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阵中人

许应迟的右肘碰了一下石壁。

响声不大，裴照庭却立刻起身，走到池边，轻声问他还能不能听见。

“能。”许应迟睁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偏向了右侧。垫手的干布被压皱，手掌倒还托在上面，肩膀却绷得太高，连脖颈也跟着酸了。

裴照庭扶住他的左肩，让他挪开肘尖，重新坐正。许应迟将伤手放稳，缓缓松开绷紧的肩颈。

“气走到哪儿了？”

“前臂通了，一经过肘弯就拉得厉害。”

“那先别往上送，把前臂这一股收回来。身子坐正，别跟着使蛮劲。”

许应迟应下，依《小照命篇》将新涌出的气引回胸腹。暖意在腹中停稳，肩头也松了。他试着动了动右肘，那阵麻疼已经退去，才重新闭眼内视。

门外有人轻问需不需要热水。裴照庭让备着，又回到凳前坐下。外廊放下木桶的声音渐渐远了，许应迟眼前重新浮起黑水。

命府里，前臂断锁的残壳正往水下沉。巨人的右掌悬在身侧，掌下的黑水映着薄薄的泉光；肘弯更高些，仍隐在胸前垂链的阴影里。许应迟先让五指舒展，再弯了弯手肘。空抬仍然做得到，铁链却随动作在水里拖出一段弧线，湿冷的链声贴着掌侧响起。

他沿着铁链看向肘侧。前臂松开后，掌根一承重，牵力便全落到这道锁上。外边的黑锈已被泉力浸软，内侧却越撑越往肘弯里陷。

许应迟让巨掌翻向上，慢慢屈肘。前臂收回来，锁背后随之露出一条缝，泉光从下方照进去，黑锈一片片往下落。掌面越过胸前垂链，光才够得着肘窝；那里只剩一截铁舌还咬着，细响不断。

一道很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泉光在退。”

是护泉人在向师父说话。许应迟没有睁眼，覆在前臂上的清光确实比刚才淡了。铁环已经松到这里，若让这一池泉力耗尽，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将刚涌出的命气收稳，再让巨掌向内收了少许。铁舌缓缓翻出，内侧裂着一道细纹。裂纹下面露出一角白衣，随着锁壳颤动。

许应迟的动作停了一下。那下面又有一个孩子。

他记住白衣所在的位置，将命气沿铁舌外侧送去。清光照进裂纹，铁环突然向里收紧，巨人的肘弯也跟着一沉。

许应迟顺着牵力收臂，将向外涌的气一并引回。巨掌收向胸前，铁舌被带得向外翻，裂口越张越大。他稳住这一股命气，迎着裂口送了回去。

铁舌从中折断，断面迸出一道亮光。

巨人的右臂猛地一轻，锁壳向两边弹开。沉在水底的粗链被带得翻起，数十个链节接连冲出黑水，拖着大片水幕从肘侧滑落。链尾砸下去时，整片水面轰然一震，白浪越过巨掌，拍向远处的青铜断柱。

锁下压住的命气紧接着涌了出来。明亮的气流沿肘弯贯入前臂，五根手指同时舒展，掌边的水被推得向外翻卷。光一路经过手腕，照出了巨人胸前交错的铁链。

许应迟胸腹骤热。他依功法收回第一股，后面又涌来一股，刚接入周流，丹田中便有了沉甸甸的充实感。如今只需沿新开的肘侧一引，命气便接连而来，远比往日充沛。他连忙放缓，只收住自己能稳住的部分，让它继续运转。

暖意穿过胸腹，推到肩背，再落向腰腿。许应迟原先要提着肩头才能吸足的那口气，这时缓缓沉了下去，胸口常年的冷硬随之松开。他试着停下引气，体内已经收住的暖流仍然充足，远没有要散去的意思。

许应迟收稳第一周，才低头去看落下的锁壳。

那块白衣底下，一个孩子慢慢抬起头。衣领歪在肩边，露出的肩膀很窄，两只小手都按着壳沿。壳子一沉，他便把脚缩回去，急得嘴唇直动，却只留下一点听不清的气音。

许应迟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没有拽他的胳膊。

“这里已经开了。”

孩子盯着他的手，眼睛慢慢往上移。两人的目光相接，陌生的画面再次涌入许应迟脑中，遮住了命府里的黑水。

又是那片灰白的石头。

这回看得远了一些。他先看见靠近自己的赤脚，脚背绷着，脚趾压在石上。再往前，一道道暗色纹路刻进地面，从孩子们脚边伸出去，越过石缝，在中央交错成圈。远处的光晃了一下，照亮了刻纹内沿整齐的凿口。

许应迟想低头记清最靠近的一道，视线却被眼前孩子的动作带着抬起来。远处的光照着石地中央，那里坐着一个更小的孩子，头垂得低，衣袖从手臂滑下，露出一截细白的腕子。

右腕上有三圈青痕。

许应迟的呼吸顿住。那些痕紧挨着腕骨，绕过小小的手臂，位置与他自己的一模一样。他想再近些，眼前却仍隔着那段石地，像有人把他留在另一名孩子站着的位置，不能任他走动。

中央的幼童被什么动静惊了一下，抬起脸。

那张脸还带着幼童的圆润，眉眼却熟悉得让他发怔。孩子把右手藏到左手下面，嘴唇抿起来，头往肩侧偏了一点。许应迟也曾这样藏腕。小时候郎中卷起他的袖子，他总想将手收回来，怕那圈青色被盯得太久。

可他记不得自己坐过这片石地。

许应迟想再看看那张脸，借来的视线却已经移向地面。他想跨过那段石地，脚下却仍是另一名孩子的位置；中央幼童赤着的双脚留在眼前，刻纹从四面延到他脚边。那些线都朝着他去。他急着抬头，画面却猛地一暗，石地、衣摆和那只藏起来的手同时消失。

命府的黑水重新映入眼中。许应迟向前伸出的手落了空，指尖从水面划过，带出几道细纹。

面前的魂童正在变淡。那两只小手已经离开铁壳，肩膀不再紧缩，脚下也不必再找落脚处。他抬着头，好像终于能朝方才不敢看的地方望一眼。

许应迟把伸出的手收回来。

“里面那个……”

他只问出半句，孩子的面孔便淡得看不清了。许应迟向前半步，手又抬起来。他想留住那张脸，哪怕再听清一个字。胸腹里尚未收尽的命气却已涌到肘侧，暖意涨得发紧；他伸出的手停住，将这一股气接回原路。

再抬眼时，孩子的双肩已经舒展，薄薄的衣摆正一点点化开。许应迟仍望着他，手却垂了下去，直到最后一点轮廓散尽。

锁壳终于沉没。水波晃过许应迟的手背，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腕，青痕仍在，带来的寒意却轻了。他把腕子翻过来，又想起中央幼童藏手的姿势，喉咙慢慢发紧。

是他。

那一场事里，他坐在中央。刻纹从那些孩子脚边，一直通到他身下。他想把腕子翻过去，眼前却又闪过那只缩在另一只手下的小手。许应迟停住，任青痕朝着自己。

许应迟又望向魂童消失的地方。黑水上只剩几圈相撞的涟漪，方才与他对视的人已经不在了。他想问那孩子，当时看见了什么，为什么自己的腕子会被锁住。嘴唇动了动，四下只有锁链沉入水中的闷响。

胸腹间的热意又涨了上来。许应迟在原地坐下，把尚未收尽的命气沿肘侧引过手腕，再送回胸腹。气过右腕时，他又想起幼童藏手的姿势，心神跟着偏了一下，气流也在腕边滞住。他握住自己的腕子，目光留在那三圈青痕上，慢慢将暖意引过去。还想问的那些话，一句也没有少；这一周气却终于走完了。他松开手，才站起身。

他想试试这条右臂。

巨掌落向身侧，五指张开，掌根压稳。黑水从掌边向两侧排开，前臂与手肘一同发力，巨人的右肩缓缓升高。

一根沉在胸下的粗链被它带出水面，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湿重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水从锁环里倾泻下来，在胸前连成数道白瀑。巨人的胸膛一点点抬高，喉下绷直的铁链震出低鸣，低垂的脸终于越过肩头的阴影。

额角的暗金光落在眉眼上。许应迟仰头望着，那张与自己一样的脸正朝向前方，右掌还在稳稳下撑。身前空出的水面越来越宽，浪推着断链退向两边，露出原先压在胸下的石脊。巨人的影子越过他，投向更远的水面。

这一回，整条右臂都撑住了。

水面随之低落，离他很远的地方却响起了链条交错的声音。肩、背、腿上仍有沉重的牵力，双膝没有离开水底，巨人也远没有站起来。许应迟只是略微再试，胸口便闷得厉害。

他立即卸去多余的力，停在已经能够承住的位置。

三道锁断了，还有九十六道。泉光从右掌铺到肘弯，再往肩背去，便被层层交错的链影压成薄线。许应迟顺着那线望过去，远处的锁仍是深黑，近处新露的石脊倒看得清楚。他记住光最后停下的位置，将巨掌慢慢抬起。水又漫回石脊，肩上的锁声低了下去。这一池泉力已撑不到更远处，剩下的只能另找办法。他照完整功法收住命气，退出内视。

睁眼时，高窗的日光正落在他膝前。水下的石阶纹理分明，他看了片刻，才将目光从石缝移开。池面只有几圈浅浅的水纹，岩下涌出的水仍清，石纹间原先闪动的亮色却已经淡了。裴照庭站在池边，见他抬头，便把手递过来。

“结束了？”

“结束了。又松了一处，别处还不行。”

许应迟把左手交过去，先站稳，等腿里麻意退些，再迈上第一阶。右手虎口的布还在，浅伤也仍会痛，他没有用那只手去撑池沿。叶知微听见动静，从门外进来，将干衣递给他，又将门后折起的屏风展开，挡在池边，让他在后头换下湿衣。

护泉人核过水路，告诉裴照庭，泉里这一回攒下的积蓄已耗去，往后只能等它重新养。许应迟换好衣服，从屏风后出来，左手提着湿衣，右手才想搭上去拧，叶知微便把盆递了过来。

“放里面，待会儿拿去晾。手还没好，先别忙。”

许应迟将衣服放下，接过她递来的水。温水一入喉，他才发觉自己渴得厉害，连喝了几口。

裴照庭替他验过行气，忽然朝叶知微伸手。

“把他的尺拿来。”

叶知微从弓袋旁取来硬木尺，递给他，转身去收湿衣。许应迟将水碗放到一边，左手接尺，依师父所说，沿掌心送出一股命气。尺身从握处亮起白光，一直铺到尺尖，连深色木纹都映了出来。

叶知微的手停在盆沿。尺上的白光映亮了许应迟的半边脸，连握尺的指节都看得清楚。

“我当年开府圆满，催到尽头也没你这一半亮。”她放下湿衣，走到近旁。

“照这个分量，继续维持住。”裴照庭道。

许应迟按原来的分量继续送气，尺上的白光稳稳亮着。他本等着胸腹里那股暖流渐渐变细，好在尺光散前停手，命气却一股接着一股，掌心温热，握尺的手指也不必攥紧。他转过尺身，照了照自己的另一只手，连布边露出的指甲都亮得清楚。

叶知微看了他一会儿：“命气还够用？”

“还够。”许应迟抬头，自己也笑了，“师姐，这回是真够。”

裴照庭按住他的手背，让他将气收回。白光沿木尺渐渐退下，许应迟松了松左手，掌心仍暖。

“再来一回，别多送。”

他依原来的分量重新供气。白光再次铺到尺尖，老人搭着腕脉，等他转过尺身，那光也没随动作晃散。许应迟将尺握平，自己等了一阵，才收回命气。裴照庭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比来时厚实得多。你说又松了两处，看来这两处禁制，确实压住了不少命气。”

许应迟将木尺放回凳上，松开手，掌心还留着热意。白光退去，右腕的青痕重新显出来。他把袖口往上挪了挪，没有盖住它。

“那受命……”

“开府圆满，还是圆满。”裴照庭看出他的心思，“你能用的命气大增了，五行灵物还没炼。泉力与你相合，往后炼水行有了个好底子，回去再选灵物。”

老人将尺递给叶知微：“今日先养稳。练弓留到明日，我看着你试。”

“那可说好了。”许应迟笑起来，“师姐，你也听见了。”

叶知微抱起弓袋：“听见了。你今日先睡够，别半夜起来偷练。”

许应迟点头，捧起碗又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烫，他一直喝到见底，才把碗递出去。

叶知微将空碗拿开时，见他又低头看腕子，便问是不是仍冷得难受。

“比过去轻多了。”他停了停，“松开时，见着些旧景。碎的，还没理清。”

裴照庭没有追问旧景里的人是谁，只让他回去记下亲眼见的，猜的另放。他们不知道那片黑水和巨人的样子，许应迟也还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坐在一群孩子中央。

下山时他走得慢，师父和师姐也放缓了脚步。三人沿来时的石阶回到外院，午饭还留在住处。许应迟先吃了半碗，才觉出饿，把剩下的也吃净了。师父叫他睡，他应着，仍从书袋里取出一张纸。

灰白石地，赤脚，向中间会合的纹路。

他把这几样分开写，最后添上幼童右腕的三圈青痕。笔尖在“中央”二字旁停住，想画出那一段刻纹，手却乏得落不准。他放下笔，将纸压在书下，躺回床上，伤手搁在被面，没有藏进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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