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撒尺

温昭雪先到练场，将自己的重尺平放在验兵的长凳上。

午后的地面晒得干燥，四道白灰划出一块方地，北边连着箭靶和厚土坡，南边是空下来的运车道。看比斗的几名同门都在东廊，廊前另拉一道绳，距场边留了几步空地，西侧不许站人。

许应迟走来时，吏员正在往北侧挂一面停行牌。他先看过靶后没人，再把弓和箭筒卸下。昨夜他忍住没有练到手酸，今日握弓，指头总算不再往第二支箭上乱摸。

裴照庭坐在东廊靠北的位置，岳守拙坐在南侧。叶知微立于两人之间，问双方是否还有伤处需要避开。

许应迟将袖口束紧，抬臂试过，取下弓交给叶知微。温昭雪转了两下腕子，表示无碍。两人的弓尺依次验过，温昭雪的短棱刺当面翻开、合拢，吏员拿笔照着记。

“用真箭，出手的人便得看清箭后面。”叶知微指向北坡，“箭路偏向东廊就收弓。场外不许有人捡箭，停场之后再去。伤了谁，不能拿有人救场作借口。”

许应迟应下，把七支箭重新插齐。温昭雪问能否打箭，他答能。她又问脱手的兵器能否夺回，叶知微道：“能，没出界便还在场上。”

温昭雪的拇指抵住柄，最后看了一眼棱刺。许应迟也看了看自己的尺，青绳在掌根绕了一圈，是握柄的缠绳，并没把手腕拴住。

两人在东西两端站定，相隔八步。温昭雪侧身把重尺藏在右腿旁，许应迟没先拔尺，左手提弓，右手已经搭上第一支箭。

“开始。”

温昭雪立即向南斜走。

她没直扑弓口，重尺一横，先占了许应迟往南绕的路。许应迟脚下向北挪，弓却跟着她走。箭尾泛起薄白的光时，她脚下一顿，忽然转向北面逼来。

许应迟没有追着那一下肩膀晃动射，等她整个人进到北坡之前，才松弦。

定星破空，直取重尺中段。

温昭雪早已将尺转斜。一式横山，尺脊在身前架住，脚掌向地面沉下。命气沿尺脊铺开，铁面上浮起一层白光。箭尖撞上去，光在交击处骤然一亮，照清了她绷紧的下颌。脆响未落，箭杆已经向上弹出，越过北边白线，扎进土坡下半截。

她的上身晃了一下，随即借沉步向前，八步距离已缩短一半。

许应迟迅速扣弓回背，命气送入木尺，迎了上去。铁木相撞，一声闷响压住了廊下的议论。木尺上的白光被压得收窄，集中在相接的一小段。尺柄猛地往掌根里一挤，他的右肘连着肩头往下沉，后脚在干土上拖出半道印子。

他斜着带尺，想让重铁从肩旁滑开。温昭雪的尺锋随之一转，贴住木尺往下压，脚下又进半步。铁尺离他的手指越来越近，许应迟只好撤右脚，重新撑住架子，送入命气，将尺身上的光撑开。她的劲还留在尺上，等他站稳，才又送来一截。

第二次横山顶进，他已退近南边白线。

温昭雪不看周围，眼睛一直在他的腰胯和后脚之间。许应迟向左晃，她就稍稍收尺；他真要落脚，她的尺根便顶了过来。那双旧护腕擦过尺柄，发出低低的皮革摩声，沉稳得叫人心烦。

许应迟忽然将木尺抬高，借横尺断流挂住重尺外侧，身子从西面钻出。温昭雪跟着转身，没有让他顺势拉开到弓距，尺尾贴肋一扫，逼得他急忙含胸。

袍襟挨了一下，肋侧闷痛。他看清尺走的余势，立刻回尺点腕。

温昭雪翻腕露出护腕，木尺点在皮护的硬边上，没能碰到腕内。她左手搭上尺柄，双手一沉，重尺斜斜砸下。

“崩峰！”

许应迟侧步让开。铁尺砸在夯土上，土屑打上他的裤腿，留下一个斜坑。他刚想趁她抬尺抢近，重尺已经沿地拖起，逼得他又收回前脚。

廊下有人低声说了句好。许应迟听见，自己也觉得对方这一手好，只是那尺刮的是他的腿，好得不太叫人高兴。

“你先前真只学了几日？”温昭雪问。

“五日。”

“那你拳得更好些。”

话落，她的尺再次压上来，目光却在他握尺的手上停了一瞬。许应迟每次绕步，都先将木尺抽回胸前，宁肯多退，也不让兵器留在她尺下。温昭雪这回追得稍慢，左肩前空出了一掌宽的位置。

他退到场中偏西，终于不再继续保留。

腹间炉息腾起，热意沿腰背送到两臂，束紧的袖口被撑得发直。许应迟沉成定门桩，把逼来的尺势向旁一扛，左掌抢向她肩前。温昭雪却已侧过身，旧护腕擦着他的掌缘过去，重尺绕回，恰将他护在身前的木尺兜进臂外。

“抱月。”

咔的一响，两枚短棱刺翻出，扣住木尺边缘。交叠的尺光被铁棱截成两道，贴着许应迟的手背一闪。温昭雪两手回扳，连他的右臂也带了过去。许应迟赶紧跟步，肩膀才没被拧住，掌根的青绳已经绷紧。

他本能地往回抽了一下。

抽不动。温昭雪后脚落稳，顺着这一下拉扯，把他往西边带。灰白的界线已经逼近许应迟脚后跟，尺上的青绳从他掌侧擦过，一阵火辣。

他又收紧了手指。那把尺才跟了自己几天，师父递来时还让他试过轻重。

温昭雪的前脚抬起，准备等他回抽时再进。许应迟看见了，五指忽然松开。

重尺失了对面的拉力，向温昭雪腰侧多走了一截。许应迟已贴着尺尾跨到她右侧，空下的右手握成拳。

温昭雪立刻沉肩压住兵器，右肘向侧面撑出，护住肋下。

许应迟脚下连换，燕回三叠绕过她的肘尖，右拳随进步直捣肩前。

“开门炮！”

温昭雪只来得及收肘，拳头却已撞在护臂上。皮革绷出一声脆响，她肩头一震，朝北退了一步，鞋底扬起一片浮灰。许应迟跟着进，她立即旋腰横扫，尺上还挂着他的兵器，两尺一同从他胸前掠过。

许应迟被这一下截住，矮身让尺。温昭雪顺手翻开挂住木尺的角度，木尺落地，在场中滚了半圈，停住了。

她并未踩它，反而跨过木尺，横在许应迟和兵器之间。

“来取。”

他看着她：“你这么说，我反倒不敢了。”

话虽如此，他的手已经往地面探。温昭雪重尺下压，崩峰斜砸，封住他俯身的路。许应迟缩回手，脚尖点地急退，拉出两步，右手够到了背后的弓。

这回温昭雪必须选了。守着木尺，他便能开弓；追过去，地上的尺便不在她脚边。

她没有迟疑，收尺向前。重铁虽沉，抬起来的路却短，尺端正对他拿弓的手。许应迟把弓转到左肩外，右臂架她腕下，借余下气劲一推，随后侧肩越过尺端，向地上扑去。

温昭雪立刻反手回砸，重尺擦过他的左上臂。衣料下疼得一紧，他右手已经握住地上的木尺，左手将弓举离地面，贴着右肩侧滚半周，木尺从下向上架开了追来的尺根。

东廊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吸气声。

许应迟起身时，炉火已经收下。这轮用了八息，热劲一退，左臂上的痛便清楚起来。他没再硬碰，只将木尺握在右手，左手提弓，脚下缓缓退向东南。

温昭雪胸口起伏比开场大了，眼睛却仍平静。她看见他收炉，知道拳上的优势已经过去，又把重尺横到身前。

两人之间那点距离，够搭箭，不够从容瞄第二回。

许应迟将木尺插回腰侧，第二支箭才出筒，温昭雪便动了。她没有沿直线追，先绕向西，始终不肯把自己的退路让给他的弓。许应迟脚下跟着转，弦一点点拉开，背上的汗从脊梁往下滑。

温昭雪突然向东虚踏一步，肩膀稍沉。许应迟的弓口跟着偏了些，余光扫到东廊柱脚，食指立刻压住箭尾，没有松弦。

她趁他收住的这一瞬向前抢，重尺擦着他胸前挑起。许应迟撤身到南侧，弓梢几乎碰上白线，背后已没多少地可退。他咬住牙，靠右脚转了半圈才让过尺端，左臂伤处牵得发疼。

温昭雪知道他能射准，也知道他此时有不能射的方向。这一步借势用得明白，连东廊的岳守拙都抬起了下巴。

许应迟不再让弓跟着她肩膀乱走，自己沿南边移，逼她要么停，要么追到北坡之前。等她转回北侧，确认身后仍是无人土坡，他才将第二箭射向尺柄外侧。

温昭雪又用横山，却不肯再接在同一处。尺面斜转，箭沿铁面擦过，一线白光掠到她眼前，箭杆随即落在北坡脚下。她的前进只停了一停，手腕却被震得向外偏。

许应迟立刻扣弓，木尺从腰侧抽出，顺着偏开的尺身贴近。

这一次，他没照着护腕正中点。他先用横尺断流带住尺根，等温昭雪左手补握，再回尺去点她右掌与护腕间露出的窄处。

尺头点中腕内，温昭雪右指一松，重尺上的光猛地一颤，靠近尺尖的一截暗了下去。她及时用左手接住，收肘挡他，没让兵器落地。但这次再横尺，角度已慢了半分，许应迟踏步以尺尾抵住她肩前，逼她朝北退出两步。她面朝南站住，左脚在后，鞋跟离北边白线只剩半只鞋的距离。

她猛地挥尺，把许应迟的木尺拨开。他借势退步，将尺插回腰侧，左手取弓，右手已往箭筒伸去。

第三支箭。

温昭雪先瞥北边界线，再看他。她贴尺探身，右脚向前迈出，想趁箭未上弦再抢回来。前脚还没落定，许应迟已拉满弓弦，薄光沿箭杆一线亮起。

这支瞄的是她右脚外侧垂落的衣摆。再后面是白线、空地、土坡，东廊远在箭路右方。

她看清弓向，将刚迈出的右脚向内收，重尺同时向下挡。箭尖擦过尺边，迸出一点刺目的白光，削去一小片衣角，扎进身后的土中。她躲开了，身形却被这一收一挡压得低下去，右脚悬在身前，重量仍压在靠近白线的左脚上。

温昭雪正收脚换势，许应迟收弓拔尺，踏进半步，横尺架在重尺侧面，不跟她比气力，只逼着那只刚收回来的脚无处顺势落下。

温昭雪抬左手握紧，想靠横山顶回，右脚正要踩实。许应迟顺她重尺转身贴进，尺尾递向右腕。她收手避点，肩背随之向后让，前脚没来得及撑住，只能将承重的左脚向后撤出半步，稳住身子。

左鞋跟越过北边白线，踩在了外头。

“停。温昭雪出界，许应迟胜。”叶知微道。

许应迟立即撤尺，温昭雪的尺却还横在胸前。她低头看了看脚，停了片刻，才收回到界内。

没有人接着起哄。岳守拙站起来，亲自看过那只鞋跟留下的印，对吏员点头：“记吧。”

吏员将候选栏中的名字写定，又念了一遍。沧州司命这一席，许应迟。

东廊那几名同门这才拍掌。一个原先只来看看玉衡新徒弟的人，越过廊柱朝他拱手：“许师弟，外头的名次也替咱们争回来！”

许应迟正忍着左臂的疼，闻言先笑了：“一定尽力。”

裴照庭没叫他立即过去，先让叶知微看伤。木尺放到长凳上，温昭雪也走过来，指腹摸了摸被短刺挂过的地方。没有裂，青绳略乱，尺边仍平整。

“方才我留了肩前那个空，你果然来抢。”她道，“挂住以后，我以为你还会往回拉。”

“差点就拉了。”许应迟接回尺，“再不松，人和尺都得出去。”

她抿紧嘴，将自己的棱刺一一合回。过了一会儿，才道：“今日我输了。抱月之后守你的尺，抢得不够快，这一下我要再想想。”

他指向左臂：“已经很快了。”

温昭雪看见衣袖下渐渐浮起的青色，眼里总算有了一点笑，但很快收了。她向两位长辈行礼，提起重尺，说自己还要去西边空场练一遍，晚些再来问他那个撒手的步子。

岳守拙没有留她，等她走远，才把膝上的尺提起，去看弟子的落脚处。

场子清空后，许应迟亲自去北坡取回三支箭。第一支箭杆撞铁裂了，交练场换了一支合用的；另外两支验过无损，擦净后归筒，仍是七支。叶知微替他冷敷左上臂，确认只是淤伤，掌侧磨红也没裂开。先前肋侧那一下没有肿起，他试着转身，余痛仍在，便没再跟着西场的动静比画。

裴照庭把写定名字的副纸交给他：“六日后出府，提前一日上山登记。余下几天，先把伤养好。”

许应迟接过纸，又去理尺柄上的青绳。西边空场响起重尺落地的闷声，他望了一眼，把松起的绳头压回了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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