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水下的脚

后山的门开了，守门人却没立刻让许应迟进去。

他先核牌子，再核名册，手指从许应迟的名字移到旁边新添的封验日期上，才侧过身，请裴照庭走在前面。两日前门外那场乱事过后，这道门一直锁着。昨日有人进出验泉，也得两边各留名字，连运走的工具都有专人跟着。

许应迟背好弓，迈过门槛。山下外院的屋顶很快被树枝遮住，石阶沿山腰向上折，一面靠岩，一面是齐腰的木栏。叶知微走在他后面，肩上换了干净的药布，外袍也换过；遇到窄处便稍停，等前头的人转过弯。

清晨的水汽沾在栏木上。许应迟用没伤的手扶着栏，沾了满手凉。膝上的肿已经消下去些，走平地无碍，迈高阶仍需缓一缓。他抬头看那道还没走完的坡，问师父：“往年夺魁的，都是自己爬上来？”

裴照庭回头：“难道还给你备轿？”

“我先问问。要是少领一样，也是对不起前三场打斗。”

叶知微在后头笑了一声，没接他的话。前面守泉的老人却当了真，连说从来没有，许应迟赶紧道谢，说自己腿脚够用，不劳再查往年。

绕过一块凸出的山岩，泉室终于露出来。灰瓦贴着岩壁，门前只容几个人并行。墙脚有一条石槽，将溢水引到坡下，里面流水很细，听着比山道上清楚。

两名护泉人等在门边，递来核验记录。裴照庭将纸交给叶知微，自己沿水路查了一遍。池下藏器具的地方已经拆净，新换的石板还露着白茬。护泉人指给他看昨日复验留下的封记，确认今早查过，也无异状。

裴照庭看完入水口，才招许应迟进门。

执事翻到记着三场胜负的那页，请他签名。许应迟接过笔，在入泉一栏写下名字。

“怎么用，听玉衡先生安排。”执事说，“泉里积蓄的灵力，用掉便要慢慢再养。今日出了池，可没有第二份了。”

许应迟应下，先把袖边的水擦净，才解开书袋。

泉室内有两扇高窗，日光斜落在池面，照见水下浅灰的石阶。池子靠内墙凿成，泉眼藏在岩下，每涌出一股水，池底便有细碎的亮色沿石纹散开，到了浅处才渐渐暗下去。屋里没有风，水面上的薄雾却一直在转。

许应迟站在池边，深深吸了口气。爬山时胸口那点闷意散了，连眼前的石纹都清楚起来。他又吸了一口，叶知微在旁边道：“先把东西放下。没人跟你抢这一口气。”

他笑着解下弓袋。下水处在左侧，三阶下面有一块宽石，坐稳后水及胸下；门边的石槽不断向外排水，与内墙下的泉眼隔着整座池子。

叶知微接过弓袋，与硬木尺一同搁在干处，装着六支箭的箭筒靠墙立好。她叫许应迟张手，查看虎口包扎，才把干衣搭到池边的凳背上。

昨日医工清过伤口，今早换药也没有再出血，右手张开时仍牵得疼。许应迟把折好的干布垫到身侧石沿，试过坐姿，能将伤手托在水外，也不硌着膝盖。护泉人刷净坐阶的滑苔，叶知微俯身替他将干布压牢。

“头晕就叫，别怕浪费。”

许应迟看了她一眼：“放心，一丁点都不会浪费。”

“我只怕你倒下，还得下水捞。”

她出去守在外廊，门虚掩着，留了声音能传出的缝。裴照庭坐在门内另一张凳上，让许应迟将《小照命篇》翻到收气那页，照着解释自己要怎么走。

许应迟没有背整段，指着其中几行说，先引少许，经过已经畅通的地方再收回，不去拽那些还动不了的地方。老人听完，让他再说一遍什么情形该停。

“收不回就停。疼得不能守住心神，也停。”

“你命府里锁着什么，我看不到。泉能洗掉外来的邪力，锁松以后，还得靠你自己把命气引出来。”裴照庭将书页压平，“先用你已经练熟的这一段。别一上来就想全解了。”

“先解一道。”许应迟看向池水，“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许应迟将书合好，放在木尺旁。

他沿石阶下水，脚底刚浸进去时，还以为会很冷，站稳才觉出暖意从足心慢慢上来。水清，衣料贴在小腿上，水面下的石沿仍看得见。他坐到宽石上，背离池壁少许，伤手托在水外的干布上，另一只手放在膝头，按练熟的法子安定命府。

行气之初，许应迟仍听得见门外的鸟叫。水中的暖意沿小腿上行，他依《小照命篇》引来少许泉中灵气，与自身命气一同缓缓运转。到了右腕，皮下忽然泛起凉意，三圈青痕比入水前深了些。

他将气收回，等凉意散去，再走第二遍。这次掌心先热起来，一直压在胸口深处的冷硬也松了一点。他把那口气吸足，胸膛缓缓撑开，竟比平日轻省许多。

他想再多引一点。

这一下进去得太快。凉意忽然沿小臂往上窜，肘内像被硬绳勒住，他的肩膀跟着一紧，干布上的右手翻了过来，指头屈着抵住石沿。

裴照庭敲了一下凳沿。

“先收。”

许应迟忍住抽手的冲动，一点点把刚才多引的气退回。腕骨里那阵尖冷没有立刻散，他便不再催，等右手能重新平放，才睁眼。

师父仍坐在那里，手没有伸进池中。

“你急什么？”

许应迟揉了揉指尖：“才走两遍就轻松了，我想多引一些。”

“先练稳。刚能收回来就往上加，下一次来不及收怎么办？”

他点头，重新坐稳。这一回只取方才一小部分，先让它往返，确认右手能平放在干布上，才闭眼内视。

泉室的日光从眼前退去。心神沉入命府时，脚下已是无边的黑水。

巨人依旧跪在水中。水只没过它的腰，许应迟仰头，才能看见低垂的脸。那张与自己相同的面孔隐在肩头投下的暗影里，额上的旧伤透着暗金色，一道道粗链从喉下横过，沿肩背沉入远处。

右腕已经空了，第一道锁的断壳沉在水下。许应迟动念抬掌，巨人的手随之离水，成片的水从指间倾落，冲得下方波浪翻卷。他早已能让这只手张合，今日想试的，是用它撑起身体。

巨掌落向身侧，撑住了水下。肩头刚刚抬高，右前臂便猛地一沉。两道铁链从黑水中抽起，一道箍住前臂，一道紧咬肘侧，同时扯得笔直。水珠沿链节飞出去，巨人的肩背被拽回，低沉的撞击声从水底滚过来。

许应迟立刻卸力，巨掌重新抬起。绞痛减轻后，他才注意到腕侧多了一片清光，从第一道锁的旧断口向上铺开，照亮了前臂下方的水。

清光贴住前臂的铁环，凝在上面的黑锈开始剥落。一小片落进水里，便散成灰屑；底下露出的锁口还紧咬着，边缘却第一次透出了亮色。

泉力进来了。

许应迟凑近看那道锁口，找了找从前光点里映出的人影和图样，这回却什么也没有。清光只是贴着铁环往里浸，黑锈又落下一片，锁口便跟着宽了些。他盯住新露出的空隙，试着把一丝命气送过去，竟比方才容易。

许应迟看得清楚，伸手摸向自己的前臂。七年行气，那里始终冷得透骨，今日终于有了热意。他按住急着再试的念头，先沿畅通的腕侧运转命气，等清光又往锁底浸入一层，才重新让巨掌下压。

铁链再次绷直，肘内的冷痛也跟着刺来。他没有继续抬肩，顺势转了转手腕。巨掌侧过半分，前臂上的锁环竟挪开了一点。

许应迟盯住那道缝，将掌根松开，试着转回去。锁口随之合拢；再向外转，缝便重新露出来。靠近旧断锁的这一侧已经有了空隙，抬臂时，两道链同时拉紧，反倒将它压住了。

他找准角度，让巨人的右掌悬在水上，只催动腕侧那一段命气。清光缓缓流入缝里，将黑锈从内壁带出来。前臂上那圈铁环开始发颤，断续的摩擦声越来越密，许应迟额角也渗出了汗。

锁壳边沿终于翘起。

许应迟稳住手腕，将命气送进刚刚露出的缝里。铁环内响了一声，半边壳子向外崩开，露出了扣得最深的地方。

一道细小的人影蜷在锁底。

他心口一紧，正在回收的命气险些散掉。第一道锁里也曾有过一个孩子。如今这一个蜷得更紧，头伏在膝间，细瘦的肩膀随着铁壳轻轻抖动。

许应迟慢慢蹲下，声音压低：“等一等，我把这边松开。”

人影没有应。他便不再分神看，盯住锁口仍然连接的那一点。泉力从翘起的壳边浸进去，他从腕侧把自己的命气收稳，再顺着已经转出的角度送回前臂。

最后那片铁崩断了。

整道锁环向外弹开，粗链从巨人前臂上滑落，砸进黑水，溅起的浪头越过了它的手背。紧接着，锁下压住的命气涌出，沿前臂直冲右掌。五指骤然收紧，掌边的水被推开，露出了下方一大片黑沉沉的水底。

许应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充盈撑得胸口发胀。他赶紧依《小照命篇》收气，先引回一股，再接住后面涌来的。熟悉的暖意经过胸腹，接连汇入原有的命气中。他原以为非得收几遍才能稳住，走完一周，胸前的胀意便退了，后续涌来的气也能接着运转。

巨人的右掌也随之落稳。许应迟再试撑身，这一次，粗壮的前臂稳稳承住了力量，肩头缓缓升高。原本垂在胸前的长发向两边滑开，露出锁链下大片暗金色的皮肤。

他抬头看着，嘴角不知不觉扬起来。

肘旁忽然响起绷链声，巨人的肩膀停住了。许应迟当即卸力，保住刚刚畅通的前臂。第二道主锁已断，剩下的九十七道仍牢牢锁着巨人，此刻只解这一道，已经比入池前强了许多。

那道小影子仍在原处，没有被气流卷走。

断壳慢慢下沉，孩子攀着边缘站起来，两腿细瘦，脚趾紧紧并着。许应迟缓缓靠近，摊开掌心，停在他面前。孩子先看他的手，目光一点点抬高，终于望向了他的脸。

与孩子目光相触时，一幅陌生的景象忽然挤进许应迟脑中。

眼前的黑水被灰白石地取代，视线低得出奇，只及身边人的膝头。几双赤脚挨在一起，脚踝都很细。有一只往后挪，后跟碰到石缝，又赶紧收回来。远处有光，照不过这片地面。

许应迟想抬头看清四周，景象却始终垂着。他只能跟着这双眼睛看：石缝里有暗色的痕，脚趾一次次蜷起，旁边传来压低的抽泣声。身前的衣摆晃了晃，有个孩子挤过来，碰到了肩膀。

画面到这里便断了。

许应迟仍站在命府的黑水上，摊开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这一小段往事来得太快，连石地有多大都没看清，脚掌受冷的感觉却还留着。

孩子站在面前，一只脚仍小心地抬着，像还在躲石上的冷。许应迟伸手到他脚边，没有碰到任何东西。那道影子从脚趾开始变淡，衣摆轻轻一晃，便透出了后头的水光。

“你叫什么？”

孩子张了张嘴，没留下能够听清的字。许应迟没有追抓，手仍摊着，等那点轮廓慢慢散尽。命气已在他胸腹中行过一周，孩子消失时，那里没有多出任何别的气息。

剩下一块空铁壳，沉下去了。

许应迟在水上坐了片刻，才收起内视，睁开眼。泉室的高窗重新出现在上方，日光已从池沿移到水面中间。右手仍托在干布上，指缝里满是汗，膝盖在宽石旁微微发酸。他动了动左手，命气立即到了掌心。接连收放几次，胸腹中的暖意仍然充足。

许应迟又试了一遍，慢慢握拳，再松开。往日连射命箭以后，总得缓一缓才能调足下一股气。如今只在掌中试，还算不得准，可每次收回后，下一股已经接上，实在让他心痒。他看向墙边的弓袋，恨不得现在便取箭试试。

裴照庭已走到池边，手停在离他肩头不远的地方。许应迟坐稳后，老人才将手收回。

“如何？”裴照庭问。

“又断了一道。”许应迟抬起左手给他看，“师父，收气比刚才快了。”

裴照庭按住他的腕脉，等他将这一股收完，脸上才有了笑意。

“经得住收放，好。你这趟没白来。”

叶知微在门外问：“那我能进来了？”

“还得坐一会儿。”许应迟答得很快。

她听见他中气足了，便把推到一半的门停住：“那就坐稳，弓我给你看着。”

许应迟笑了笑，收回望向弓袋的目光。裴照庭重新坐下，提醒他：“泉力还在，别忙着取弓。”

许应迟应了一声，重新闭眼内视。巨人的右掌仍悬在身侧，他试着往下一压，肘旁那道锁便重新绷紧。他停住撑身的念头，循着那股拉扯的力往肘侧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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