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练场的人正拆靶,许应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叫住了他们。
“能留一面吗?”
扛靶的伙计认出他,立即把肩上的草靶放回架上,又问要不要把前头几面都搬来。许应迟说一面足够,跟着进去,先看靶后。那里是高土坡,两侧没有行人,卸下的架子也已经堆到墙边。
裴照庭走进来,让伙计取十支练箭。叶知微接过,逐支摸了箭杆,确认没有暗裂,先递给许应迟五支,余下的握在手里。她肩伤未好,今日没背自己的弓,只把铁尺挂在腰边。
许应迟取下新弓,试着开到半满,再慢慢收回。虎口包的布已换薄,拉弦时仍有一点牵痛,好在皮肉没再裂开。裴照庭看过他的手,又让他走了几步,确认伤膝不妨碍站稳,才指向划好的射位。
“先照你入泉前的分量射五箭。”裴照庭道,“不要额外加气,看看还剩多少。”
“要赔靶钱吗?”许应迟问。
伙计忙说不用,退到射位后。许应迟笑着搭箭,命气沿双臂进入箭身,箭尾亮起熟悉的白芒。
弦响,定星穿过草靶,扎进后方的土坡。靶面向后顿了一下,白芒从碎草间透过去,土屑在箭尾下扑开。
第二支紧跟着上弦,第三支、第四支,白光接连掠过清晨的练场。第五支穿靶时,前几箭震起的碎草还在往下落,箭杆没入土中,尾羽急颤。五息已过,许应迟放低弓,胸腹里的命气仍在缓缓流转。
往日到了这里,他该找地方坐下了。如今两肩虽热,体内却没有气尽后的空落。叶知微手里还握着五支箭,他看过去,先前总要给下一箭留气的念头又冒出来,随即察了察胸腹。那股暖意仍能送到臂上,他这才向她伸出手。
“还能再来。”
叶知微愣住了,先看师父。裴照庭点头,她才将剩下五箭送到许应迟手边。许应迟没有坐下回气,接过箭,仍按方才的分量逐支灌气。
弦声又起。又是五道白光,射过同一段距离,接连穿进靶后。又过五息,第十支略偏,落在靶心外一圈。白芒穿开新的一簇草,仍深深扎进土坡,箭尾下震落的土屑并不比第五支少,穿透的力道没有显著衰减。
许应迟放下弓,手里已经没有箭了。两组五箭都射完了,胸腹中还有暖意。他很想再借一支,拉弦的指头一收,虎口那点痛却跟着牵回来。他转向师父,刚张嘴,裴照庭便伸手接住了弓。
“今日够了,别把手上的口子拉开。”
叶知微查看他的虎口,布上没有新血,才松了口气。她抬眼打量他,目光从脸上落到胸前,又回到他的眼睛。
“来时五箭就得歇,今日射了两轮,还想要箭?”
“以前省着射,习惯了。”许应迟笑道,“如今总得知道自己够用多少。”
“等手好了再数。”裴照庭将弓交给叶知微。
许应迟应下,在长凳上休息。胸腹里残余的命气仍能收拢,他照功法缓缓运行,等两肩的酸意退去,才去接温水。伙计将十支练箭从靶后取回,擦去泥土,叶知微帮着验过箭杆,一并交还。
程烈和闻竹生原本要去会务房,听见两轮弦响,已经在场边站了一会儿。程烈抱着一页战录,先盯草靶,再看许应迟。
“这泉还真让你用着了。”
许应迟把空碗递回去,笑着起身,顺手活动肩背。刚照烘炉功的吐纳吸进一口气,胸腹便热了起来。热意比平日来得沉,落向腰腹,又推到两肩,袖口露出的手臂泛起一层薄汗。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程烈将战录递给闻竹生,向前走了两步:“炉息起来了?先别压回去,走走拳。”
裴照庭看过许应迟的站姿:“小步行拳,不蹬地,不击物。膝上若疼就停。”
许应迟依言站好定门桩,微屈双膝,将腰背立稳。他本以为胸口的热意仍会在十息前后退去,试着转肩,炉热却已送到拳头。
定鼎长拳,开门炮。
他收着步子向前送拳,炉热随腰背压到前臂,衣袖抖出一声轻响。拳到尽处,臂中仍热。他收拳,换另一侧再打,却把腰背也提了起来,热意顶在肩后,拳收得迟了一点。
程烈看着他肩背的起伏,道:“腰别跟着抬。拳收回来,气也要收。”
许应迟压住腰身,再走一遍。拳从胸前送出,收回来时肘先垂下,热意也随之敛回胸腹;肩颈松开,另一拳紧接着送到尽处,腰背没有再抬。十息已经过去,他额上的汗落了一滴,炉火却没有熄。
他改用燕回三叠的小步转身,脚底贴地挪开,避开伤膝猛蹬。收回的拳护在胸前,转到另一侧再送出去,腰间的热意跟得上这次换向。衣服贴在背上,筋肉随拳势起落,原先连招后发沉的胳膊,这回仍能抬得稳。
最后一拳收回,许应迟依烘炉功将热意缓缓敛入胸腹。两臂皮肤还热着,他抹去额上的汗,呼吸慢慢平复,身上没有往日炉火突然散掉时的虚软。
程烈绕着他走了半圈:“方才收拳,腰背还僵不僵?”
“松开了。胳膊也没像从前那样沉。”
“十息早过了,你这炉火还稳得住。”程烈咂了下嘴,“开炉有成了。”
许应迟抬头望向师父。裴照庭点点头:“泉力养过身子,你这些日子练的拳也没白练。记住刚才收放的感觉,膝伤养好后再放开打。”
许应迟握了握拳,又松开,忍不住笑起来:“师姐,回去饭得添一碗。”
叶知微把干布递过来:“先把汗擦了。等会儿在车上喊饿,可别说没给你吃。”
他走回长凳,伤膝屈下去时仍有些钝痛,便将腿伸开,只活动上身。歇过一阵,几人才一道去了会务房。廊下抄战录的书手正在收纸,程烈将他叫住,又拉着许应迟在长凳上坐下,从闻竹生手里要回那页战录。
“来,替我说清楚。”程烈举起纸,“这儿只剩一尺逼退程烈。咱们打那一场,我那么多拳,全给他省了。”
许应迟接过,先看前后两行。程烈把那句“一尺逼退”指给他看,纸上竟没留冲门的名字。
“是省得太狠。你那拳一上来,我连第二支箭都没能搭,先把弓收了。”许应迟抬头看他,“横尺接住以后,脚底还滑了半步。这里倒写得像我一伸尺,你便退到台下。”
“赢归你赢,这几拳得给我留着。”程烈将纸转向负责抄录的人,“把前头的冲门补上。我若慢一步,他的第二箭就来了。”那人取出笔,问最后出线那一下怎么写,程烈又将纸推回许应迟面前。
许应迟记起尺上白光被拳压散,木尺贴着护布一震。最后程烈冲来,他让开正面,压住回落的小臂;第一下没推走,转到补步未稳的一侧,尺与掌再送,鞋底才擦过白灰。
“末了也是两次。”他说,“你硬接住了第一下,我换到侧面才推得动。”
“那就把你换的那半步写上。”程烈用指头按住纸边,“我不躲输,可别让我白打那么多拳。”
闻竹生已展开自己画的台边位置,把第一轮阵旗的几处也指出来,请一道核。
许应迟借了笔,先替两人把看得清的动作补齐。写到自己的箭时,他将“箭随人转”划去,改成对手落脚后有了射路,箭才出手。抄录的人看看他,又看看程烈,问是否真要这么写。
“我的箭真拐不过弯。”许应迟说,“下回有人信了这张纸,躲到墙后等我,我还得绕墙去找他。”
程烈笑出声,拿回纸,指着补全的拳尺交手道:“这才像我输的那场。下回再打,我就先抢你的尺。”
“你倒提前告诉我了。”
“省得下回输了,你说我偷袭。”
闻竹生将图卷起,另留一份给会务房,约许应迟有空到阵院试射。他先说清材料贵,试坏了得算,再补一句,若是替院里试阵,院里出。
许应迟听到后半句才点头。闻竹生将试阵的日期留到回府后另约,收好图,和程烈一道去找书手核抄件。
抄录的人收起改过的纸,请许应迟在末尾落款。他抬眼时,对方已把笔转向他,称的是许公子,问的是愿不愿意留一份经本人核过的战录。
许应迟拿起笔,惯常要签经手小字的角落已经写满了,旁边留着程烈的名字。他将纸拉正,在下面写全许应迟,最后一笔收稳,才把笔递回去。过去替人抄册,落在末尾的常是经手小字;这回纸上记着他自己射出的箭,那场接过的拳也补回来了。
温昭雪从另一头廊下走来,手里也拿着纸,却没递给他。她将纸交给岳守拙,低声说回去先养好腕,再按师父安排准备土行灵物。
岳守拙看过,只问她是否想好了。她点头,拇指本来要抵尺柄,碰到新包的腕边,又放了下去。
许应迟向她道谢,谢比赛时她肯讲自己看出的东西。
“你赢来的泉,用好了就行。”温昭雪道,“下回比,我还争。”
“下回你若已经受命,我先看规矩。”
“切磋还要挑一样的境界?我可以不用土行。”
许应迟想了想:“那我先把饭吃足。”
她终于笑了一下,随即抱尺向岳守拙告退。走到阶前,她将铁尺换到没伤的手,脚步仍快,许应迟看她下了台阶,才转身进会务房。
房里另一张纸记的是阻止毁泉之事,与胜负分放。执事请他认铜筒上的断处,他将亲手制止的经过说清,别人的救援由别人来核。师父已经将照尘交到有专人看守的地方,后续查问由命署与府中接着办,商社里其余人是否涉案,也得逐个查明。
叶知微把自己的查诊记录交进来,纸上夹着旧医留底的核验。有人问能不能只抄最后结论,她把纸推回去,指向改掉的那一句,让他连原书、誊本的差别都留下。
“原书写的和他抄的可不一样,都抄上。别到头来只记他认错了药效。”
她看着抄录人补完,领回交接凭记。许应迟到器物处取回自己的东西。六支箭点清,会方按耗损补给他一支同式新箭,他摸过箭羽,把它插进原来空出的箭位。
七支,终于齐了。木尺完好,青绳也重新擦过。他将它扣回腰边,出门上车。
回沧州府要走半日,师父没让伤膝的弟子骑马。许应迟坐在车里,等山路平缓才把腿稍稍伸开,叶知微靠窗翻看她留下的副本,裴照庭则问他完整功法哪几处还拿不准。
“等回府,先养几日。”老人听完道,“受命用的灵物,我替你看。该怎么选、怎么炼,下一步细讲,别拿一池水当学完了。”
许应迟把要问的记在纸角,收好书,没在颠簸的车上入定。路旁卖吃食的棚子一闪而过,他才想起早晨吃得少,肚子已经叫了一声。
叶知微从包里取出干饼,递给他半块。他接了还想分给师父,老人摆手,目光仍在他的那页问题上。他便慢慢嚼着,望见山影一点点落到车后。
傍晚进命署客院时,小满正在门边同管院妇人剥豆。
她先看见弓袋,接着才看见许应迟,手里抓着的一把豆子顿时撒进衣襟。她站起来,豆子又滚到地上,急得先蹲下捡了两颗,再顾不得,抱着篮子就跑。
“你回来了!”
许应迟接住篮沿,让她先停,免得磕到。小满仰头看了他一会儿,目光落到手上的白布,嘴角立刻往下压。
“信里没说这个。”
“浅口子,已经上药。你看,手还会动。”
他慢慢张合手指给她看,没有扯开布,也没有说一点都不疼。小满又看看他的膝盖,伸手只拽住没伤那边的衣角,跟着他往里走。
管院妇人收了豆篮,说他托府署送回的消息都交到了,孩子白日还好,到了傍晚便要来看一回门。小满立即说自己也在剥豆,声音比方才大,手却没松开衣角。许应迟放慢脚步,任她牵着,往里走时也不急着同师父讲早晨那十支箭了。
“看见了,地上还有两颗。”许应迟道。
她扭头想回去捡,妇人已弯腰拾起,叫两人先洗手吃饭。
屋里碗筷摆好,小满把许应迟那只碗往近处推,问他究竟得了第几。她从信里知道赢了,却仍要当面听。
“第一。”
“赢的东西呢?”
小满往弓袋旁边看。许应迟没带箱子,只多一包换下的衣裳,怎么也不像有奖赏。她先替他把包袱扶好,又问是不是人家忘了给。
“在山上用掉了。让我身子好一些,练功也顺当些。”
小满看向他的手,似乎对这个奖赏颇有疑问。许应迟拿起筷子夹给她一颗豆,告诉她皮外的小伤还得养,又将自己那只碗端起来,实实在在吃了一大口。
“饭量也还行。”
她这才低头吃饭,过一会儿又问明日能不能带她出去。许应迟说吃过早饭走一小段,不爬高坡,小满立即应了,接着想起他膝上有伤,把自己想去看的那座桥改成了门前街。
她把自己碗里的饭吃得快了些,末了却没起身,只看着许应迟继续吃。管院妇人进来收空碗,问她白天念着要拿的东西怎么不拿了,小满这才跳下凳,从床内摸出两只纸船。
一只是信的外封折的,另一只用废纸,船头歪了。她把齐整的那只放到桌上,歪的仍留在掌中。
“这个总翻。”
许应迟接过,拢了拢船底,说有空到水盆里试。小满立刻往门外看,那副样子显然不想等有空。他便向妇人借了半盆清水,放在不碍路的墙边,让她自己放下去。
齐整的船先浮住了,歪的那只刚一入水,便偏向一旁。许应迟用没伤的手按平船底,想救回来,手指反倒把水带进纸缝。小满瞪了他一眼,赶紧捞起来,捧在掌中往外倒水。
“你还不如我。”
“这个确实没比过。”
她忍了忍笑,把湿船摊在凳上,拿干布压着。许应迟将另一只拦在盆沿,等她过来看,没再动船。那只小船绕了半圈,两人一直看到它停下,小满才肯去洗脸。
折腾完,她已有些困,站在床边揉眼睛。许应迟把水盆挪走,回身见她往里挪了挪,空出外侧,又拍了拍那块地方,叫他也坐。
他坐下没多久,小满就靠着被卷睡着了,手里攥的仍是他没伤那边的袖口。
数日后,京城。
一份栖霞灵泉会的公开战录被放到窗下,外封拆开,纸角压着一把铜裁刀。
看纸的人先翻过胜负,再停在定星那一段。旁边候着的人说,消息还提到玉衡新收的弟子,正是这次头名。
“这份就是外面能买到的抄件?”
“是。青山县,许应迟,师承玉衡,都在上面。”
桌后的人将那几处逐一划出,手指在异常箭势的记载上多停了一阵。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旧纸,放在旁边,并没有让来人看见全页。
“像是对得上。”来人低声道。
“先查清楚。我要知道,他进青山县以前在哪里,是谁养大的。”
男子将战录推了回去。
“别惊动玉衡。”
灰衣人领命退出。男子坐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钥匙,打开壁柜里的乌木匣。
旧绸揭开,那面暗沉的铜牌露了出来。
他将铜牌移到灯下。上回裂开的地方,如今已经向两侧延伸,旁边又有两处细纹断了,黑气正从缝里缓缓渗出。
男子捏住铜牌的边缘,脸色沉了下来。
“又破了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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