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多出的铜件

小车的右轮陷在沟沿，车上那个孩子不敢动，嘴却已经瘪了。

“别哭，坐稳。”老人扶着车把，朝许应迟抬抬下巴，“劳驾，先托这边，别掀。”

许应迟依言托住车底，等孩子的母亲将孩子抱下去，才将歪车拉回路中。滚落的木销沾满泥，老人接过去，拄着拐杖挪到墙边坐下，用指甲剔去销孔里的碎木。

他左腿伸得直，坐下时只能慢慢落。褐色短袄洗旧了，膝头补过两块布，胡须倒修得整齐。孩子蹲在他面前，眼泪还挂着，已经伸手想拨车轮。

老人拍开那只小手。

“方才叫你下来不肯，转轮子倒快。”

“修好了还能坐么？”

“能。再把脚伸到轮里，就让你爹推你回去。”

许应迟在旁边扶车，看老人削了一枚稍粗的木销，重新穿紧，又在两头压入薄木片。车轮转了几圈，眼下不再歪斜。老人摸了摸仍松动的车轴，说还得换一道榫。孩子的母亲约好明早来取，把两枚铜钱塞进老人手里，抱着孩子走开。

老人没推，收了钱，问许应迟去庙里找谁。

“来验借出去的法器。”

“那得走侧门，前头抬梁，过不去。我正好往那边走。”

他撑起拐杖，自报姓顾，名长庚，在养济院住。今日趁腿不太疼，出来接些修小车的活。许应迟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拿起墙边的工具袋，替他推上待修的小车。顾长庚抬杖点了点路，让他绕开一摊刚泼出的石灰水。

侧门里吵得比街上还热闹。

四五个匠人围着一张桌，手里攥着记工的木签，说昨日就该结钱，今日又叫等。记账的人翻来翻去，说缺一笔验收，不敢支银。

“东西都挂上去了，还没验？”一个匠人指着檐下的彩板，“你把它摘下来，我拿回去卖。”

一名青黑袍子的中年人正从殿前走来，听了这话，停在了桌边。

他鬓角已白，腰带上嵌着素银扣，窄袖束得很紧。走路时肩背挺直，旁人挪出路来，他也没有急着坐，只将匠人手中的木签拿过去，一块块对。

“昨日谁看的活？”

账房说了一个名字。中年人叫人把经手者找来，当面核清数量，随后签下自己的名，将纸推回去。

“该付的先付。补验的账算在我这里，别扣做活人的钱。”

匠人们这才安静下来。一个年轻些的匠人还要抱怨，被同伴拉住，领钱后朝中年人拱了拱手。

顾长庚在台阶下喊：“敬修。”

中年人转过身，看见他手中的工具袋，眉头先皱了一下，随即过来拉开廊边的椅子。

“又去蹲着修车？左膝能受得住？”

“坐着修的。今日还赚了两文。”顾长庚将工具袋放下，“这位小哥帮了我一把，说是府命署来的。”

叶知微已经取出公文。中年人接过，向两人行礼，自报韩敬修，负责此次筹典工务。许应迟这才知道，他是沈将军当年的军中阵师，如今庙里的木工、铜件与供气阵路，都由他协调承办。

韩敬修看完昨日的回文，叫人去请庙祝，转头又问顾长庚：“晚上复诊，还坐原来的车？”

“院里说换一辆，旧车轴松了。倒省得我一路晃。”

“叫人扶你上，别自己攀。”

顾长庚摆摆手，坐到廊下歇腿。许应迟将工具袋放在他伸手够得着的地方，才随叶知微进殿。

新殿还没有点满灯，天光从高窗落下来，照出一缕缕木屑。神像的上半身立在两根粗梁之间，披甲按剑，面上新漆未干。下方的方形底座尚未合装，背后留着一个齐腰高的开口，能容一人弯腰钻入。

底座两侧立着厚柱，托住上方横梁。正面的雕花板靠墙放着，内里另有几块素板，全标了安装次序。

一个眉上有疤的老匠人正趴着看接缝，灰围裙拖在地上。庙祝叫他丁九，让他先给府里来的人说说怎样拆装。

丁九听说要验器，把木槌往腰间一插，直接掀开后口的板。

“像身验过一回，座子另验。后面这口留给人进去修，合装以后也能开。两边柱子不能动，里面这些薄板能拆，都是遮灰的。”

许应迟蹲下去看。底座里有新木头的香味，地面铺了平板，侧边架着一个小小的木托，托上嵌着铜鉴。几条窄铜条沿后壁接出去，藏在像后，正面看不见。

太清鉴比图上画的更旧。镜缘被人摩挲得发亮，鉴面却是一片深青，许应迟凑近时，只能看见自己模糊的轮廓。

叶知微先验封记，再让当地命吏递上交接簿。封记与借出时相符，镜沿没有磕痕，木托上的固定扣也未拆过。

“供路在哪里改过？”她问。

韩敬修指向后壁一枚新铜件。它夹在外供的铜条与鉴托之间。“这里。原来接得不稳，加过一段。图已叫人描了，未批之前没有作正式启用。”

庙祝祝守诚连忙补充，三次试用后他们便停了，昨日收到回文，更不敢再动。他穿着绛褐袍，袖中塞了好几张单子，说着说着又摸出一张，确认今日没有人添过试用记录。

闻竹生跟着教习从另一侧绕进来，看见许应迟，先笑了一下，随即把阵盘搁到木架上。他们上午已核过地上的主路，如今正好一起看这枚新件。

韩敬修要去核殿外的承重架，便叫承办阵师按叶知微的要求试给她看。那人先将外供停住，叶知微才从木托中托起太清鉴，向其中缓缓送入命气。

深青的鉴面亮了。

光从她指间铺开，落在底座内壁，木纹一条条清晰起来。许应迟看见镜缘的细水纹逐段发亮，亮到外圈一处浅刻便停住。叶知微让他记住位置，随后停了补气，将鉴离座拿在手中。

那层光仍稳稳覆在鉴面上。

“看这里，余气退得慢，搬动几步不妨事。若护着人，就得盯紧，不能等它快灭了才补。”

她将鉴放回木托，重新试外面的供路。这一回水纹亮得迟缓，闻竹生身旁的教习拨动阵盘，皱着眉停了手。

木托背后的新铜件正在发热。

“主路不该费这么多气。”教习隔着布翻过铜件，指给他们看背面，“这里有道接缝，图上没标。”

叶知微让他先停。许应迟将描图举到旁边，图上的“补稳”确有一截支路，实物背后却还压着一层极薄的夹片，拆开后才能看见。

许应迟用手指按住图上的木托，又移到那枚夹片旁。

“师姐自己给鉴注气，光就稳；接上这件东西，反倒慢了。多出的命气，是从这里走了？”

教习将夹片翻过来，对着窗光细看。铜面上压着两道浅槽，一道接向鉴托，另一道拐进背面。

“有可能。也可能耗在这件东西上，得查它原来怎么接。”

“若只是补稳，为什么图上没画全？”许应迟问。

丁九凑过来看，立刻说这不是他做的。祝守诚忙翻采买单，翻到一半，韩敬修已听见动静走了回来。

“有问题？”

叶知微把铜件放到铺布的案上：“法器本身暂未见损，供气这处不符。今日不能复用，明日等两位长辈验过再说。”

韩敬修看了看铜件，沉下脸，叫账房取承办记录。

“还要请做这件东西的匠人来。”许应迟将描图展开，“照谁的样子做的，装的时候有没有改，都问清楚。”

叶知微点头：“试用原簿和庙里留下的余料先封好。做铜件的人明早来，把原样图和手里的剩料带齐，我们当面核。”

韩敬修应下，又问能否先做外面的合装。

“木活可以，但不能碰供座和鉴托。”

叶知微请当地命吏将试用原簿、承办记录和庙里的余料收齐封存，再封住木托固定扣；铜件编号入匣，钥匙也交他收着。许应迟在抄图旁画下夹片的位置，记了在场的人。他请闻竹生明早仍同教习核阵路，做铜件的匠人由自己来问。

殿里静了片刻。祝守诚看着封好的供座，低声问若大典真的延误，明日来了那么多人，该如何交代。

“先把接待照常备好。”叶知微道，“查清楚便照常办。若还查不清，停典的话由我同师父说，不用你一个人挡着。”

祝守诚松了口气，去安排人手。韩敬修当着众人重申了夜里的规矩：工匠只做像身与外板，不拆法器封记；开后口做木活，由值守人记谁进去、何时出来。

一名穿旧皮甲的汉子应下，宽背刀压在腰后，厚护臂上还沾着木灰。韩敬修叫他赵铁生，让他把名册送给命吏，夜里两边一同查点。

许应迟又请丁九带自己绕到后口，确认明早验器的通道，免得被挪来的外板堵住。

绕到旧殿，许应迟看见门前仍有人进香。新殿那边悬着彩幡，这里只挂了一盏旧灯，门槛被踩得发亮。神龛中的将军穿着褪色甲衣，眼角有一道细裂，手里的剑却擦得干干净净。

一个老兵扶着门框，将一小包盐炒豆放到供桌上，低声说了几句，才倒退着出了门。许应迟在旁边让路，等人走远，问祝守诚这些旧供物明日要不要一起搬。

“香炉、牌位和几件老物都要留好。”祝守诚指着供桌下的小柜，“有些是当年阵亡将士的家人送来的，不能混进外头那些贺礼。”

丁九听见，搬出一只分了小格的木匣。缺口的铜铃、磨平的木牌各占一格，搬过去也不会相互碰碎。

“新神像要修得威风，这些旧东西也不能丢。”丁九将匣盖扣好，“不然老人家来看，只认得庙门，进来一件认得的都没有。”

叶知微接过祝守诚递来的旧物单，请他将小柜另上锁，等迁奉时当面点交。许应迟替丁九搬回木匣，抬头再看新殿，夕阳正照在神像未装好的肩甲上，金漆映得半面墙都亮了。

到晚饭时，停用与值守的事项都交代清楚，两人才去侧院放行李。

顾长庚正坐在廊下喝粥。他认出许应迟，举起修好的小木车给他看，说下午又补了一道榫，明日便不怕孩子踢坏。许应迟蹲下转了转轮子，夸他手艺好，顾长庚听得胡须都翘起来。

“早些年还能做整辆车。如今腿不行，刨两下就得歇。”

“轮子转得顺，照样有人找您。”

顾长庚笑着点头。外面有人叫他复诊，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拄杖站起来。许应迟想帮着拿工具，他摆手说只去西边院里的静室，工具放这里便好。

“明早来看看，我给这车刷上油，轮子还得再调一调。你力气大，替我搭把手。”

“行。您先把腿看好，我早饭后过来。”

叶知微吃完饭，问许应迟要不要出去走走。庙门外的夜市已点灯，离侧院不过一条街，回来还赶得上夜间交班。

街上卖绣带的摊子铺得鲜亮，叶知微站了半天，挑起一条浅红，又拿起一条深青，转头问他哪条好。

许应迟认真看了看：“浅红的。”

“怎么说？”

“配你今日这件衣裳。只是得先问问褪不褪色。”

摊主连说不褪，叶知微不信，讨来一碗水，将带尾浸了一会儿。许应迟替她拿着另一端，见那碗水始终清亮，才笑道：“这回师父不必再问你受伤没有了。”

她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将绣带买了。回去的路上，她把旧带换下来，新带拢住袖口，浅红的一截在灯下晃着。

两人回庙时，值守命吏正在同夜班交接。叶知微看过封记和点名册，嘱咐有变动立即来叫，便与许应迟各自回房。

许应迟经过廊下，那辆小木车还放在椅子底下，工具袋敞着口，一把小刨子露在外面。他把刨子收好，将车推到不挡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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