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四杆旗

闻竹生把最后一杆旗穿过木板上的孔，按进下面的石座预孔，蹲着晃了晃，才站起来。

台上的四杆旗围出一个斜方，位置都在北半边划定的小区内。靠许应迟这一侧的两杆相隔不远，后两杆却分得宽些。旗面上有旧折痕，其中一角补过，风一吹，补丁比旁边鼓得慢半拍。

许应迟站在南边，看他抹去手上的石灰，把小阵盘托在左掌。闻竹生没有躲到旗后去，反而站在前两旗之间，离许应迟只有几丈。

“好了？”主持问。

闻竹生点头，随即向许应迟道：“刚才你看见了，四杆，全在里面。”

“看见了。”

“打完要有哪杆飞到你脚下，别再踩上一脚。”

许应迟本来已经提起弓，被他说得偏了下嘴角：“尽量。”

台下的笑声很快低下去。西侧站着司命来人，温昭雪双臂抱尺，叶知微在她旁边；东侧阵院的几名弟子都扶着栏杆，头伸得很齐。台北接箭土垛前没有旁人，执事又沿两侧查看一遍，这才退到界外。

木槌一响，闻竹生掌心的阵盘先转过小半圈。两面前旗向里一折，地上几处浅纹亮了，亮光很低，贴着木板走。许应迟没有急着迈步，先抬弓瞄向东边前旗。

这杆近，离闻竹生的手也最远。

箭尾白芒凝住，许应迟松了弦。

定星贴着台面掠去。闻竹生阵盘斜抬，东前旗骤然绷紧，一片护光从旗脚升起。箭尖撞上光面，砰的一声，白芒在两人之间炸亮，照得闻竹生抬起的袖底一片雪白。

护光向里凹了进去，几乎碰到旗杆。后两旗猛地一抖，旗布抽出两声脆响，亮纹沿木板涌来，才将那处凹陷撑住。箭杆承不住两股力，从中折断，半截旋着落地，箭镞崩进板缝。

闻竹生左手一沉，右手立即托住盘底，后脚抵住木板才稳下来。东廊几个阵院弟子伸长了脖子，连方才说笑的声音也没了。

许应迟的右手已经摸到箭筒，指间搭住三支箭。

护光还在轻晃。连着打下去，有机会破开。他抬眼扫过台边，程烈两手扶栏，祁望川抱着短枪，都在看他的弓。

后面还有两场。眼前若能换个法子赢，连珠便先留着。

许应迟于是只抽出一支箭，向西移了两步。闻竹生立即侧身，手里的盘已经转过，护光却先落到旗脚，再沿着地上亮纹移向西边。东前旗的光随之薄了下去。

许应迟盯住那一下转移。闻竹生的手很快，光跟过来却要迟上一点。

他不再绕，忽然折向东侧。第二支箭搭上弦，没有白芒，抬手便往闻竹生肩侧射去。闻竹生不敢让箭碰实，提盘护肩，旗间亮光随之升起，将箭向北弹开。

箭还没落地，许应迟已经收弓上背，右手抽出木尺。腹中炉息轰然一起，热意直贯腰腿，前脚蹬过的地方扬起一蓬灰尘，人已抢到东前旗旁。

“困步！”

闻竹生右手按住盘沿，东前旗向下一伏。两道浅纹合向许应迟脚下，他左靴一沉，落脚处骤然变得滞重。更亮的一圈纹路正从后旗赶来，往他身后合拢。

许应迟膝腰齐沉，定门桩稳住身体。炉热压进两腿，他用右脚蹬实台面，硬将左靴拔起半尺。靴边木屑迸开，板面留下两道深深的擦痕。

“他还能动！”台下有人喊。

闻竹生已往前踏了一步，阵盘横压木尺，右掌径推许应迟肩头，要趁那圈亮纹合拢，将他推回去。

许应迟右腕一翻，命气灌入尺身。横尺断流！木尺沿盘边斜架上去，白光在相接处挤成细细一线，他借这一托侧肩让掌，左手扣住闻竹生伸来的右腕，向外一带。

闻竹生立即沉肘，扯住他肩头衣料，两人之间的距离反倒更近。阵盘向下一压，护光从胸前展开，顶住许应迟的尺头。那圈困步亮纹已拢到他身后，再退一步便会踩进去。

许应迟向前顶尺，闻竹生左臂绷紧，胸前护光越聚越亮，衣襟上的褶子都被照了出来。许应迟看见那片光停稳，忽然松开左手，收尺撤力。

燕回三叠！

他从东侧迈出一步，绕到闻竹生托盘的左肘外。肩头衣料被扯得嘶啦一响，气劲已随着转腰送到左拳。

“开门炮！”

闻竹生急转阵盘，地上的亮纹才刚折向这边，拳头已到。他顾不得再抓衣服，右臂横过身前护肋，拳臂相撞，砰的一声闷响，整个身子被打得侧退两步。

鞋底拖过木板，闻竹生撞到东前旗外。胸前的护光终于移了过来，许应迟却已紧跟着跨出旗间，右手木尺斜压阵盘，不让他重新摆正。

闻竹生五指扣紧盘底，仍想撤手。许应迟尺身一翻，尺尾点进他左腕内侧。

回尺截脉！

盘沿的光猛地暗了下去，向这边移来的护光顿在两人身后。闻竹生左手一麻，阵盘歪落，右手刚要去接，木尺已经停在肩窝前。

“认输！”

闻竹生说得很快。许应迟闻声立即撤尺，左手顺带托住阵盘，等对方右手接稳，才收了炉息。四杆旗依然立着，旗间的光缓缓落回台面。

主持宣了胜负，东边先是一静，随后有人长长吐气。西侧的掌声已经响起来，温昭雪将抱着的尺放下，冲许应迟抬了下下巴。程烈拍了两下栏杆，朝身后的教习道：“这拳接得快！”

许应迟将木尺插回腰间，低头看肩头被扯开的衣缝。闻竹生拿稳阵盘，朝四杆旗看了一圈，才转过脸来。

“你第二箭冲着我来，是要我把护光提上去？”

“旗脚一直亮着，我想让你先护肩。”

闻竹生低头揉了揉左腕，又看向东前旗：“可我把你脚困住了，那一掌差点就把你推回去。”

许应迟抬起肩头裂开的衣料：“是差点。先前你往西转盘，光还留在东边，我才敢抢。架住盘再绕过去，衣裳就成这样了。”

闻竹生将盘往左肘边贴了贴，右手伸出一半，又收回来：“我该先收肘，倒伸手抓你……我还等着你再射呢。”

阵院那位山羊胡长辈走上台，先看徒弟的手臂，又让他指清刚才改阵的位置。闻竹生照实说了，老人摸过完整的旗杆，点点头：“回去练换位。人都到跟前了，还守着原来的地方，当然赶不上。”

台边有人比着许应迟绕侧的步子，走到第三步，手也跟着挥了出去。程烈伸手拦住：“拳是从这边出的，别打着旁人。”

许应迟下台时，记名的老者叫住他，问了拳尺招式，在战录上添下以箭牵制、近身制腕几笔。许应迟朝程烈拱手，程烈也抬起缠布的手回礼，目光在他的木尺和拳头之间停了一下。

叶知微让许应迟在廊下坐好：“脚怎么样？”

“拔出来那一下有些酸，走路没事。”

他活动两下脚踝，靴底还带着困步处蹭下的木屑。叶知微叫医工看过，筋骨无碍，只让敷凉巾歇一会儿。

“刚才摸了三支箭，怎么只拿一支？”她压低声音问。

许应迟朝台边几个对手看了一眼：“有别的法子，先省着。”

叶知微点了点头，将凉巾递给他：“能赢就好，真用得上时别舍不得。”

两支箭也有了下落。第一支折断，第二支落在北垛前，箭杆仍直，只须重整箭羽。许应迟照器房规矩报损一支，领到补箭，连回收的那支一道验过，重新装足七支。

等他坐稳，台上已换了顾清和与祁望川。

顾清和开匣取符，指间夹了三张，剩下三张仍在匣里。木槌一响，他先落木兵符，再以神行符贴腿侧，一具与人相仿的木兵撑开臂膀，护在前方。它肩肘的关节转动时咔咔作响，顾清和却已提剑从它侧后绕出。

祁望川的枪尖跟着顾清和转，一式探穴直取他腹前。木兵横臂来挡，枪尖擦着木臂收回，第二刺已换到另一侧，逼得顾清和向后让了一步。

一张封路符随即落在祁望川脚前，淡光截住直路。

祁望川前脚收回，斜退绕过淡光。顾清和借神行抢到了东侧，剑尖点向握枪手。祁望川以挑山拨剑，短枪杆头压向外侧，人却挨着木兵半步走。顾清和若再追，木兵宽阔的肩头便夹在两人中间，自己的剑也得先绕过去。

许应迟坐直了些。

“他在等木兵转身。”他低声道。

木兵转动迟了半拍，祁望川短枪已从它肘下探进，挑向胸中那片符纸。顾清和立即撤回控符，木兵两臂向内合拢。枪尖刚挑起符纸一角，祁望川后手便猛地回拽，两条木臂咔地夹落，擦着枪杆碰到一起。他退让出一丈，枪头仍朝着顾清和。

顾清和跟上，法剑压住短枪，逼得枪尖垂了下去。他跨出木兵肩侧，想顺着枪杆削向祁望川前手；木兵跟着转身，胸前符心露了出来。

祁望川突然松了前手，枪杆从掌中向后滑，后手带起枪尾击在剑脊上。剑偏的一刹，他前手重新扣枪，探穴再出，直穿那张已经折起一角的符纸。

木兵垮了半边肩，尚未完全散，祁望川已从倾倒的木臂下穿过去。顾清和舍了控符，提剑近挡，枪尾横着撞中他的腰侧，接着枪尖回到腹前。

“认输。”顾清和站稳后道。

祁望川立即收枪，先让他扶住自己的肩，再退开见礼。顾清和把剩下的三张符收好，脸上有些发白，仍认真还礼。

许应迟低头摸了摸弓弦。这个人肯退，也敢在木兵还没全倒时钻进去，方才三次收枪，没有一次真把路让干净。

傍晚其余结果也定了。程烈胜赵平，宋秋胜慧安。明日许应迟对程烈，祁望川对宋秋，名字移上榜时，榜前又围了一圈人。

祁青棠坐在东廊，看弟弟回来，先伸手摸他袖口。没见血，她才松开。陆善舟送来一碗温水，说今日打得好；祁望川只接了水，蹲下来让姐姐喝。

许应迟正要站起来去看新榜，闻竹生拎着木箱经过，忽然折回来，将掉在台边的一截青绳递给他。

“你束袖的。你那尺留了情，我这手倒把你衣裳扯破了。”

许应迟接过绳，将裂开的布边束紧，抬手试了试。

“早知道这样，我该穿那件破的来。”

闻竹生提了提木箱，四杆旗收得整整齐齐。他看了眼许应迟肩头，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笑。

“衣裳我可不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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