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进门时,前头的木柄撞在门框上,祁青棠的手从毯边滑了下来。
许应迟托住她的手,叫前面的人先停。他侧身挤进门内,将药凳拖到墙边,让抬担架的人转过来,再托着后头送进屋。木柄压住虎口伤处,他换了个位置,跟众人一起将青棠放到窗下的床上。
屋里摆着一张床、两条矮凳。墙边药炉尚温着,窗外有人奔过,半幅布帘被带得翻起来,露出院里断掉的栏杆。许应迟将帘子放下半边,挡住外头探看的目光,留出亮处给医工。
叶知微仍用左臂托着青棠。她右肩的衣料裂了,血黏在袖上,医工递来剪子,她便将青棠靠稳,沿着青棠染血的衣襟剪开。胸侧已经肿起一片,青棠每吸一口气,嘴角便溢出一点血。
“头往这边,别平躺。”叶知微托住她,把叠起的薄被垫到背后。
医工擦去她唇边的血,探过颈侧,又伏低听了听胸口,随即让人将止血药端来。药炉上的水响了,旁边学徒手忙脚乱去提壶,许应迟接过空药碗,放到他手边。
岳守拙坐到床前,将照命灯移近,查过残留的邪力,再去摸她的腕脉。他的手停了很久,直到青棠忽然咳起来,才侧身让医工上前。
第一块软布很快湿透,第二块刚接过去,也染红了。
医工试着让她含一点药汁,她却已咽不稳,液体从嘴边流下来。他立即停了,取湿布替她润唇。叶知微将她扶得更稳些,听见她胸口的气声断断续续,抬眼望向岳守拙。
老人摇了摇头。
“伤在脏腑。先前已经毁得厉害,又受了这一掌。”
许应迟看着那只没喝下去的药碗,问:“还能做什么?”
岳守拙收起照命灯。许应迟等了一会儿,才听见他低声道:“我救不回来。”
医工没有接话,又换了一块干布。许应迟将药碗搁下,替他把用过的布收进盆里,让出床边的位置。
青棠的眼睛一直在找门。
“望川……”
叶知微俯下身,听见她又叫了一回。那声音只剩气,出唇便散,叶知微把耳朵凑得更近些,她终于攥住了青绿色的袖口。
“他在外头?”
许应迟往门帘后看了一眼。祁望川的担架停在隔间,鞋底朝着这边,沾在鞋跟的灰还没有落尽。医工方才已经过去看过,他胸前覆了一块干净的白布,再没有人按着伤处。
青棠顺着许应迟的眼神望过去,手上的力气忽然大了一点。
“让我看看。”
叶知微回头看岳守拙。老人点了点头,许应迟便去隔间,请程烈帮忙,将祁望川的平板抬到床边,用长凳垫齐。青棠一直望着他们,等弟弟的脸到了眼前,才肯松开抓住叶知微的手。
青棠往前探,叶知微扶着她,让她侧靠在自己臂弯。那只瘦得露出腕骨的手伸到白布上,停住了,沿着布面摸到弟弟的脸旁。
“掀开些。”她说。
叶知微把遮住脸的一角折下。祁望川的嘴已经擦净了,脸却灰白,眉头仍蹙着。他衣襟里那叠药单露出一截,最外面一张被血浸透,纸角贴在布上。
青棠伸手替他抹额前乱发,指头太软,碰了一下就滑开。许应迟靠近半步,她摇了摇头,又自己抬手,终于将那缕头发拨到了旁边。
“头发……又乱了。”
她说完便喘,掌心仍贴着弟弟的额角。医工将布递到叶知微手里,叶知微给她擦血,擦过下巴时,她忽然闭紧了嘴。
过了一阵,她才重新睁眼。
“偷灵髓的事……我知道。”
门口有个带纸笔的吏员探头,想问她认不认得交器具的人。许应迟起身,把他拦在帘外。
“先去问送货的、看守的。院里那么多人,别堵在这里。”
吏员往床上看了一眼,收起笔退了出去。许应迟回来,将青棠悬着的手托到被面上。
“现在不用说这些。”
“我也答应了。”她看着他,声音轻,眼睛却不肯移开,“别只写他。”
“我记得。”
青棠的目光又回到弟弟脸上。她伸手摸了摸他的眉头,想替他抚平,指尖却使不上力。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
她的手抬离被面一点,又落下去。叶知微替她托住,她便轻轻摇头,指向祁望川。
“有人打过来,我就拉了你一把……你哭着背我,走两步,就摔一下。”
她停下来喘气。许应迟将水递近,她只润了润嘴唇,仍看着弟弟。
“后来背得动了……倒不肯放我下来了。”
许应迟端着碗,等她再喝。碗沿已挨到唇边,她却没有张口,只顾伸手去够弟弟。叶知微托着她的肩背,让她靠近些。
屋外有人叫了一声,青棠的手忽然抓紧。
“又叫你出门了?”
门边的程烈回过头,把正要进来问话的人带远了些。青棠侧耳听了一会儿,慢慢将弟弟的手拢到自己身前。
“不去了。药不买了。”
祁望川的袖口卷着,露出被护臂磨破的布边。她替他往下拉,拉到一半便停住,低声催他:
“睡吧。明早……姐叫你。”
叶知微低下头,替她把那截袖子拉好。她抿着嘴,眼眶已经红了,手仍稳稳托在青棠背后。
青棠靠近弟弟,脸贴在他发间,手指慢慢松了。
“回家了。”
许应迟把水碗放回床头,放得很慢。医工伸过手来,接住了碗底。
青棠没有再说话。叶知微觉出臂弯里的重量往下一沉,立即叫了医工。岳守拙重新探脉,医工贴近她口鼻,等着,伸手又试了一次。
窗帘被风带起来,落在老人肩上。他没有去拂,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探脉的手。
“她去了。”
叶知微低下头,将青棠散到唇边的头发拨开。两人的手还挨在一起,她托了片刻,慢慢放回被面。
许应迟退到门边,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头还弯着,便一根根松开。
廊下端药的人不知道里面已经怎样,仍走得很急。许应迟接住他手里的药碗,放到墙边,告诉他去另一个屋。那人张了张嘴,抱着空托盘站了片刻,才转身走了。
屋内收拾过后,叶知微出来洗手。盆里的水换过一遍,她指缝里还有暗红,拿帕子揉了两下,蹲下重新舀水。
许应迟在盆旁坐下,低头洗去手背上的血。叶知微拧好帕子,忽然叫他停下。
“你的手还没上药?”
“还没顾上。”
她把一块干净布递过来,让他按住伤口,回头叫医工。她右肩的血已经干了,脱下外袍时,袖子黏住皮肉,扯了两下也没脱开。许应迟把方才的剪子递给她,叶知微接过去,剪掉了那截破袖。
两人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屋里传来叠被子的声音,叶知微抬起头,叫住出来的医工。
“他们的衣物先留下。伤验好,换洗的也别丢。”
她拿起收存页,朝许应迟道:“我去核送药的人。你认过他们的东西,帮着清一清。药单湿了,先别硬揭。”
廊角的证物间开着门,门外两名守卫持兵器站着。裴照庭在里面,铁尺压在桌旁,照尘坐在远处的椅子上,双手受制,肩背佝偻,嘴角干着一层血。他抬眼时,脸上再没有施药时那种从容。
一个吏员正在问铜胆的来路。照尘左臂已经裹住,半截断箭取下,放在桌边的布上。他望着那支箭,过了一会儿才说:“运送的事,我可以说。寺里交代的事,也可以说。”
裴照庭抬了抬眼:“那就说。”
“我的命呢?”
铁尺在桌上一落。照尘肩膀缩了一下,没等裴照庭再开口,先看见了门边的许应迟。
“他知道取髓会伤泉,还求我想办法。你也听见了。”
许应迟停在门边:“他求你救姐姐。诊书上写着治不好,你为什么把那一行藏了?”
照尘的目光落向桌上原诊,手指在扶手下蜷起。
“他们动过偷取的念头,这个照实记。”许应迟对吏员道,“他改诊、骗人拿爆裂铜胆,当众出掌杀人,也一并记下。看见的人都在。”
裴照庭将那张铜胆货签推到照尘面前。
“现在说送货的人。”
许应迟退出去,带上了门。屋内静了片刻,终于传出报名字的声音,接着便是吏员的追问。
姐弟住处的行李被执事送到廊下,商社那个年轻伙计等在一旁。他见叶知微回来,赶紧站起,连声说自己只是送过药,不知道铜筒,更没上过后山。
叶知微问清姓名和送药时辰,带他到放行李的桌旁。
“再认一认,哪些是他们的衣物。”
伙计伸到一半的手缩了缩,指向桌上一只蓝布包。许应迟请吏员在旁记,自己解开绳结。里面两套衣裳,一小包针线,几张按日子折着的药纸,最下头压着一个旧钱袋。
衣服的大小一眼就分得开。大的那件袖口补过两回,针脚不同,护臂常磨到的地方又起了毛。小的外衫洗得很薄,领内缝着一块干净布,想是怕磨到病人的脖颈。
伙计指着大的那件,说祁望川昨晚还问他有没有地方晾。
“他自己洗的。洗完姐姐的,再洗自己的。”
许应迟把药纸移开,免得被吏员的墨碰到。执事送来的短枪另行封存,衣物和钱袋仍留在蓝布包旁。
伙计说完自己经手的事,仍站着不动,瞄向院门守卫腰间的绳。叶知微让他先去吃点东西,有遗漏再来找她。守卫没拦,伙计走到门口,才回头说,送棺时若缺人手,叫他一声。
许应迟将药单展开到可以看清的地方。新旧价钱挤在一张纸上,有的字边还另画了圈。他把最湿的两张摊在木板上,留下间隙,等它们慢慢干。
叶知微在旁折那件大衣,翻到背面,掌心碰到一片潮意。她又将衣服展开,搭在窗边椅背上。湿处下面有一道旧补丁,针脚大,线头还没收好。
她看了片刻,取来另一条干布垫在底下。青棠的外衫叠在旁边,领内那块软布朝上。许应迟把蓝布包铺在桌上,留着放晾干的衣服。
回诊室门前,医工叫住许应迟,替他洗净虎口浅伤,缠好布,又看过膝头,叫他今日不要再搬重物。他便坐着把木牌写完。
弓袋和装着六支箭的箭筒放在诊室门内,缺的那一支已用在方才的袭杀中。叶知微换好了肩上的药,走过来看看写好的姓名,替他将木牌移到干处。
下午的光退到廊檐外,收殓的人才把两具素棺送到外院。
东侧空屋已经清出,两具棺并排放下,木屑的气味盖过了屋里残留的药味。收殓的人拿来白布、净水,问两人的衣物在哪里。许应迟把蓝布包送进去,又找了块木板垫在门槛旁,让后头端盆的人好走。
岳守拙让验看的人留下记状,再请众人退开,给换衣的人留地方。青棠的手还搭在弟弟腕边。叶知微俯身轻轻移开,将她的两只手拢回身前,取来薄布盖好。
温昭雪带着干净衣物进门,重尺搁在门外。磨伤的护腕已经解下,腕边擦破的皮肉涂着药,她用前臂托住铜盆,问了一句哪里要帮忙,便走到叶知微身旁。两人隔着帘子做事,许应迟留在外间核木牌。
“送回南边吗?”收殓的人问。
许应迟取来参会名册,问伙计那里还有没有亲人。伙计摇头,他只认得姐弟最近租住的院子。
“路远,送到地方,总得有人接。”收殓的人说。
许应迟看向桌上那个还没封好的钱袋,又问:“山下义舍能先停么?”
“得有人去交代。”
“我去找会里的管事。先停妥,再按名册上的县乡去问。”
他把籍贯抄到木牌背面,添上待查亲属。钱袋封好,仍交执事保管。
入夜前,义舍的凭条取来了,车马与停棺的开销由会中支取。许应迟把凭条交给收殓的人,将两块木牌各挂到棺前。长凳撤走后,地上留下两道湿印,院中伤者的家人陆续来接,有人压着声音哭,有人提着药壶匆匆走。
温昭雪把门外的尺取起,没说话,先帮着移开挡路的空桶。叶知微从屋里出来,关门前回身看了一眼,又进去,将青棠棺边露出来的那截衣带收好。
送棺的车已经停在前门外。许应迟提灯走到门槛旁,灯放低,照着抬棺人落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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