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武夫的拳

许应迟拎着早饭走过西廊，温昭雪正将重尺停在半空。

尺头离廊柱还有一寸。她向前沉步，手肘收回，再把同一式做了一遍。这回尺头停得更近，脚却没有跟上，她低头看自己的靴尖，索性把尺放下，在地上划了道短线。

“你饭要凉了。”许应迟说。

“先放着。”

他把粥搁在凳上，没急着走，站在旁边看。温昭雪又比了一回距离，拇指紧抵尺柄，忽然问他：“那天你撒尺，早想好了？”

“没有。再不撒，胳膊也要跟着你的尺过去了。”

她听完，将那道线擦掉半截，脚向前移了少许。

“下一回我不在那里等你拿。”

许应迟笑道：“那我得想个别的法子。”

温昭雪这才端粥。她喝了一口，朝他的左脚看：“能走？”

他在廊下踏了两步，酸意已经轻了，足底能吃力。昨夜医工看过，并无筋骨损伤，今晨也没有肿。温昭雪没有再问，腾出手比了个沉肘动作。

“昨日程烈打赵平，你回去敷脚没看全。他沉肘时后脚跟不抬，拳是假收，脚还留着冲门的力。你别看见他手收了就往前抢攻。”

许应迟试着将自己的后脚放平，立刻感觉腰还能往前送。他记住了，却没有照着练到熟，毕竟程烈究竟怎样出拳，还得上台见。

温昭雪喝完粥，把碗放到一旁，重新拿尺。

“你赢一场，我就得多听他们提一次你。”她往台那边瞧了一眼，“烦归烦，别输得太快。”

许应迟拱手：“尽量让你多烦半日。”

她拿尺柄虚点了他一下，转身去找岳守拙看新改的步子。

台边比昨日挤了些，铁衣武馆的人穿着相近的短褂，站成一排。程烈看见许应迟，先问了脚，得知能打，便把缠手布又勒紧半圈。

“你有弓有尺，都使。别为前日说试拳，就真跟我空手。”

“我本来还担心带多了你不高兴。”

“你带一车来，也得一件一件拿。”程烈笑了声，拳头碰了碰掌心，转身登台。

许应迟跟上去。南侧木板晒干了，昨日旗孔已经扫净。他向西边界看了一眼，白线外还有界绳和一小段空台沿，再往下才是地，不能把那一点宽处当成仍在场内。

程烈站在北侧，抱拳后不再笑。双肩微落，后脚踏实，拳头护在胸腹之间。许应迟搭好箭，左手稳住弓把，眼睛看着他的腰腿。

木槌一响，程烈脚下便动了。

定星紧跟着射出。白光直取上臂外侧，程烈猛地侧身，箭擦开半截衣袖，钉进北垛，土屑在他身后扑起一片。他没回头，借侧步蹬地折回，已经冲近两丈。

裂石拳，冲门！

短褂被鼓起的肩背撑紧，颈侧腾起薄薄的热汽。许应迟刚摸到第二支箭，程烈前拳已抬起，打的正是他来不及收回的弓臂。

许应迟立即收弓上背，抽尺起炉。横尺断流架住来拳，尺上的白光被压得向两边散开，木尺震出一声低鸣。他定门桩沉住腰，靴底仍在板上滑了半步。

开炉圆满的拳，果然重。

程烈见他站住，拳头一松，另一手拍开尺端，沉肘紧跟着落下。许应迟侧身卸开，左上臂仍被肘锋擦了一记，酸麻直窜到肩头。他右手的尺却没停，沿程烈收臂的方向翻过去，点向腕内。

程烈立即缩手，护住肋侧。许应迟借这一下退开一步，左臂贴身活动了一下。

“试拳也这么重？”他问。

“你那尺不也朝我手上来？”

程烈话到一半，前脚已压进来。许应迟提尺迎住，燕回三叠向侧面换位。尺光从拳侧擦过，落在程烈汗湿的脸上，一明一暗；程烈碾步跟转，始终将胸腹护在双臂后面。

许应迟没急着抢进去。他看见程烈沉肘时，后脚跟仍贴着地，便把回击收短，尺尾只点手腕，不往肋下追。

程烈连压两次，都没能把他留在正面。许应迟第三次变向，尺脊托起前臂，左肩向旁一让，两人终于拉开了几步。他趁势收下炉息，腰腿的热意渐渐退去。

他收尺，手已经伸向背后。

程烈目光一紧，后脚蹬地，整个人再次撞上来。许应迟来不及开弓，木尺翻回手中，贴着拳外一带，借冲势退向西侧。程烈立即停步，没有一路追到底，双拳重新护住胸前。

台下铁衣武馆的教习点了点头。

“别让他拿弓！”有弟子喊。

许应迟也听见了。他看了眼西边白线，将木尺转回掌中。程烈守住台心，宁可让他挪两步，也不让两人之间空出一条箭路。

许应迟还留着几息气劲，得用在能赢的那一下。他右脚往南一错，木尺忽然直送程烈面前，尺头却在半途压低，点向腹侧。

程烈前手下按，后手护胸。许应迟用尺脊搭住他的小臂，命气一送，白光在尺身与护布间骤然亮起。程烈抬臂震尺，许应迟顺着这股力向南撤出两步，一把将木尺扣回腰间。程烈转身追来，许应迟已伸手取箭。

弓已落到左手。

程烈当即抢进，冲门的前脚踏得台板一响。许应迟的第二箭同时离弦，箭上没有白芒，直取他将要落地的前腿。

程烈腰胯一拧，收膝让过。箭钉在脚旁的木板上，尾羽急颤。他这一步没能踏实，冲势顿了一下，许应迟已收弓抽尺，重新迎上。

台下刚喊拿弓的弟子闭了嘴。

程烈稳住身子，没有急着出拳，目光往许应迟脚边一扫。两人已经到了西侧，许应迟距白线不足一步。只要继续压住，他便无处再退。

许应迟右手横尺，左手虚护胸前。方才挨肘的地方隐隐发疼，他将那只手收低了些，前脚却踩得很稳。

程烈先踢小腿，逼他提步，再出前拳。许应迟落脚时尺尾正好迎住拳腕，向外拨开，后脚沿白线移了半步。

“还想退？”程烈问。

许应迟没答，反而进了一尺。

尺头带着白光点向程烈腕内，程烈沉肘挡开。他右臂才回，许应迟便将尺横过，压向胸前；程烈若就地守着，下一下便要贴身制腕。他后脚发力，冲门向前，打算连尺带人一并推出白线。

许应迟等的就是这一步。他催动余下的气劲，热意重新涌进腰腿，脚下猛地踏实。

右脚沿白线向南擦出，木尺贴住来拳。逆流还势！尺上白光顺着拳外滑过，许应迟转腰让开正面，程烈的拳头擦着他肩旁冲了出去。

程烈立即沉肘收势，后脚正要补上。许应迟右尺压住他回落的小臂，左掌抵向胸侧，气劲随着踏步送了出去。

程烈肩背一绷，硬接住了这一下，胸前的短褂绷出几道横褶，人还站着，后脚却没能落实。许应迟没有停在原地推，燕回三叠再转半步，脚落在他尚未站稳的一侧，踏地转腰，尺与掌同时向西送出。尺上白光贴着护布一闪，程烈的小臂被带偏，补步也跟着歪了。

鞋底擦过白灰，程烈的外脚终于落在线外。

“止！”

主持的杖尾敲响台板。程烈另一只脚还在台内，拳已经提起，听见判令立即停住。他低头看看踩开的白灰，又看看许应迟，喘了口长气。

“是我出去了。”

许应迟收尺撤步，站回台内，才将炉息缓缓收下。两次催炉，仍留了一点余力，额上已经一层热汗，左上臂也开始发胀。程烈朝他伸手，两人握了一下，各自松开。

武馆那一排先是惋惜地拍栏杆，听见程烈认了，便也跟着鼓掌。有人还在比画最后那一步，程烈回头喊：“别光看他推我，我那一步若没冲出去，他推不动！”

许应迟抹了把额头的汗：“你站稳了，还真推不动。”

程烈笑起来，拳头虚碰他没受伤的右肩。

“回府来馆里。你这兼修不是花架子，咱们换个大地方再试。”

许应迟应下，将尺扣回腰侧。程烈站在台阶前，抬手挡住急着上来的几名师弟，先让许应迟下去，自己才跟上。

主持宣布许应迟进入决赛，记名执事将他的木牌挪到最上面空格旁。榜前有人喊了一声青山县，许应迟听见，转头朝那边望去，却没找着是谁。他站在台阶上，看见自己的名字确实只差最后一格，心口比方才开炉时还热。

铁衣武馆一个年轻弟子捧着程烈的外衣过来，眼睛还盯着西边那道线，低声说台太小，换到馆里便不是这个结果。程烈没接衣，先将他叫到身边。

“上台前知不知道出界算输？”

“知道。”年轻弟子低声道。

“那咱们都知道。怎么他记得拿来用，我只记得把人往外打？”程烈这才接衣，搭在肩上，“回去把出脚那一下看明白，别先替我找借口。”

许应迟站在旁边，原想客气一句，听到这里便收了话，只向程烈抱拳。程烈还礼，领着师弟走开。方才几个围着线争论的人也散了，有人拿手比着尺身的角度，另一个索性按住他的肘，试着往回收。执事催他们下台，他们才笑着松手。

到了廊下，医工将他左袖挽起，上臂外侧已经显出一片青紫。按下去疼，手指能屈伸，肩肘也未伤骨，先敷药观察。许应迟本想把袖放下，怕人看见似乎伤得很重，叶知微却将洗净的布放到他手边，让他自己托着冷敷。

“先别拿受伤的手撑凳。”她看了眼他刚要落下的左掌，“明早再验一回，能不能拉弓要你自己试，不能光说能。”

“知道。”

她把药房送来的簿子合上，转身往东廊走。那里祁青棠正等弟弟上台，薄毯下面露着一双很旧的鞋。叶知微停在椅旁，同她说了几句话，又蹲下来听她回答，没有招呼许应迟过去。

下午另一场结束得不慢。许应迟敷着胳膊，赶到台边时，宋秋已被短枪压到边角。长剑原有挥展的余地，如今被祁望川贴着剑身拨开，想再换一边，人便得踏出界。

宋秋没有强行挺身吃枪，退过白线，干脆还剑认了。

祁望川从台心退开，直到主持说停，才把短枪垂下。连续两日，他先败有符法准备的顾清和，再胜宋秋，也是众人眼中头名的热门人选。

榜上终于只剩两个名字。执事把明日决赛的时辰写在下面，围观的人又往许应迟这边看。他将敷臂的布往上提了一点，没藏住，也就任他们看。

晚间小练场清静下来，许应迟借了三支训练箭。敷过药，左臂抬放已经轻松了些。他没有起炉，也没往箭里灌命气，只站在近靶前，按惯常的动作拉开弓。

第一箭入靶，第二支已送到弦上。左臂仍稳在原处，第三声弦响紧接着传开，三支箭先后扎进草里，羽尾颤成一片。

许应迟缓缓放下弓。连拉三次，上臂伤处仍有些发酸，动作却没有断。他活动了一下肩肘，便过去取箭，没有再练第二遍。

温昭雪收了尺，望向草靶：“今日怎么没用？”

“程烈盯得紧。刚拿出弓，他就上来了。”许应迟捋好箭羽，“明日得先把那杆枪赶开。”

“祁望川可不比他慢。”

“看见了，所以还得想个法子。”

许应迟将训练箭还回练场。白日用过的两支比赛箭也已回收验过，其中一支擦坏了箭羽，按规矩补换，筒里重新装足七支。弓弦无损，木尺擦净，唯独左袖因为敷药卷着，显得一长一短。

回住处途中，他碰见从东廊回来的叶知微。她说青棠肯请岳守拙看，但今日已经累了，约好再安排。旧诊不在青棠手上，她准备先问清原来诊治的地方，省得只听一张誊本的话。

许应迟问是否要帮着记，她摇头：“你先养胳膊。明日输了，别说是替我写字累的。”

“写字用右手。”

“那就右手也歇着。”

东边耳房的窗还亮着。祁望川端饭进去时，青棠已经将药钱重新收好，桌上单放着留给他的筷子。

他坐下就吃，吃到碗底却停了，姐姐看见他往空饭桶瞥，直接把桶推回他手里，指了指外头还没收的饭灶。

“添。”

“够了。”

她伸手捏了捏他护臂上松出的线头：“明日拿什么赢？”

“我的枪。”祁望川看了姐姐一眼，还是端着碗去添饭了。青棠靠回椅背，目光落到窗外那条向北去的路上。守卫提灯走过，北门的横闩还在，她便将窗扇轻轻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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