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 胜负

短枪擦着木尺滑过，直奔许应迟让出的肩侧。他顺势侧身，背上的弓碰得界绳一晃，右尺却已经翻下，压向祁望川的左手。

祁望川立即滑手，裂开的护臂里渗出一线血。许应迟脚跟仍踩在白线内，看清了他换手的位置，便收住炉息，留下最后三息。

短枪再次探来。这回祁望川将左手收得更靠后，枪尖横在许应迟胸腹之前，把通往台心的路封住。

许应迟向南挪了半步，尺头虚点伤腕。祁望川右手一拧，挑山斜架，枪杆将木尺带向外侧；许应迟没有硬压，顺着枪势转腕，白色尺光贴杆滑下。

祁望川左手再次松开。

就是现在！

许应迟尺尾一挑，从两手之间撬起枪杆，人紧跟着切向台心。祁望川前手来不及握实，右臂猛地回抽，枪锋从许应迟腰边划过，挑断了腰带外层。

半截布挂在枪尖上，许应迟跨过枪身，右脚才落下，祁望川已经将枪尾倒撞回来。

横尺断流迎住那截枪尾，白光在胸前迸开。许应迟右臂一沉，靴底擦着木板滑了半步。炉息停了，这一下再不能凭腰腿硬顶。他把尺向下斜带，侧腰让开，枪尾砸在脚旁，厚板上裂开一道浅口，溅起几片尖薄木屑。主持长辈向界绳外跨了一步，抬袖挡下飞向看客的一片。

祁望川借落枪撑住身子，左手重新搭杆，拧腰便要将他拦回西边。许应迟没有绕着枪头跑，木尺贴住枪尾往上送，逼得祁望川右肘抬起；趁那道横拦尚未落平，他向北错步，肩背擦过枪杆，尺头仍留在两人之间。

枪锋追着转来，划破了飘起的布条，却只追到一片白色尺光。许应迟已经站进内侧，西界落在祁望川身后斜侧。他右手有些发麻，尺柄仍攥得紧，没让短枪再横到自己与台心之间。

台下的程烈一掌拍在栏杆上。方才还替许应迟捏着汗的人，这才看见祁望川垂下的左手，血已经滴到了台板上。

祁望川转身时，左手往衣摆上擦了一把，重新握住枪。他没理会枪尖上的布条，后脚一蹬，追向台心。

许应迟向北退，短枪便斜着截向北侧；他立即提尺，白光一横，挡开探穴直刺，脚下转向东南。祁望川回枪挑尺，想把他留在枪前，许应迟却松了尺上的顶力，让挑山带着尺端扬起，人从枪锋外侧撤走。枪杆刚抽回，木尺已经归腰。

两人之间空出了三大步，祁望川再追，须得先转过身来。许应迟的左手这才去取弓。叶知微从台阶旁站起，目光落在他抬起的左肘上；温昭雪用拇指抵着尺柄，向旁边让了让，给她留出看清台面的地方。

许应迟左手托弓，右手连取两箭。他朝台心退，眼睛不再盯枪尖，只看祁望川的前脚。

第一声弦响，定星射向持枪的右臂。

祁望川举枪斜格。白芒撞上枪杆，先前削损的地方又裂开一条木缝，碎屑打在他脸上。箭擦过右护臂飞开，他的右手也被震得向后退了半尺，左手连忙握紧，替他撑住枪身。

祁望川将枪横在身前，伤手移到削痕后面，右手握得靠前，忽然朝东跨出一步。许应迟弓梢追过去，他却借这一横移抢近，枪尖挑向弓把。右手离枪头近了，出枪虽短，却不必再等伤腕将整杆枪稳住。

许应迟第二支箭刚搭上，便往南退了两步，弦始终没有放。祁望川追得急，枪锋从弓梢下穿过，够不到人，左手又得补上去压住枪尾。许应迟停脚时，弓把与枪尖之间还隔着一步，弦已拉满，白光从指间亮起，直指那只刚握实的左腕。

叶知微身旁的温昭雪将重尺竖了起来，目光跟着那支箭往前走。

第二箭离弦，祁望川左手猛撤，整个人跟着向右闪。箭擦过裂开的铁片，带起一声尖啸，钉进他身后的台板。他只剩右手持枪，借侧身之势又抢进两步，甩出枪尾，敲向许应迟的弓梢。

枪尾擦过弓身的那一下，把许应迟左臂震得发酸。

祁望川压低肩膀，枪尖从另一端翻上来，抢的正是他射完收手的空隙。许应迟忙将弓推向背后，右手重新拔尺，架住贴腹逼来的枪杆。两人一下近到能听见对方喘气。

“还剩两支。”祁望川道。

他说的是箭，眼睛却盯着许应迟的左手。

许应迟没有伸手再取箭。祁望川的左手刚搭回枪杆，掌心一用力，血便从指缝里冒出来。他的右手仍稳，枪尾也快，左手却已不敢在同一处握久。

“替我数得这么清楚，”许应迟将压到胸前的枪杆推开一点，“收箭时也搭把手？”

祁望川没有接话，额角一滴汗顺着颧骨落下。他将左手往后挪，枪杆上的力忽然加重，先压尺，再送枪尾撞向许应迟胸口。

许应迟斜退让过，回尺截脉直追握枪的右腕。祁望川右手却提前松了半寸，枪杆在掌中滑过，尺头只敲中了木头。他左手短短一托，右手已在前面重新握实，挑山从尺下翻起。两件兵器交成一个窄角，贴杆的血劲顶上白色尺光，短枪杆骤然弯颤，崩开的白光照亮了削痕里翘起的木刺。木尺砰地抵回许应迟胸前，他沉腕重新聚住尺光，脚下那道板缝却被靴底蹬得咔响，板边翘起一角；尺端还未抬平，祁望川已踩进他让出的半步。

祁望川伤腕震颤，脚下仍抢进，枪尾扫上尺脊，逼许应迟南退。靴跟撞上翘起的板边，探穴随即追向右肩。

许应迟竖尺带开枪尖，右脚越过板边，转到枪外。祁望川收枪横扫，他趁错身将尺根抵上枪杆，推向右肋。

祁望川沉肘夹枪，硬将这一推撑住，身子却向西偏了半步。许应迟终于拿回朝台心落脚的地方，抬眼时，祁望川已经拔出枪尾，再次横在身前。

程烈按着栏杆，身子跟着前倾：“这还接得上！”他旁边的闻竹生被挤得让出一点，抬手挡住后头想往台阶上走的人。

温昭雪没有接他的喝彩，尺头在自己肘外停了一下，又收回身前。台西，岳守拙将膝上的铁尺挪到手边，目光扫过被枪尾砸裂的板面。玉衡低声道：“伤手只托一下，换握还快。”岳守拙点头，两人都没有向台上喊。

东南阶下，青棠想扶着椅沿站起，才离开椅背便喘得急了。陆善舟伸手托住她的肘，她重新坐下，薄毯滑到膝边也顾不得拉，眼睛仍追着弟弟手里的枪。

许应迟胸前的衣料已被枪杆磨出一道灰印。他退开半步，右手将尺柄握稳。方才跟着换手追腕，枪从另一端回得更快；但每逢祁望川要将枪横扫回来，右肘就得先腾出地方。若能抢到那只肘外，他便来不及把枪头绕回来。

祁望川没再直追，右手收回腰侧，左手只在杆前虚扶。他忽然卸掉枪上的力，斜向西边退了两步，停在离白线一大步远的地方。

许应迟跟进半步，盯住祁望川留在腰后的右手。对方肩背已经转过，那支枪却仍贴着肋下。他将尺头递向肩侧，脚下忽然向外一错。

回马枪！枪尖从祁望川腰后反刺，擦着许应迟的衣襟穿了过去。

他让开正面，以横尺断流架住枪杆，随即侧身向前送尺，拨开尖锋。尺尾没有急着打人，而是压向祁望川的前手。

祁望川立即松开前手，后手带枪横扫，逼他退出。这一应变快得让台下程烈拍了一下大腿，拍完又屏住了气。

许应迟没退。

他重新点起炉息，把仅剩的三息用在腰腿，左脚落向祁望川右脚外侧。枪杆正往外扫，最有力的一段已从他身后过去，靠近持握处的短短一截撞上木尺，只将他肩背带偏，没能把他打出去。

燕回三叠！许应迟一步贴近祁望川持枪的右手，白色尺光映亮了祁望川紧咬的牙关。

许应迟右尺往上一提，左拳从尺下撞向祁望川肘外，贴在拳面的炉血劲砰地打上护臂。祁望川沉肩压肘，许应迟第二步从他右臂外侧向背后跨去，拳张成掌托起右肘，第三步贴住他的右肋后侧。

祁望川被迫转腰，左手再来夺枪杆。许应迟木尺回落，回尺截脉正中那只伤腕。祁望川的手指猛地张开，枪杆沉下去，许应迟已将肩膀抵进他肋侧。

撞山肩！

肩肋相撞，贴体的炉血劲砰地撞在一起。祁望川牙关咬紧，腰背尚要拧回，短褂已被肩头顶得绷直。台板轰的一震，靴底刮起的木屑裹着积灰向外飞，他整个人横移出去，右手猛地将枪尖戳向地面，想撑回重心，左手却还垂在身侧。

枪尖落地之前，木尺先压在了枪杆上。

尺光压上贴杆的血劲，许应迟握尺的指节绷得发白。枪锋刚咬进厚板便被压斜，挑起一线碎木，在板上犁出斜槽，没能扎稳。祁望川后脚落下，已踩出白线，肩背带得界绳骤然绷开；木屑还悬在两人之间，许应迟腹中最后一点气劲也随这一压耗尽。

“止！”

主持长辈的声音压住满场杂响。祁望川仍在收腿，低头看见靴底的位置，手上的力慢慢撤了。

许应迟松尺撤步，站住喘了两口气，才觉出膝头破皮处火辣辣地疼。祁望川扶正短枪，垂下的左手试着握了握，没能握紧。

长辈走近查明脚位，指着界外那半枚清楚的鞋印，当众宣布：“祁望川出界。此场，许应迟胜。”

台下先有几声叫好，随后四面响起来。程烈将手掌拍得通红，闻竹生站在他旁边，低头用脚比了一遍许应迟最后转过的那一步，被旁人挤得险些踩到鞋面。

许应迟喘匀一口气，朝祁望川抱拳。

“承让。”

“没让。”祁望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一步，我没挡住。”

他把枪尖上挂着的半截腰带摘下，递回来。许应迟接过破布，往腰间比了比，已接不上了。

“这条布就算我输了一招。”

祁望川嘴角动了一下，最终没笑。他转身望向东南台阶，祁青棠坐在阶下的靠椅里，膝上盖着薄毯。她见他看过来，先把攥皱的帕子塞回袖中，冲他抬了抬手。

许应迟循着视线看了一眼，笑意也收了些。他知道祁望川要这口泉做什么。但台边主持已叫两人过去，他便将木尺归好，走向长辈面前。

名次写上公示木牌，许应迟的名字排在最上。主持者把入泉凭证交给他，又请各家见证，约他等候泉眼安排。许应迟接凭证时掌心都是汗，特意换手擦了一下，才用两只手接稳。

他来这山上要的东西，终于真正拿到了。

主持又将登记册转过来，叫他在领凭处签名。许应迟平日写惯了字，今日接笔，指头竟有些不听使唤，第一笔在纸上停得重了。

程烈从后头探过来看：“要我扶你胳膊么？”

“你一扶，这名字恐怕得占两行。”

他换了个握笔位置，慢慢把名字写完。墨还没干，一旁的府城阵院执事便记下了青山县与师承，准备带回战录。许应迟瞥见那几行字，没有再低头躲开，反而将衣领理了一下。

玉衡在旁边看着，等他出来，才道：“最后没跟枪尖跑，算你长了记性。”

许应迟想把凭证拿给师父看，玉衡却摆摆手，叫他自己收好。他便把手缩回来，隔着衣襟按了按。纸角就在掌下，这一场挨过的几下似乎也没那么难忍了。

台下几个此前只称他玉衡弟子的年轻人，这回叫的是许应迟。有人问最后一式是不是命师尺法，有人问长风武馆的拳到底怎么练。许应迟还没开口，温昭雪便把一件外褂递到他面前。

“先系上。你再多站一会儿，人家记住的就不是尺法了。”

许应迟低头，才发现腰带松了，忙拿外褂系紧。近处几人笑出声，叶知微将他拉到台阶上坐下，剪开膝头那块黏住的破布。

药水一碰，他腿就往后缩。

“方才敢撞，现在怕这个？”

“方才有人给我叫好。”

叶知微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没停：“温师妹，劳你叫一声。”

温昭雪抱着尺，没有配合，目光落在他敞开的衣襟上。

叶知微换了块干净药布，按住他的膝头：“前面三星连珠，他连枪都快握不稳了，你第三箭还避着要害，往腿上追。”

“结果又让他贴上来，打了这么久。”温昭雪接道，“我在下面看着都急。”

许应迟笑了笑：“毕竟不是敌人，下不来死手。”

叶知微看了他一眼，低头将药布缠好，最后打结时放轻了些。

温昭雪用尺头点了点地：“那就把近身也练好。你最后这步，我回去还要试。养好膝盖，再陪我拆。”

许应迟看着她认真的神情，答应下来。她这才把留在台上的箭递给杂役，叫对方核数量，别同别家的混了。

五支射出的箭都收了回来，两支杆身受损，场边照例补换。许应迟将箭一支支入筒，连同未射的两支，重新装足七支。那块入泉凭证被他贴身收好，和木尺分在两边，免得磕坏。

叶知微摸了摸他左上臂，确认骨头无碍，才放轻声音：“高兴就高兴，不必忍着。”

许应迟本来想说没忍，话到嘴边，自己先笑了。

另一边，祁望川把次名所得的药材包放在姐姐腿上。青棠翻开来看，先挑出可用的两味，剩下的重新包好。

“先吃饭。”她说。

祁望川蹲在椅边，手里还握着枪。她看了那杆枪一会儿，伸手将他的指头一根根拨松，把枪靠在墙上。

“伤在哪里？”

“腕子。没断。”

“那就还能拿碗。”

祁望川低下头，盯着药包上的绳结。陆善舟从饭棚那边过来，给他们留下两碗饭，慢声劝了几句，说第二名已经很难得，入泉的路走不成，还有先前商量的办法。

青棠没有立刻应声。陆善舟也不催，把药包提去给医工辨用，转身离开了阶下。

隔了一阵，祁望川才道：“山后有守卫。真去了，往后就不能再跟着商队挣这个钱了。”

他原想赢了比武，自己拿凭证进去，再暗取一点灵髓带给姐姐。青棠进不得泉眼，他也从没想过把她藏在人群里蒙混进去。如今凭证在别人手上，连这道门都要偷偷过了。

青棠捧着碗，白饭的热气贴在她瘦削的脸上。

“会伤泉眼？”

“会。取多少伤多少。他说一点便够。可那地方是各家一起养的，拿了就是拿了。”

青棠把碗放低，看向山后被树遮住的石阶。她手背上只有薄薄一层肉，青筋伏在皮下。她看了很久，终于将饭碗重新端起来。

“我知道这事不好。”她说，“望川，我还是想活。”

祁望川嘴唇抿紧，点了点头。他端起自己的饭，一口塞得太满，咽了两回才咽下去。

青棠将碗里的半块肉拨给他。祁望川抬手要挡，她的筷子已经落进他碗里，压在那团白饭上。

“先吃完。别又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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