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石榴树落了几片黄叶,周小满搬着小板凳,坐在树下剥栗子。
许应迟从屋里出来时,她已经剥了三颗。两颗放在自己面前,另一颗留在碟沿,外头那层薄皮粘得紧,被她抠掉一小块,露出黄澄澄的肉。
“哥哥,这颗给你。”她把碟子推了过来。
许应迟低头一看,笑道:“难剥的给我?”
“我剥了好久。”
“行,我接着剥。”
他在门槛上坐下,将弓袋横放在膝头。晨光从东墙上照下来,落在他洗净的青灰衣摆上。这十来日没出远门,虎口的痂已经脱了,留下浅红的一块。先前走路还得留意的膝盖,如今蹲起也没什么妨碍。
小满吃着栗子,盯住那只弓袋:“今日还练箭?”
“去阵院,帮闻大哥试阵。他来约了两回,前些日子伤没好,一直没去成。”
“要打架?”
“朝靶子射箭,看看他们的阵挡不挡得住。正好练练手,还有工钱。”
小满看了看弓袋:“箭坏了呢?”
“他们赔。这话我头一回就问了。”
“午饭回来吗?”
“回来晚了,你就先吃。下午去买你说的红线。”
她立即点头,又用指头比了比:“要这样粗的。上次那根太细,一拉就断。”
许应迟记下,剥好那颗栗子,掰了一半还给她。管院妇人从厨房端出热粥,见他要出门,叫他吃了再走。小满已经替他挪出放碗的地方,栗子壳却堆到碗边,被妇人顺手扫进了簸箕。
吃过早饭,许应迟把弓弦检查一遍,带上箭筒和硬木尺出了门。
命署门前比平日热闹。一个年轻书吏抱着几封帖子,正向门房打听人,见他出来,连忙迎上两步。
“许公子,您正好在。这是长庆楼送来的,说几位同道想请您明晚赴宴。”
许应迟接过看了看。帖子写得客气,落款的几个人,他一个也不认得。
从栖霞山回来后,这已经是第三回了。第一回请他讲灵泉会,第二回说要赏刀,席间却有人问能不能代向玉衡递话。他没应,饭也吃得不大自在。
“替我谢过,就说近来练功,夜里不便出门。”
书吏答应下来,又将另一张窄纸递给他。这张没封套,纸上只写了时辰、阵院后门,以及末尾一行小字:箭带旧的,打坏了院里补。劳钱另算。
许应迟认得闻竹生的笔迹,将窄纸收进怀里。
“这个我去。”
到了城东,隔着半条街,许应迟便看见阵院后头那座高楼。灰瓦叠檐,一层高过一层,楼顶的铜旗迎着日光转了半圈,旗面上划过一道亮光。
他头一回来,走到门前还停了停。石阶宽阔,朱漆廊柱排向两边,门额上写着“阵院”二字。门内几名穿灰衣的弟子抬着长木匣经过,匣尾磕了一下柱脚,其中一人连忙扶稳,朝同伴瞪眼:“城门上换下来的,还能修,别给我摔坏了!”
许应迟沿墙绕到后门。跨过门槛,一声爆响迎面传来,他脚步一停,手已搭上腰间的木尺。
左侧石台上,火光正沿着一面淡黄光幕向上翻卷。几支燃烧的箭被弹落在地,台后的弟子探头看了看,挥手示意无事。另一人拔起阵旗,光幕从顶端徐徐落下,后头露出一面熏黑的木盾,连盾脚都完好。
许应迟松开手,站着多看了片刻。青山县城门下,何魁挨过的那几刀,他至今记得。那时若有这样一面阵护着,守卒抬伤兵往后退,也能从容一些。
“许兄,这边!”
他循声绕过石台。几处练场之间隔着厚墙,射箭的土垛都朝向院内。回廊下摆满待修的盾牌和铜件,木槌声叮叮当当地响;有人蹲在石槽边洗阵盘,水上浮着刮下来的旧漆。许应迟避开一根横放的旗杆,才到了北墙下。
闻竹生正在北墙下搬阵石。
他仍穿那件肘部打过补丁的灰衣,袖子挽起,露出瘦长的手腕。三块黄褐石头堆在脚边,每块都凿着插旗的孔,底下钉有铁托。两名同门一人扶石,一人穿绳,正想把它抬到场中去。
许应迟放下弓袋,过去扣住铁托。胸腹间炉息一起,热意顺着腰背送到两臂,他将石头提离地面,稳稳放上矮台。
“摆这里?”
“正中。”闻竹生帮他挪正,笑道,“许兄这趟来得值,连搬石头的人都省了。”
“搬石头可没说算在工钱里。”
旁边两名弟子都笑了。许应迟直起腰,才看清矮台周围还刻着一圈浅槽,另两块阵石分别摆在左右。三杆黄旗插稳,旗面垂到台沿,绣着连绵的山纹。
“今日试什么阵?”
“磐山阵,出自《山河守阵》,借土行阵石护住正面。”闻竹生把阵盘托在手里,“军中用它掩护弓手、护送伤兵。我们练的是小阵,只能遮几个人,往后才有资格去学大的。”
灵泉会上那位山羊胡教习从棚下走来,先检查阵石,又让两名弟子各自站到左右石后。
“这阵能转向。竹生执盘,他们两个接旗,谁慢一点,盾就转不过去。”教习对许应迟道,“你别总站在正面,左右都试。命气收一些,试出毛病就停,不必拆阵。”
“只朝靶子射?”
教习点头,让弟子从棚里取来五支旧练箭,添在他带来的七支旁边。矮台后竖着三面草靶,分朝南面与两侧,后方都是厚土垛。三人的位置低于靶心,许应迟沿地上的白线走了一遍,将射路看清,才取出旧箭。
闻竹生看着他检查箭杆,又道:“院里过些时候会选人去军中轮值。我想报个名。”
“去南边?”
“还没定。先得过教习这一关。”他拍了拍阵盘,“总不能叫守卒站在后头,才发现我们护不住。”
许应迟抬眼看向三面草靶。方才那面厚盾让他很想试试,自己的箭能不能把它撞开。闻竹生说到军中轮值,却把阵盘握得更紧,目光一直停在两名同门身上。
许应迟将挑出的旧箭搭在弓上,抬手指了指侧靶。
“那我就不只打正面了。我会来回换位置,你们可得跟上。”
他将其余箭插在腰侧,退到南边白线外。
“起阵!”
闻竹生左手托盘,右掌压下。左右两人同时将黄旗向内一收,三块阵石亮了起来。土黄色的光沿浅槽流过,轰的一声,在台前竖起一面巨盾。
盾面足有一丈多高,上宽下窄,边沿如厚重石棱,中央几道山纹层层隆起。黄光映上三人的灰袖,盾后的正中草靶被遮暗了,两侧的白纸仍亮着。
许应迟慢慢开弓,送入一缕命气。白芒沿箭杆收紧,随着弦响,直撞盾心。
一声闷响,盾心凹下去几寸,隆起的山纹从中央向两侧逐层亮起。箭身的白芒在交口碎开,旧箭翻落在台前;闻竹生压稳阵盘,盾心便重新鼓起,将靶上的日光遮住。
正面确实厚。
许应迟没有急着射第二箭。他脚下一蹬,沿白线向左疾走,炉息送到腿上,几步便越过正中射位。腰间箭羽被风带得向后倒去,他左前方那面草靶已经露出半边。
“左转!”闻竹生喝道。
左边弟子将旗向外展,右边随即压旗。盾底贴着石台转过,黄光从浅槽里一节节接上。沉沉的摩擦声中,厚盾移到许应迟面前,左靶上那半片白纸也暗了下去。
他脚步一定,第二箭脱弦。箭尖撞上盾沿,擦出一串白亮的碎光,仍被弹了回来。
“再快些!”闻竹生朝同门喊。
许应迟抽出第三箭,肩头一晃,继续向左。三人随他转盾,他却突然蹬住地面,拧腰折回。
定鼎长拳的燕回三叠,他早练过许多遍。如今腿腰使得上劲,折身时身子也稳,转过来便能开弓,箭尖没有随着脚步乱晃。
闻竹生看见他回身,立即翻转阵盘。
“回右!”
黄旗骤然翻起,巨盾却还朝左偏着。许应迟折向右边,越过正中,停稳脚步再拉开弓。右前方的侧靶在盾沿外露出拳头大的一块白纸。
定星!
箭身白芒擦过仍向左偏的黄盾,盾沿迸出几点碎光,却没来得及挡到右靶前。紧接着砰的一声,箭扎入拳头大的亮处,靶架向后震了震,白纸中央开了个洞。右侧弟子手中的旗已转回来,旗脚却还在响。
“停。”教习抬手。
三人收住阵势。右侧弟子额上已经出了汗,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旗。
“我听见便转了。”
“你转了,盾还没过去。”闻竹生皱着眉,又看向左边的同门,“方才是不是两边都往外带了?”
许应迟将弓垂下:“我从左折回来时,这边的盾沿顿了一下,靶上的白纸还亮着。”
教习让他留在原位,叫三人不接箭,只将方才的动作重做一遍。
左右两旗一收一放,巨盾转回来时,盾面果然扭了一下。闻竹生盯住阵盘,指着左侧旗脚道:“你这里还往回牵,他那边已经拉出去了。得先顺过来。”
教习点头:“厚盾转向本来就慢,两边再争着用力,只会更慢。稳住,照竹生的口令来。”
两名弟子重新站定。许应迟退回白线外,松了松握弓的手。他在灵泉会上绕阵时,还得留神脚下,今日几次急停折返,呼吸依旧顺畅。侧靶上那个孔很醒目,他看了一眼便将下一支箭扣在弦旁,等闻竹生重练转盾,没有催。
闻竹生带着两人连转数回,光盾从南转西,再折向东,盾底的黄光终于不再时断时续。他抹去下巴上的汗,朝许应迟招手。
“再来。”
许应迟这回连着换了两次方向。第四箭击中盾面,第五箭打在盾沿,都被挡住。三人还没来得及松气,他已经将第六支箭搭上弦。
他脚步先慢了一下,随即向右抢出,闻竹生催盘转盾;刚追过来,许应迟便折向左侧,在白线外站定,弓尖平稳地抬起。
左边草靶露出来了。
弓弦绷到耳边,黄光也到了。左旗先顺过去,右旗随盘一压,厚重盾沿将白纸上最后一块亮处遮住。定星脱弦,迎面撞在那道石棱般的黄光上。
砰!
白芒从接处裂向两旁,盾沿向内凹下,连着浅槽的山纹一层层亮起。左边弟子的旗杆猛向后偏了一寸,他屈膝抵住铁托,右边同门跟着压稳旗脚。闻竹生双掌扣住阵盘,灰袖被黄光映亮,直到翻落的旧箭磕在台前,他才把肩放下来。
许应迟仍站在白线外,弓已经垂下。他看着那面颤动的盾慢慢复平,箭没过去,左靶的白纸仍是完整的。
他朝闻竹生笑了:“这一回接得好。”
右侧弟子长出了口气。闻竹生却仍盯着阵盘,过了一会儿才收手,巨盾缓缓沉下去,露出后头三面草靶。只有侧面那一张,多了一个箭孔。
教习绕着矮台看了一圈:“记住今日这一箭。真到了前线,后头站的就是自己人。”
闻竹生应了一声,走下来拍了拍许应迟的肩。
“幸好请你来了。只从正面射,我们还真觉得练成了。”
“我下回来得再快些,你可别嫌。”
“那就让他们也练快些。”教习接过话,“不过这阵就护一面,两路齐攻还得另想办法。今日先练转向,别什么都往一个阵上塞。”
收阵后,几个人一同捡箭。十二支用了六支,两支箭羽卷了,一支箭杆开出细缝。闻竹生从棚里取来练箭补上,又将教习签过的记录拿来,让许应迟落名领钱。
许应迟写好名字,甩了甩有些发热的手腕。既能练箭,损耗有人赔,还有工钱,往后这样的邀约倒可以多来几回。
闻竹生已经在旁边收拾器具。两只长匣摆在门内,匣外扎着新绳,其中一只还没合上,露出几杆未用过的旗。
“你要出门?”许应迟问。
“过两日,随教习去看城隍受封。工务那边要阵院去核一遍,我们几个跟着打下手。”
“就在府里?”
“走水路,半日便到。”
许应迟来了兴致,又问能不能跟去。闻竹生将匣盖压好,指了指他腰间的木尺。
“你得问师门。命署也有人去,那边的护魂器物,要你们的人验。”
“能亲眼看见城隍?”
“听教习说能。我也没见过,特意争着跟去。”闻竹生将绳头打紧,“受封的是位姓沈的老将军,当地人已经供奉他许多年了。”
闻竹生带他领过劳钱,两人在院门口分开时,日头已经爬过墙顶。许应迟提着弓往回走,路过卖线的小铺,照小满比过的粗细买了一束红线,又买两个刚出锅的热饼,拿油纸包好。
叶知微正从命署前堂出来,臂弯里夹着几册薄簿,铁尺随着步子轻轻碰在腰侧。她见许应迟提着东西,先朝他背后看了一眼。
“闻竹生把你送回来了?”
“自己回来的。”
“我还当他要留你,把院里的阵都试一遍。”
许应迟笑着递过去一个饼:“陪他们练转盾,还得再练。他过两日要去看受敕,说命署也有人去。”
叶知微接过饼,将薄簿往臂弯里收了收,先看了一眼他握弓的手。
“练这么久,手还疼么?”
“不疼。今日握弓比前些日子稳多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才道:“受敕的事,师父提过。”
“师姐,你去吗?”
“公差还没派下来,多半是我去。怎么,你也想去?”
许应迟点头:“想。阵院今日见识了,神还没见过。若是能帮上忙,也带我去看看。”
叶知微看他一眼,目光从弓袋落到他刚买的那束红线上,伸手替他把将散的纸包折好,递还给他。
“你想去正好,我原本也想带上你。明日我跟师父说。”
“师姐早有打算?”
“上回陶应年都快跑了,让你三箭留下。我验器物,你帮着查人问话,咱们也不用各跑各的。”
许应迟笑了:“那劳钱也分我一份?”
“少不了你的。”
叶知微掰开热饼,咬了一口。许应迟跟着她往里走,又问:“闻兄说,那位将军已经有人供奉了,为何还要受敕?”
“他早有神魂,也受得住香火,不是等一道敕令把他变成神。受敕是认定神职,定下他护哪一方地方。做了城隍,护城镇邪、照管亡魂,往后都有他的差事。”
前堂有人搬着一摞公文出来,叶知微往廊柱边让。许应迟跟着停下,望见那人臂上的卷宗,笑道:“神也得领差?”
“你只想去看热闹,人家还得守城。”她咽下饼,见他仍等着,便接着说,“神职也给他力量。河神能借一河水势,城隍在自己的城里,也能多借一份力;出了辖地,这份便难用了。”
“那我可得在庙里仔细看看。”
“真能去,办完差事,我陪你慢慢看。”
许应迟将饼吃完,拍去指尖的碎屑:“那明日可得记着替我说。”
“答应你的还能忘?先说好,真去了也得干活。”
许应迟笑道:“今日搬了阵石,还陪他们跑了半天。师姐先挑个轻省的留给自己。”
叶知微忍不住笑了,抬脚往客院走:“先吃饭。再晚些,小满真要把你的那碗也端走了。”
许应迟跟上去,远远听见小满在院里叫人。红线的纸包还没打开,她已经从门里跑了出来,仰着脸往他手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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