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救命的药

祁望川猛地将姐姐往廊口一推，左手扣住了陆善舟的手腕。

被断栏撞翻的凳子横在脚下，祁青棠绊了一下。他右臂往上一托，把她提过凳脚，自己却留在了那只手掌前面。暗金光映着他裂开的护臂，他双脚钉住，胸腹间响起急促的炉鸣。

他用惯了短枪，两臂一架，仍是穿山枪法里挑山的路子，要将这只手抬离姐姐胸前。

陆善舟左腕一沉，五指向外撑开，掌根往前推去。

金刚推山！

暗金光在掌上压成厚厚一层，推得祁望川两条衣袖向后鼓起。陆善舟领口下也亮起莲瓣形的金纹，沿胸膛铺向肩臂，裸露的皮肤泛出铜铁光泽。

缠在护臂上的布绽开了。那道比武时留下的裂口一路崩到底，两片碎甲挤进祁望川的衣袖。炉火刚涌到臂上，便被金光压得缩了回去，他的双手连同那一掌，一起撞上了胸口。

身后的铁尺也在这时击中了陆善舟。

叶知微踏在断栏上，尺棱咬住他的左肩，发出一声金铁相击的锐响。陆善舟肩背金纹聚拢，硬接住这一尺，衣料却沿尺棱裂开，裂口下渗出一线血。

叶知微握尺的手向外一拧，淡金尺光聚在棱上，顺着他抬起的左臂向下压。肩头的金纹只裂开少许，肘外几寸护纹却被切断了。陆善舟右掌回拍，震开尺身。

祁望川向后撞碎了竹椅。

衣襟里的药单散了出来，几张落在他腿上，一张贴住了姐姐的鞋面。他还想把姐姐推远些，右手抬到半途，五指便失了力，只勾住她一角衣袖。透过他身侧的掌风扫中青棠胸腹，她弯下腰，咳出来的第一口血溅在断栏上。

台南，符师双手抱稳了铜筒。

“接住了！”

许应迟抽出卡住旋环的硬木尺，扣回腰侧，反手取弓。陆善舟已经再次抬起左掌，祁望川倒下后，青棠身前再没了遮挡。

许应迟看见了师姐那一尺留下的伤。

破袖下，肩臂上的金纹正重新聚拢，肘外却仍断着一截。陆善舟抬臂追击，裂处被扯开，鲜血顺着尺痕流下来。他的左掌再次亮起金光，肘侧那点薄弱处还没来得及补齐。

许应迟向廊外挪了半步。

青棠伏在弟弟身侧，他从这里望去，箭路恰好能避开她的肩头。弓弦拉到颊边，命气沿箭杆灌下，箭尖亮起一点白光。

定星！

白光贴着廊沿掠过，正中陆善舟肘外被铁尺切开的地方。

金光向内凹陷，箭杆随即炸断。半截箭钉进左臂，陆善舟的胳膊横着偏了出去，第二掌擦过青棠肩侧，轰在她身后的栏柱上。

柱头飞了出去，半幅廊檐跟着往下一沉。

叶知微趁他左臂偏开的空隙抢到青棠身边，横尺断流扫开坠下的木块，左臂托住她的肩背，退进墙边。断栏刮破了叶知微的右肩，青绿色的衣料挂在木茬上，她抬手扯开，仍把伤者护在身前。

一块断木旋向许应迟。他将弓抛到台边，抽尺侧挡，木块擦着尺脊划过虎口，钉在了身后的门板上。他脚下一晃，伤膝顶住台沿，抬头便见陆善舟收回染血的左臂，朝南门抢去。

西侧的金雨还在炸响。

岳守拙一尺横在台前，灰白短须被劲风吹得向后扬起。他身前密密悬着金芒，前一片撞碎，后一片又压上来，温昭雪等人的影子在台壁上接连晃动。

“都退到石台后！”

温昭雪扶起库吏，将他交给程烈，自己用横山架住一块坠落的棚板。木板压得尺身下沉，木茬刮破护腕，腕侧渗出一道血。她咬牙向侧面一送，棚板擦着众人肩头翻过去，砸在空地上。闻竹生拽住受伤守卫的后领，和程烈一同将人拖进台后。

最后一人伏下，岳守拙厚尺一翻。

镇岳尺法，横山！

一道宽阔尺光从台前向外推开，将散开的金雨尽数压向无人的石坪。细碎爆响骤然连成一声轰鸣，地面白尘腾起，前排石砖被打得坑坑洼洼，再没一粒金芒越过台沿。

陆善舟已抢到南门。

门边守卫横刀来拦。陆善舟左臂贴住肋下，右拳骤然收在腰侧，拳背上金纹一合，迎着刀身打了出去。

伏魔拳！

刀身被打得弯向守卫胸前，连着握刀的双手一齐撞了回去。守卫腾空摔在墙根，长刀脱手，刀背还在嗡嗡震响。另一人赶紧拖住同伴，高声报出逃向。陆善舟腕上只剩金珠串的断线，他连头也没回，踩过门槛便向外掠去。

岳守拙收尺疾步穿过石坪，径直赶向东廊。许应迟也已奔到叶知微身边，将木尺塞回腰带，蹲下去扶祁望川的后脑。

昨日还在比武台上逼得他连连退让的人，此刻胸口凹陷，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许应迟托住他，让他侧过一点，另一只手摸向颈旁。叶知微伸手探过他的胸前，停了片刻，又去试鼻息。

祁望川勾着姐姐衣袖的手指松开了。

“望川！”青棠想抓住那只手，身子刚向前倾，血便从口中涌出来。叶知微急忙托稳她，叫医工拿布。许应迟放平祁望川，捡开青棠脚边的断木，伸出左臂帮师姐扶住她。

“拿担架来！前门倒了一个守卫，也去个人看看！”

医工提着药箱赶进廊下。许应迟让开位置，掌上的血蹭在自己的衣摆上，来不及擦，先接住了医工递来的干布。

前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喝问，紧接着便没了声音。

陆善舟站在石坪边，守卫倒在一边，眼前已能看见下山的大道。

他左臂上插着半截箭，破袖下那道尺伤一直拖到肘侧。每次提气，伤口便往外涌血。他咬牙按住左臂，胸前莲纹重新亮起，肘边的金光却迟迟合不拢。

泉阶上走下来三个人。

玉衡在前，手中提着铁尺，靴边沾了新泥，袍角还挂着一根折断的荆枝。两名护泉人跟在后头，一人抱着包严的铜胆，另一人提着灯，灯芯尚未熄，白日里仍有一点火头。

陆善舟看见那个包袱，脚步顿住了。

玉衡也看见了他的断袖和左臂上的箭，目光越过他，落到门内翻倒的守卫身上。

“里面谁受了伤？”

陆善舟突然朝石坪外跃去。

他将护身愿光尽数收向双腿，踩碎石栏一角，整个人冲出墙头。低墙外就是陡坡，坡下松林茂密，只要钻进去，山路便有好几处分岔。左右守门人急忙举起兵器，却已经够不到他。

玉衡抬起铁尺。

尺脊上亮起一道青白光，越过石栏，横在陆善舟前方。石坪上的尘灰被压得贴地飞开，墙外一排松枝同时低伏，连正对山口的旗幡都绷直了。两名守门人下意识缩肩，尺光从头顶掠过，尽数压向逃敌，手中举着的兵刃连颤也没颤。

断流尺法，截天流！

陆善舟急忙收拢双臂，强行将带伤的左臂架到胸前。金刚身催至极处，胸前莲纹向外展开，层层金光裹住肩背，迎着尺光撞上去。

金光从中央裂开。

半空中响起一声沉雷般的巨响，碎开的愿光四面迸溅，陆善舟被迎面打了回来。他撞断墙头半截石栏，背脊砸在坪中，滑出丈余，才堪堪停住。

守门人举着长兵，往后退了一步。石屑滚到靴尖，玉衡已经从他身旁走过。

陆善舟翻身撑地，铁尺随之落下，压弯他的右肘，将肩背牢牢按在石面上。他另一只手还想探入怀中，玉衡靴底踩住手腕，尺身稍沉，石砖便在他胸前裂开了缝。

“知道老夫在这里，还敢来？”

陆善舟喘了两口，脸贴着石面，先前劝人吃药时的笑容早已没了。他望着阶口那具封好的铜胆，嘴唇动了动，喉里却挤出一声痛哼。

陆善舟还想提气，肩背才泛起金色，铁尺便向下一压。胸前残存的金纹随之散开，他一口血吐进石缝，右手也软了下去。

破衣下露着半片莲纹，尚未散尽。玉衡的目光停在上头。

“这路金刚身，老夫在南疆见过。护国寺的人？”

陆善舟闭紧了嘴。

“搜。别碰那截断箭。”玉衡吩咐守卫，“铜胆的领用、运送，经手的人一个个查。”

两名守卫收起长兵，一人扣住他的手，另一人解开内囊。陆善舟望了一眼被封住的铜胆，又看向铁尺，终于开口。

“贫僧照尘。”他喘了口气，“你留我一命，我告诉你，东西是谁送上山的。”

玉衡的尺仍压着他。

“先押回去。谁送货，谁接货，说清楚。”

照尘咽下嘴里的血，没再挣扎。搜出的东西逐件摆在布上，玉衡始终亲手制着人。

一个商社伙计抱着食盒赶到门前，认出地上的管事，脚步停了。

他怀里那盒药还是陆善舟吩咐熬的。方才在院外，这人叫得出他的名字，还让他莫耽搁病家。伙计张着嘴，先看看陆善舟，又看看血，食盒歪下去，几只药碗在里面撞得直响。

“放下，到墙边等着。”玉衡道，“见了什么，一会儿照实说。”

伙计忙将食盒放稳，退到守门人身后。玉衡等守卫缚住照尘双手，才提起他的后领，铁尺仍抵着背，押回外院。

温昭雪正在门里搬碎板，看见玉衡押回了陆善舟，立即让开。半截箭还钉在那条裂袖下，血沿着指尖往下滴。

“祁家姐弟在东廊。”她说，“许应迟射偏了他的第二掌，第一下……祁望川替姐姐挡了。”

玉衡望向廊口。医工已把药箱摊开，岳守拙蹲在祁望川身旁，探了探，慢慢收回手。他转向青棠时，脸上的神色让叶知微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许应迟抬头，看见照尘被押进来。

他握着干布的手紧了一下，先问：“活的？”

“活的。”玉衡说。

许应迟点头，转身将布交给医工。青棠又在咳，医工让他托住肩，别让她仰倒。岳守拙给她诊过伤，随即吩咐把临近的诊室腾出来，搬动时要慢。

程烈和闻竹生抬来担架，温昭雪把横在廊口的碎木清开。符师已经带人将铜筒移到空台另一侧，剪断的铜舌另行收起，周围有守卫看着。

青棠听见要走，手忽然攥住许应迟袖口，指向弟弟。

他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祁望川还躺在破椅旁，医工过去看过了，正在向程烈示意，另找一块宽些的平板。

许应迟蹲下来，让她看清自己的脸。

“一起送进去。他就在旁边。”

她的手松了些，仍抓着衣料。担架抬起来，许应迟便跟着走，伤膝每迈一步都绷紧，脚下放慢，又赶上去。

温昭雪捡起地上的药单，将上头的木屑拂净，放回祁望川裂开的衣襟。纸上药价写得密，最底下一行被血浸透，已经看不出数字。她没有再翻，招呼程烈抬稳平板，跟上前头的人。

台边还放着许应迟的弓。温昭雪过去捡起，走到他身侧，将他腰边妨碍扶人的木尺一并取下，交给跟着的医工，托他放到诊室门内。箭筒里还剩六支箭，她抬手扶了一下筒底，免得它磕到担架上的人。

诊室门前，叶知微仍用左臂护住青棠的头，催里面的人挪开药凳。许应迟停在门槛外，等前头的担架转过来，低头看见青棠抓着的那截袖口，已经被血染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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