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 最后一条船

天刚亮，码头上已经挑出了三面船旗。

河面有薄雾，大船停在外侧，船头高过岸上的人。近岸泊着几条平底客船，篷布卷起一半，船家蹲在跳板旁收脚钱，铜钱落进笸箩，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许应迟背着弓下了石阶，先闻到油饼的香味。

昨夜小满留的干饼还在包袱里。他正想着买碗热浆配着吃，叶知微已在前面回过头，朝另一边招手。那条船篷上挂着“临河”二字，船尾堆了扎彩用的竹篾，船家正同一个抱着木箱的妇人争执。

“说好两个箱子，如今四个，放哪里？”

“那两个是我妹妹的，她也买了船脚。”

“人买船脚，不是连着你家铺子一块买。我这一船还要坐人！”

妇人的妹妹站在后面，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护住箱盖，被挤得贴在石栏上。箱里露出几层胭脂盒，还有一把铜镜。许应迟侧身过去，先扶住她怀里摇摇欲坠的箱子。

“去临河摆摊？”

“赶庙会。铺钱早交了，昨夜还在装货。”妇人抬手抹了把汗，“船家收钱时也没说箱子限多大。”

船家把笸箩往脚边一放，指着船中那只带铁角的长箱。那是送去庙里的铜件，早已占去一块地方。四只货箱再挤进去，遇事时连落脚的空处都没有。

许应迟踩上船，俯身看过座板底下，指了指岸上的两只窄箱：“这里面装的什么？”

“头绳、梳子。那两只大的才是脂粉。”

“窄箱能塞底下，怕潮的搁腿边，过道就空了。”

船家摇头：“船一歪，底下的箱子就滑出来。”

叶知微取出束物的绳递过去：“捆在板腿上，到岸再拆。”

妇人将窄箱塞进去捆牢，船家才松口，仍要她补些货脚。两人为价钱又拌了几句嘴，跳板却让开了，后面的乘客总算能登船。

许应迟抱起最后一个箱子，按说好的位置放稳。那孩子扒着箱沿看他，忽然问：“叔叔，你也买胭脂？”

“我买梳子。”

孩子盯着他的头顶看。许应迟今日束发时赶得急，鬓边翘了一撮，确实很像来买梳子的。叶知微在他身旁忍着笑，等他回过头，才伸出两根手指，将那撮头发按了下去。

船上狭窄，她的袖口擦过他脸侧，带着一点清淡的皂香。许应迟原本要说的话停了半拍，随即抬手自己理好。

“早知道让她们少补两个铜钱，换把梳子。”

“现在去问，还来得及。”

叶知微转身坐下，把铁尺贴着内侧船板放好，柄前的短叉朝内，免得勾到经过的人。她今日换了便于行路的浅青短衫，外罩薄褙子，袖口以细带束住，裙摆也收得利落。弓用布包着，靠在膝旁。

许应迟照她的样子安顿好兵器。跳板收起时，朝阳刚越过对岸的屋脊，水上薄雾染出一层淡金。

客船离岸，岸上的叫卖声很快散在了橹声里。

过了城外的石桥，河面忽然宽了。两岸麦地已收，田里立着短短的秸茬，有人赶牛翻土，犁后跟着几只白鸟。河湾处泊满运货的大船，桅杆间晾着湿衣，一名船工攀在横木上修帆，远看只有巴掌大小。

许应迟靠着船篷看了许久。先前进府时带着案卷，心里装的都是要见什么人、要说什么话，这一回终于有空看清沿岸。

一座小祠立在岸边高地上，青瓦被晨露洗得发亮。祠前伸出两根石柱，过往船只从中间驶过，水纹到了那里便平缓些。船家起身拱了拱手，旁边几个常走水路的乘客也跟着低头。

“这里供的是河神？”许应迟问。

“护渡的小神。”叶知微道，“管这一段渡口，风大时护住靠岸的船。外头那片大水，得另有本事。”

船家接话说，上月夜里翻过一条船，祠里的灯亮到天明，最后救上来七个人。他指给许应迟看，岸上那排新木桩便是之后补的。

“既然有神，怎么还翻？”抱孩子的妇人问。

“人家已经叫别走了，那船偏载得满满的走。”船家摇橹的手没停，“供两炷香，就想把水装进自家桶里，哪有这好事。”

船中响起几声笑。许应迟瞧着那排新桩，又看见岸上有人修通往祠前的泥路。两个人铲泥，一个夯土，挽着裤腿干得满身是汗。河面宽阔，客船在那小小一片平水里行过，篷上的影子也不再晃得厉害。

日头渐高，船家在一处集镇停船添水。

岸边支着茶棚，几张长凳沿堤排开，锅里滚着热汤。乘客陆续上岸伸腿，许应迟取出干饼，问了两碗汤的价，坐下来慢慢泡软。

叶知微先去同船家问清开船的时辰，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小包酸梅。

“你喜欢吃这个？”许应迟问。

“坐久了嘴里发淡。以前跟师父出门，船一走就是整日，他闭目养神，我只能看水。”

“现在也可以养神。”

“头一次出来的人都这么劝，等你睡醒，就该问还要多久了。”

许应迟笑着分给她一半干饼。她咬了一口，硬得皱起眉，端起汤碗缓了缓，才说这饼烙得实在。他告诉她是小满特地留下的，叶知微便没再嫌弃，掰成小块，一点点泡进汤里。

旁边一个白胡子老人听见他们去沈将军庙，挪着凳子凑过来。

老人右耳听不清，说话比别人高些。他这回是去接嫁在临河的女儿，一听受敕，先说应当，随后一巴掌拍在膝上。

“早该给沈将军一个正经神位了。那年没有他，临河哪还有今日？”

他所说的旧事，船里有两人听过，茶棚的掌柜也停下手来补了几句。兵乱时，敌军占了河道，县城缺粮，沈靖川带人守住城外最后一处渡口。撤回城里最稳妥，可渡口后面还有几百口人，老弱走不快，船又不够。

老人用筷子在桌上比了一道水沟。

“他就守着这边，让船一趟趟送。人都过来了，最后一条船没等到他。”

“不是说沈将军一刀断了河，把敌船都劈沉了么？”一个年轻脚夫问。

“断没断河，我没看见。”老人摇头，“那时候我才这么高。我娘把我按在船底，不让抬头，岸上一直有刀枪响。”

他伸手往下一按，掌心贴住了桌面。

“船离岸时晃得厉害，我从船舷缝里往外看，才看见他。站在渡头，肩上插着箭，身后那面旗烧掉了半幅。”

老人拿筷子横在碗沿，另一只手扶着碗。

“一条敌船靠上去，搭下这么一块长板。前头的人举着盾，已经往岸上跑了。他提刀迎过去，那一下亮得我闭了眼，再睁开，板子从当中断了，盾和人一起往水里掉。浪打到我们船边，我娘又把我抱住了。”

茶棚里静了些。老人低头看着横在碗上的筷子，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们船上的人喊他上来，他朝这边摆手，叫快划。后头还有敌船靠过来，他就转回去了。”

许应迟问：“后来呢？”

“后来船走远了。岸上还听得见喊声，人已经看不清了。”

老人过了片刻，才说后来临河人在渡口立祠，逢年过节都去。碑上刻着守渡阵亡的人，他每回到临河，都会带两炷香。

“这次是要把沈将军接到县城里？”

“庙已经修在城边了。旧祠还留着，城里那边供得也有些年。”掌柜道，“如今添的是正殿，往后管的事也大。”

年轻脚夫又问，会不会有金甲神人从天上下来宣敕。叶知微喝完汤，放下碗：“宣敕的是律官。你想看沈将军显灵，就等迁奉的时候。”

“真能看见？”脚夫坐直了些。

许应迟笑道：“那得早些去。站在后头，怕是只能看见别人的后脑勺。”

掌柜笑着给他们续了热水。老人重新拿起筷子，夹走碗里最后一片萝卜，说午后到了临河，还要去买香。

开船前，叶知微在茶棚边洗了手。许应迟收拾碗筷时，听她向掌柜问县城里哪一家卖束袖的绣带，洗过不褪色的。

掌柜想了想，给她指了一处街口。

回到船上，许应迟问她：“师姐也怕买着掉色的？”

“你不怕？”

“我以为你看一眼便知道。”

叶知微翻起右边袖口，露出里面一小片浅红。原来用过的带子浸了雨，竟染进衣料，洗了两回才褪到这样。

“上回在船上，师父问我是不是受伤了。”

许应迟刚端起水，险些笑呛。叶知微等他笑完，才把袖口放下，靠着篷柱闭目歇了一会儿。她没睡沉，船家喊人挪货时便睁开眼，帮忙把脚边的包袱往里收了收。

再行一程，白胡子老人认出了岸上的旧渡。两根朽木桩还露在水外，新码头已建到另一侧，铺着整齐的石阶。他扶着篷柱起身，朝后来的年轻脚夫指了半天，这一次没有人拿断河的故事打岔。

船家特意将船靠近些，让老人看清岸上那块旧碑。许应迟也看见了，碑前有人刚扫过落叶，摆着两只粗瓷碗。再往外便是宽阔的水面，他望了望渡头到河心的距离，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船里的老人。他同叶知微说，办完差后想来这里走走，她应了，说到时也买两炷香。

午后，客船驶进一段两岸渐密的街市。

河埠上晾着大片染布，蓝的、红的，从竹杆上一层层垂下，水里也铺满了颜色。远处鼓声隔着屋顶传来，几只扎好的彩鹤堆在岸边，竹翼比人还宽，工匠正踩着梯子往上粘金纸。

抱孩子的妇人先站起身，指着堤上那排摊位认地方。她妹妹急着抽箱子，绳结拽了两下却越拽越紧，许应迟蹲下替她解开，让她先把孩子送上岸。

小家伙迈过跳板，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买梳子的叔叔！”

码头上的人都望过来。叶知微抱着图卷从他身后经过，嘴角压也压不住。许应迟只好朝岸上挥手，认下这份新称呼。

那只带铁角的长箱随后也被搬上岸。接货的人核了封记，用粉笔在箱侧画了一道，另装上等候的车。车后绑着沈将军庙的木牌，车夫说沿大路过去便到，今日来的人多，前面有一段只能步行。

许应迟伸手接过叶知微手里较沉的包袱，她没同他客气，把装酸梅的小包递给了他。两人顺着人流上堤，转过卖香烛的铺子，终于看见了庙前的旗。

绛红长幡从高杆垂下，金线绣出的“沈”字在风里翻开。幡下搭着木架，工匠踩在半空给殿檐补漆，鲜亮的朱色还没干透。庙门前挤着推车的人、送供的人和看热闹的孩子，鼓手坐在树荫下喝水，几面大鼓横放在脚边。

许应迟站在街口，先从人群里找出通向侧门的那条窄路。

“从这边走？”

叶知微点头。他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正要迈步，便听见前面啪的一声，一辆小车歪在路中间。车上的孩子吓得攥紧扶手，推车的老人撑着拐杖，弯了几次腰，都没能碰到滚进沟里的木销。

许应迟把包袱交给师姐，穿过人缝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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