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受敕之行

叶知微把一卷图纸摊在桌上，镇纸刚压住两个角，许应迟便看见图角写着一行字。

临河县，沈将军庙。

“就是昨日说的受敕大典，在这里办。”叶知微指了指图上的庙名。

许应迟把手里的弓放到门边，往桌前凑了凑。图上画着一座神像，底下横着几道粗细不同的线，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师姐，差事来了？”

“来了。你先看看这个。”

叶知微抽出两张用量单。许应迟习惯性地把日期朝上，逐行往下对。庙里借去的法器，原定每次试用半刻，近三回试用的时长相同，耗去的命气却一回比一回多。最后一回，比最初多了近四成。

单子后面附着当地命吏的说明：光色如常，神龛无异，尚未查明缘故。

“临河的人自己报上来的？”

“昨日午后送出，今晨才到。”叶知微拿笔圈出第三行，“太清鉴借出去之前，我跟着师父验过一次。照这个用法，不该耗这么多。”

“还能照得亮，庙里就接着用了？”

“试了三次便停了，如今只准工匠做外面的木活。我去查清楚，才能恢复启用。”

许应迟点点头，又去看图纸。他原以为法宝无非是一件厉害些的兵器，听了这几句才知道，借出去也要记用量，出了差错也有人追查。哪一回谁在旁边，谁补过命气，都在单上按了名。

“师姐，昨日说好的，查人问话归我。”他道。

叶知微抬眼看他：“记着呢。带上你，我也能少跑几趟。待会儿一起去见师父。”

“那你可得把我昨日试阵的事也说说，又替阵院找出个毛病。”

她笑了一下，把另一卷纸推过来。

“好。你先把借调单看完，有不明白的问我。”

太清鉴归府命署保管，半月前奉准借往临河，用于沈靖川受敕、迁奉时护持神魂。随器送去的还有原图、试用规程与交还日期。大典一过，法器验讫归还，不能留在庙里常年供着。

图纸最下方画着鉴的模样。圆面，比成人手掌大一圈，背上刻着回环水纹，外沿无柄，嵌在一个可以提走的木托中。

许应迟指了指木托外连着的线。

“这是给它送命气的？”

“是。大典要用得久，不能全靠一个命师站在那里撑着。阵师把供气的路布好，试过之后，我们再验法器。”叶知微用笔杆沿图划了一遍，“可这些路多了、少了，接错一处，都要查。”

“它护住神魂，能护多久？”

“看存了多少命气，也看护谁。鉴里本身能留住一部分，离了外面的供气座，不会立即失效。”她翻到附页，让他看那圈浅细的水纹，“这是验存气的地方。到了现场，我教你认。”

“平日修炼也能用？”

“能。它能帮人稳住命府，行气紊乱时也有用。有外来的邪术侵扰，鉴面上还会显出变化。不过一次只能护住一个人，换人得重新施用。”

许应迟的目光停在图上那圈水纹上。他想起命府中仍缠着巨人的铁锁，往桌前凑近了些。

“到了地方，能不能让我看看？”

“可以。等查清楚问题，我教你怎么用。”

许应迟还想问能不能早些试一试，手指已沿着那圈水纹走了半圈。叶知微正把两张用量单叠回图上，耗气最多的那一行露在外头。

他把手收回来，替她压住卷起的纸角。鉴还停着，总得先弄明白为什么。

“到了地方，要问的人你指给我。”

“少不了。你先帮我把日期理清。”

他应了一声，又指向神像。

“那现在照着沈将军？”

“还没迁奉。先试阵座供气、鉴光能不能稳住。沈将军的神魂仍在原来的神龛里，受原庙供奉。借鉴是为了护住搬迁那一段，免得受扰。”

许应迟把几张单据理齐。他想去见识这件法宝的心思越发浓了，却也明白，他们若验不出问题，大典就得往后挪。庙外那些搭台、扎彩、备供的人，恐怕都不会高兴。

两人到裴照庭院里时，师父坐在屋外廊下修箭。

日光已照到半边石阶，他的椅子还在阴处。一支箭横在膝上，他拿小刀削去歪斜的旧羽，削下的羽根落进脚边的竹箩。桌边整整齐齐摆了十来支，压着一块用得发黑的擦箭布。

许应迟停在阶下，看见师父捏住箭尾，迎着亮处转了转，才将新羽按上去。他忍不住问：“师父，这些箭还要自己修？”

“还能用，为什么不修？”

“我以为到了您这个境界，随手拿根树枝也能射。”

裴照庭抬起头，拿箭杆朝门外一指。

“去折三十根，削直，装羽，明早交给我。”

许应迟立即把借调单递过去：“师父，我们先说差事。”

叶知微偏过脸，肩头轻轻动了两下。

裴照庭看完单子，把临河命吏的说明单独抽出来。他问叶知微打算先验哪里，她便从太清鉴本身说起，再说供气的路，最后核对试用时在场的人。许应迟听着，原先图上那些绕来绕去的线，渐渐有了各自的用处。

“原图不能只带一份。”裴照庭道，“留一份在这里，带去那份验过什么，记在旁边，别直接改图。当地若说后来经谁准许变过，便请他拿变更的依据。”

叶知微应下。许应迟问：“倘若只是换了材料，耗气多了些，也要停典？”

“能当场改好、试明白，就照常办。查不清楚，便停。”裴照庭把单据放回桌上，“受敕是正事，给百姓看热闹也是正事，可不能拿神魂与人命去凑日子。”

叶知微点头：“明白，查不清便停典。”

她这次是领差的人。当地命吏、庙祝与承办工务的人都要配合她核验，遇到超出她能力的异状，立即停用报府。许应迟跟去协查文书、人员与现场，不独自开器，不碰不明的阵路。

裴照庭问他：“可愿意同去？”

“愿意。”许应迟答得痛快，“师姐验法宝，我查人办事。上回她就嫌我写得慢，这回我带两支笔。”

“带几支笔都不许省该问的话。”

“记住了。”

正式大典定在后日。裴照庭与南斗天梁岳守拙原就要到场，叶知微明日一早先去，有一下午可以查器。闻竹生跟着阵院的人走得更早，到了那里，自有同门同业接手供气阵路。

听到岳守拙也去，许应迟不由得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图。

南北斗都有人到，这场大典的分量，比一县搭座新庙大得多。

“沈将军生前是什么人？”他问。

“守过临河，也死在那里。”裴照庭重新拿起箭，“你到了当地，问问那些供了他多年的百姓，比听我说有意思。”

许应迟没有再追问。告退时，他回头看见师父用指腹顺过新装的箭羽，动作极稳。那支箭与他每日用的没什么两样，箭杆上还留着用旧的光。风把竹箩里一根短羽吹到阶上，许应迟俯身捡回去，才跟着叶知微出院。

走出院门，他低声对叶知微道：“明早真要交三十根树枝？”

“你可以试试不交。”

许应迟看看天色，叹了口气。叶知微忍到廊下才笑出声，告诉他师父要的是三十根削直装羽的箭，库里领了旧箭自己修便是。许应迟当即改道去库房，临走不忘把她也叫上。

“师姐，替我挑些不太弯的。”

午后，两人在廊下对临河送来的三张图。许应迟将领来的旧箭搁在长凳另一头，箭杆还没修，先替两张卷翘的图压住了边。

许应迟原先只瞧出耗气多，等叶知微将原图与最新描图并排，他顺着供气的线看过去，才发现底座后面的支路多出了一截。描图上写着“补稳”，旁边只有经办人的名字，没有准许变更的批记。

叶知微把那处圈出来，没有立即判错。

“也可能是当地试过后补上的稳气小路。先记着，到场拆开看，不能隔着一张纸下结论。”

许应迟找出上一封往来公文，照着日期翻。他发现这截线第一次出现在五日前的描图里，而耗气明显增多，是三日前开始的。

两人把日期写在同一张纸上。线是什么用处还不知道，先后却清楚了，到了临河便能直接问五日前做过什么，不必从半个月前一件件重头查。

叶知微将原图卷好，系了细绳，顺手把许应迟手边两张颠倒的单据换回来。

“这回比上次快。”

“上回光顾着追陶应年，话都没问上几句。”

“人不是让你拿住了？”

“所以这回得先问清楚，省得又跑。”

叶知微抬眼看他。许应迟赶紧补了一句：“真要跑，该打还得打。”

她这才把系好的图卷交给他，两人分了随身要带的东西。原件由叶知微收着，他带抄图、纸笔和用来装散碎物件的空纸袋。弓与尺仍各自随身，箭囊外加一层旧布，免得上下船时勾到人。

临河来取回文的差役还在前厅候着。桌上的茶早已凉了，他把帽子放在膝上，正用指甲剔鞋沿的干泥。叶知微进门，他忙将帽子拿起，站起来接回文，看到停用待验那几行字，脸便皱了起来。

“叶姑娘，县里昨日已把告示贴出去了。各乡的老人都往城里赶，庙前租了铺位的商贩也不少。能不能写得缓些，只说等您去看看？”

叶知微将回文收回来，摊在他面前，指着其中一行：“停的是太清鉴，木工、备供都没叫停。验过无误，照样能用。”

差役仍觉为难，说庙祝看见“停用”两个字，多半连戏台都不敢让人搭。

许应迟向他要了县里发来的承办名册，挪开凉茶，借桌角写下需各家准备的东西。庙里备试用记录，阵师带变更的图，工匠留加工剩料，明日下午一并到场。

“你让他们先把这些找齐。东西少一件，我们就得再跑一趟。真想赶上大典，这比改两个字管用。”

差役接过纸，从头念了一遍，又问加工剩料也要留么。庙里刚请了人清场，碎铜烂木怕是今天就要拉走。

叶知微当即补了一行，凡同供气座有关的余料，暂缓处置。

许应迟将这行念给差役听，请他复述一遍。对方念得顺了，他才把纸折好送过去：“辛苦跑快些，别叫人先拿去卖了。回头我们买回来，还得同废料铺掌柜讲价。”

差役总算笑了，将纸折进帽子里，扣好帽子便快步穿过院子。叶知微重新检查了自己带的纸袋，又从架上多拿了两只。

到傍晚，许应迟带着修好的箭回了客院。

周小满蹲在门槛边，用昨日买来的红绳绕木牌。厨房那头有人洗碗，碗沿碰得叮当响，水从墙脚的沟里淌过。她将脚往里缩了缩，继续低头打结。结已经打得牢固，只是两头总留得一长一短，解开重系了好几回。

看见他回来，她先瞧箭，随后就去瞧他手里那只包袱。

“又出门？”

“明早去临河，跟你叶姐姐办事。”

小满把木牌放进怀里，问几日回来。许应迟将箭放到桌边，在她跟前蹲下，说原本是后日大典，事情办顺了便回来，若耽搁，会托船捎信。

她低头捻了捻红绳，又问：“船都认得咱们这里吗？”

“送信的人认得。信上写府命署，再写你的名字。”

听说还能写自己的名字，小满起身去屋里找出那张练字纸，认真指出“满”字，叫他别让人写错。

许应迟答应下来。她把纸折好，又抬头问：“明早你走了，我醒来还在这里？”

“还在这里。我回来也到这里找你。”

小满朝院门看了一眼：“那我早上等你吗？”

“别饿着肚子等。你先吃饭，真要等，也等吃饱了。”

她想了想，伸手牵住他的袖口，跟他去找管院的妇人。妇人正把洗好的碗扣上架，听完便擦了手，带小满认隔壁的门：“夜里有事，敲这里。我就睡在里头。”

小满试着敲了两下。妇人在她背后应了一声，她回头看见人，笑了，才把牵着许应迟的手松开。饭仍在院里吃，早晨也有人叫她起床。

回屋后，小满拿出一只布包。里面放了两块干饼，是她从今日晚饭留下的。

“船上饿了吃。”

许应迟掰下一小半递回去：“你替我尝尝，硬不硬。”

小满果真咬了一口，嚼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硬。”

“那得慢慢吃。”

她看他将剩下的饼装回布包，塞进包袱里，便又把布角往里按了按。许应迟点起灯，坐到桌前整理箭羽。

窗外洗碗的声音停了，晾在院里的衣裳还被风轻轻掀着。小满趴在一旁看，困得头一点一点，还坚持把散落的短羽拢进小碟。最后一根粘在手指上，她抖了两下没抖掉，许应迟替她摘下来，催她上床。

等她睡下，许应迟才把三十支修好的箭分做一束，送去师父门前。余下行装摆在床边，弓弦收妥，硬木尺插进腰带，图卷压在包袱最上面，伸手便能取到。

院外已经听不见脚步声。他试了试包袱的分量，又把那两块干饼挪到上头，免得明早出门时压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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