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 枪尖之前

次日，医工揭开敷布，许应迟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青紫比昨日深，肿却没往旁边漫。他按吩咐抬臂、屈肘，再张开五指，最后拿起弓，缓缓拉到惯常的地方。弓没颤，左上臂却清楚地疼了一下。

“怎样？”叶知微问。

“能拉弓，左臂不能硬扛。”

医工按着伤处边缘又查了一遍，许他上场，提醒痛得使不上力便及时停手。许应迟谢过，将袖子放下，避开淤伤把袖口束好。今日不用把敷布一起裹进去，左手抬起时总算没那么累赘。

叶知微见他把七支箭逐一摸过，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纠正他搭箭，只替他将背带上翻起的一角理平。

“我在台下。”她道。

许应迟点头，背起弓出门。

晨光落在西廊尽头，温昭雪已经抱尺坐在台阶上，旁边空着一块。他走近，她起身让开路，没再给他添招，只说：“昨天那一步，程烈回去比画了半夜。”

“你怎么知道？”

“他问我那天怎么输的。”

许应迟忍不住笑了一下。温昭雪也笑，却把拇指抵在尺柄上：“都记着呢，你别得意。”

玉衡与岳守拙坐在台西稍远处，已经有人过去谈昨日战录。许应迟行礼，玉衡上下看了看他，让他自己去验兵，顺手将他挎歪的箭筒往上提正。许应迟应了，绕过廊柱走向长桌。

祁望川来得比他早，短枪平放在毡上，正解护臂给执事查看。他的衣领磨得软了，领内露出一点折纸，被风掀起便迅速按回去。

许应迟将弓尺摆到另一边，两人相隔一尺，各自等验。

“你姐今日好些？”他问。

“夜里睡了一会儿。”

祁望川没说好，也没往下说。许应迟点点头，不再拿她的病当作攀谈的话头。执事将箭数报清，七支，连同弓尺交回；短枪也查过，仍是那杆普通兵器，没有添藏储力物件。

祁望川重新扣好护臂，朝许应迟道：“我要赢。”

“我也是。”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祁望川先垂眼检查枪尾，许应迟把木尺插回腰侧。不会因为那边的药碗就把自己求活的念头咽下去，命府里那些锁至今仍压着他。他已走到台前，不会现在退让。

东廊的竹椅摆在避风处，青棠裹着薄毯，陆善舟站在靠廊柱的一边，手里端着温水。她见弟弟看过来，抬手比了个好好打的意思。祁望川点头，提枪上台，没有再回望。

许应迟从南阶上去，在白线内站定。脚下新木板晒出淡淡的木香，沿北边排着昨日补过的钉帽。西侧白线外那根界绳拉得很直，线与绳之间只容一小截脚掌，执事再三提醒，踩到那段地方也已经输了。

祁望川站在北面，枪尖斜向下，没有先摆出抢攻的架子。

许应迟把弓换到左手，试着垂下右臂，免得一站定便把肩绷死。台东有人喊祁望川的名字，紧接着西侧也喊起来，他分不清是谁，只冲声音来的地方点了下头。

执事还在撤走擦台的木桶，他便趁这点空看看脚下。北面那颗补钉压得很平，中间留着昨日交手的浅痕，西侧有一块木板颜色更深。他记下这些实在的落脚处，没有再盯着祁望川的脸。

对方也在做相同的事。短枪下垂，枪尾始终没拖地，目光从他手里的弓扫到腰侧木尺，再落到卷得稍宽的左袖。许应迟轻轻转了转左肩。祁望川已经看过两场，想必也会抢近封弓。今日要用连珠，得先让那杆枪来不及收回。

执事提桶退开。许应迟抽出第一支箭，压稳箭尾，弓梢指向祁望川肩侧。

木槌声落，他便拉开了弦。

祁望川向东错步，短枪忽然挑起，脚下直抢过来。许应迟的弓梢追着移到一半，便知道这一箭若放，对方又会顺势冲进身前。

他退开一步，收弦卸箭，将箭插回筒口，背弓抽尺，迎住刺到腹前的枪尖。

横尺断流！

尺上的白光沿枪杆擦开，枪锋偏过腰侧。祁望川前手一收，后手送出，穿山枪法的挑山紧跟着挑向尺底。许应迟右腕一翻，逆流还势将枪往旁边带，尺尾直点持枪的前手。

祁望川松手滑杆，枪尾从另一侧撞来。许应迟向外让过半步，尺根护住腰肋，砰的一声，木尺被震得贴上衣带。他脚没乱，右手已顺着枪尾压了回去。

两人一进一退，从南边移向台中。白色尺光随着枪影闪动，落在板上的影子交了几次，又迅速分开。

许应迟没起炉。他在等祁望川把枪伸长，对方却始终收着前手，宁可让开尺尾，也不肯把枪送出再慢慢往回抽。

顾清和站在台东，手不自觉按住了腰侧。前日那一下枪尾，至今还隐隐发酸。

许应迟再往前抢，尺头贴住祁望川握枪的指根。祁望川换手后滑，枪身从尺下抽走，退步时肩背露出一线。

许应迟看见他后手仍扣在腰边，脚下没有追。他将木尺往前递了半截，人却向南撤开。

回马枪！

枪尖从祁望川肋侧反刺，擦着尺端穿过，直扑许应迟方才站的地方。许应迟右手压住枪身，侧步一拨。枪尖被带向东侧，祁望川得先收枪回身，许应迟趁这一枪伸足，连退两步，木尺扣回腰侧。

弓已从肩后转到手里，三支箭夹在指间。

祁望川转过身，许应迟的第一箭便到了。

定星的白芒直取左肩，映得枪头一亮。祁望川急压肩膀，双手横枪向外拨，箭身擦过枪杆，削起一长条木皮，钻进北垛。土尘尚未落下，第二声弦响已经追来。

许应迟指头一拨，指间的第二支箭已上弦，弓向只压低一点，第二箭直取祁望川护在身前的左臂。

枪刚被带向外侧，祁望川来不及调回，左护臂迎着白芒横起。尖锐的撞击声压过台下惊呼，铁护臂沿着箭尖裂开一道口子，贴臂的旧布被划破。祁望川拧腰卸力，箭尖擦着臂侧斜扎进台板，箭尾颤个不停。

他左手一松，短枪几乎滑下去，右手立即接住。鲜血顺着护臂下缘滴到指节。

弓弦紧跟着又是一声响，第三箭追着他撤步的方向，射向前腿。

祁望川猛地后蹬，右手挥枪斜扫。枪杆擦上箭身，又崩下一片木屑，白芒贴着裤腿掠过，将裤管撕开一道长口，钉在台北半边。祁望川落地时连换了两步，枪尾往板上一撑，才没跌倒。

三声弦响停下，台旁的人才喊出来。

“三星连珠！”

程烈的手攥住栏杆，望着台上那只裂开的护臂。许应迟仍端着弓，左臂的旧伤一阵酸胀，手上却稳，第四支箭已经从筒里抽出半截。

祁望川也看见了。他没有去管流血的左臂，右手提枪，趁许应迟还未搭弦，向前疾冲。许应迟把箭送回筒里，背弓取尺，已经沿东侧换了位置。

短枪刺空，尺尾随即点向祁望川受伤的左腕。祁望川后手抽枪，以枪杆拦住木尺，两件兵器磕在一起，震得伤臂又滴下一点血。

“好箭。”祁望川道。

许应迟抬尺护住胸腹，尺端顺着枪杆滑向那只伤腕。

祁望川嘴角动了一下，手上的枪却没停。探穴接挑山，连逼两步，这回左手只扶枪杆，发力都从右臂送出，枪路反而更短。许应迟尺头刚要去压伤腕，枪尾便横扫过来，打的仍是他收弓后空出的左侧。

两人已不再是开场时的样子。祁望川的枪杆缺了两块，护臂渗着血；许应迟左臂有些酸，四支箭留在筒里，命气却还送得出。他转过木尺，先挡枪，再起炉，热意沿腰腿迅速涌开。

定门桩落下，板上的灰尘一震。

许应迟迎着枪身压近半步，尺脊托起枪杆，左掌直向祁望川胸侧送去。祁望川立即松前手，后手抽枪，整杆枪从尺上滑开，枪尾反撞许应迟左臂。

许应迟收掌沉肩，让那一下撞在木尺侧面，借力绕到外侧。燕回三叠抢出半步，右尺跟着落向枪腕；祁望川没有硬接，连退两步，把他带向西边。

西界斜落在许应迟身后，祁望川横枪守着台心一侧。许应迟脚下立即向南，想从侧面切回台心。祁望川前手重新握紧，枪横过来，堵住去路。

程烈昨日就是在这里补步不及。祁望川守住内侧，宁可让木尺敲上枪杆，也不肯再往线边多追半步。

许应迟把气劲送进两腿，尺头压枪，左脚向前一探，逼祁望川抬高枪身。他随即矮身抢过，肩膀已经挤进枪下。

祁望川右手一沉，枪杆下压，左手沿杆后滑，扶住杆尾，斜着截在许应迟肩前。许应迟提尺架住，白光被枪杆压得一窄，木尺砰地抵回肩前。压来的力落进右腿，他右膝擦过板棱，裤布裂开，随即又撑了起来。

这一回没能过去。

他没有继续顶着枪杆硬推，右脚站稳便向北换位。木尺上的白光从枪下翻出，擦得祁望川左手一缩。祁望川立即退开半步，横枪拦住台心，两人隔着尺枪重新站定。

东廊传来一声咳嗽，短促而费力。祁望川的下颌紧了一下，枪却没有乱，也没回头去看。青棠把手压在胸前，自己将水碗放到旁边小凳上，抬眼时弟弟仍在向前。

陆善舟扶住椅背，轻拍她的背后，她摇头，抓住薄毯边，示意别挡在前面。

许应迟再次向北抢步，祁望川后脚守在台内侧，枪尖斜截。沿边的路被封住，他向西偏肩，让过枪头，右靴后跟离白线已经很近。

西侧的看客安静了，程烈把半抬的手放回栏杆，没在这时候乱喊。许应迟能看见白线，知道身后还有立足的一点宽处，也知道那根绳救不了他，踩在线外就是输。

他将木尺斜举，左手贴住尺根，右膝擦破的地方有些刺痛，踏地仍使得上力。他向南挪步，尺尖始终对着祁望川破开的护臂，逼他将伤腕往后收。

祁望川前脚跟过去，后脚仍在台心一侧，枪路只偏了少许，封住许应迟向南的出口。

这一轮抢位已用了七息气劲，还剩三息。许应迟盯着祁望川握枪的两手。护臂裂了，左手便不肯多受力；自己一压枪杆，那只手就往后滑。接下来得让他换不过去。

他将尺头往左肩送了一点，给枪锋留出一线入口。

枪尖追着动了。祁望川人仍在内侧，没有把脚送出白线，短枪重新探来；许应迟贴近西界提尺接上，身后的弓扣得牢牢的，筒里四支箭随转身轻轻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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