那一段空地，重新找了站位。

第二趟，叶知微换了一只木框扎成的厚草靶，用粗绳吊在横杆下，后面仍对着土坡。她站在箭路侧外，拉住连在靶边的细绳，先让吊靶左右缓摆。

第一箭中了，第二箭紧接着射到。她手上一牵，吊靶忽然转向，许应迟的第三支箭已经上弦，却没有立刻松手。弓口跟着移了一点，等靶重新露全，才发出去。

箭扎在靶沿，连发的节奏也断了。

“陶应年可没这么跑。”许应迟道。

“所以他在刑房里。”叶知微收住细绳，“你那次看得准，接得也好。换一个肯回身挡箭的，这一箭就得另找时候。”

许应迟点头，等她将靶停稳才去拔箭。这次他没急着求三声连响，先把吊靶变向的地方看清。练到后来，遇见缓转，三箭已能接着跟过去；靶一急摆，他仍会停住最后一箭，重新瞄准。

歇下时，他用巾子擦了擦掌汗，又比画了一下换箭的指位。叶知微把细绳绕回杆上，问他还想不想在温昭雪面前试。

“想。”他拿起自己的箭筒，“也得看她给不给我这个空。”

叶知微将最后几支练箭收入架上：“这话倒像射过一次了。”

傍晚回客院，许应迟把三日后比斗、十日后灵泉会的事告诉管院妇人。若赢了，要提前一日出发，山上停留的天数要看会里安排；府署有往返送信的人，他会留下住处，急事请前院转送，不能让小满听见他出门便独自跑来找。

妇人问膳钱，他翻出先前记的十日，确认到期前另议续住，不把新得的五两现在就算成已经花掉。

小满在一旁掰手指，数完出门的日子，又要添上等他回来的几天。十根用完了，她低头看脚，数着数着，先忘了自己从哪一根开始。

许应迟拉住她：“鞋不用脱。还没出门呢。到时我一天一天跟你说，别自己数到天黑。”

她不肯跟着笑，问他能不能带自己去山上。他把比武的人、箭和不许随意走的场地说给她听，约好她仍住这里，信送到就念给她听。她听完，拿手背蹭了蹭下巴，好一会儿才应声。

晚饭后，她坐到他桌边，看他拿两根没蘸墨的笔练送箭。笔杆交换了几次，她忽然伸手拿走一根。

“这根我要写字。”

许应迟手里剩下一根，停在半空。小满低头找纸，顺手把镇纸推给他。

“你先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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