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守拙把厚铁尺横放在案前,叫闻竹生往后站些。
暖灯和像座的铜件各占一只瓷盘。许应迟把图纸展开,压住迎风翘起的纸角。隔着半敞的房门,能看见顾长庚睡在青色鉴光下,裴照庭坐在床边,正听命吏说河里捞人的经过。
“先看灯。”
岳守拙取出灯底铜片,将一枚存着少量命气的小石贴近入口。细光钻进铜纹,在一处豁口分开。一股青光顺着原路向前,另一股灰光贴住盘底,缓缓爬上白瓷边缘。
许应迟向前探了探身。岳守拙两指压住小石,青光立即停了,灰光却仍挂在盘沿,像一圈擦不掉的污痕。
“正常供气停了,这东西还留着。”他让两人看清,才将尺端压上盘边。尺下亮起一层白光,沿着瓷面收拢,将那圈灰痕挤回铜片豁口。灯芯猛地一低,案边几张散纸齐齐掀起。闻竹生忙按住纸,抬头时,岳守拙已把铜片扣进封盒。
老人的袖口都没动一下。
像座副件里也逼出了同样的灰痕。岳守拙将两处残力各取一点,封在一片试石上,两点灰光相接,合成了一道细纹。
“是一种术。灯先在顾长庚身上留下接引,像座再接上。有人想把追着自己的邪术,转到他身上。”
许应迟看向顾长庚的房门:“已经转过去了?”
“没有。最后还要撤鉴,原本中术的人到近处接引。你们拆掉了铜件,这一步没做成。”岳守拙盖好盒盖,“他这几回得的命气能养神,混在里面的东西却害人。这两件事,都有人在做。”
叶知微把原图递过去:“若只照这张做呢?”
岳守拙顺着供气线看过,在镜托旁点了一下。
“照这张图做,只会温养。实际做出的东西已经改了。改图也好,口头吩咐也好,总有人下过令。”
院外有人喊了声叶姑娘。她出去片刻,带回工务处的领用簿,后面跟着一个满头汗的记料书办。书办跨过门槛,看见岳守拙,连忙站直,把藏在袖里的两张小记也掏了出来。
“赵铁生早就是韩先生手下的人了。前些年修渡口,也是他替韩先生看料、护场。这回来庙里,调人的字条还在。”
叶知微把字条摊到案上,韩敬修的署记落在末尾,旁边另有一行领用工务小记的签字。许应迟认出,正是工料院赶制铜座时用的那一号。
“他能凭这个领铜、派车?”许应迟问。
“能。韩先生管这一批修缮,交给谁用,由他定。账最后也是送他那里核。”
书办又翻出两页夹单。一页记着接顾长庚的时辰,末尾是韩敬修亲笔添的用量;另一页准工料院另领旧铜修灯、赶制器座,仍由赵铁生经手。两页都夹在大典的试供账里,页角印着同一个号。
“这两页带上。”许应迟道,“原账不要拆,让人看好。”
闻竹生看着那个页号,忽然道:“我在阵院抄过筹典议单。大典验收过了,府里准备请韩先生主持这座城的护阵修建。”
“已经定了?”叶知微问。
“还等验收。这次试供和器座,正是要验的。”
许应迟将图纸上的铜座转正。昨夜人被关在这里,今日却有人忙着把坏掉的零件换掉、把旧样烧掉。若没有找出顾长庚,这座像还能披上彩绸,照常等着受敕。
图是韩敬修的,人是他调的,连赵铁生催工时拿的凭据,也是韩敬修给的。许应迟将几张纸按到一处,抬头问叶知微:“韩先生现在在哪儿?”
“东街家里。午后回去的。”
“我们去问他。”
叶知微看了眼案上的调令,低声道:“他主阵有成,院里还有常用的阵器。若不肯配合,我拦他未必拦得住。”
许应迟转向岳守拙。
“师伯,劳您陪我们走一趟。话我来问,他若不让查,还得请您作主。”
岳守拙把厚铁尺提起,插进腰侧宽革套,伸手拿过那张调令。
“走。”
裴照庭已走到房门口,接过叶知微留下的封盒:“这里有我。把原图也拿去,当面问清楚。”
东街比庙前清静。卖热饼的刚收了炉子,空气里还有一点焦面香。韩宅临着一条窄河,白墙青瓦,院门前两级石阶扫得干净,靠墙立着几根修屋剩下的木料。
开门的老仆认得叶知微,忙往里让。廊下摆满尺木与图架,一张展开的城图占了半面墙,城门、渡口和几处街口都压着小铜块。
韩敬修从书房出来,青黑圆领袍上束着素银带,食指上的旧灼疤沾了些墨。他先看叶知微,见到后面的岳守拙,神色才郑重起来。
“岳先生也来了。庙里的事查完了?”
“还没有。”岳守拙道,“有些事,问问你。”
韩敬修请他们进书房。案上摊着几张器座图,一封护阵修建的问询函被镇纸压住,露出府里的印。窗边放着一只小阵盘,底下铜线沿墙脚铺到门槛,没入两枚钉牢的阵脚。
许应迟没有坐,先将调令放到图纸上。
“赵铁生是您调到庙里做事的?”
“是。”
“昨夜赶铜座、送顾老伯过去,也由他办?”
“赶工是我交代的。我只管器物,接人的事,你们去问养济院。”韩敬修看了看他的吏衣,“你是裴先生新收的弟子?”
“许应迟。”
“图有哪处不懂,可以问。工务的账,让他们送来,我自己会核。”
许应迟抽出接送夹单,放在他手边:“这三回接顾长庚,时辰是您定的,额外用量也是您添的。还是不归您管?”
韩敬修低头看纸,拇指按住末尾那行字。许应迟等着,他才把手拿开。
“是我让接的。借试供给他温养,没另报用途。我原想事后补上。”
“为什么让旁人去问养济院?”
韩敬修抬起脸:“你们要问的是谁关了人,还是查我多用了几枚晶石?”
许应迟又取出内板的小样:“顾老伯昨夜被关在像座里,手腕绑在横撑上。外头上闩,里头够不到。这也是您的安排?”
韩敬修伸到茶壶旁的手停住了。
他拿起样图,翻过来看了一遍,随即按在桌上。许应迟把拆板时记下的绑缚位置摆在旁边。韩敬修扫过那几处红记号,忽然将椅子推开,朝门口走去。
“带我去见顾长庚。”
叶知微移了一步,挡在门前:“顾老伯有人照看。请您先把这些解释清楚。”
“人关了一夜,你们拿几张纸来问我?”韩敬修的声音沉了下来,“我要亲眼看看。”
“见过以后也得答。现在答完,我们带您去。”她的手落在铁尺柄上。
韩敬修抬手在素银带上一按。
窗下的小阵盘响了一声,四枚铜片从盘缘竖起。门槛上青光铺开,原本只有两步的门口忽然向外退去,叶知微脚下的影子也被拉长。她立即横尺,金光划过门边,劈在那条青线上,震得门框簌簌落灰。青线断开少许,阵盘一转,又把缺口补了回去。
《八门阵图》,生门换位。
韩敬修跨向左侧,那里正让出一条直通院门的路。叶知微转尺追截,岳守拙已从案旁起身。
“韩敬修,坐回去。”
岳守拙两步跨到窗前,厚铁尺自腰间拔出,尺头贴着案角掠过。韩敬修急忙转腕,阵盘边两枚铜片并拢,青光横在盘前。岳守拙手腕一沉,尺端正点在铜片之间。
镇潮。
一声闷响压过了阵盘的嗡鸣。铜片被震得伏回盘缘,流转的青光骤然停住,许应迟眼前的门槛恢复原位。岳守拙没有收尺,尺头仍压着阵盘中央,盘底的木案慢慢凹下去一小块。
韩敬修按着银带的手僵住。他试着提了一口气,盘沿只亮起一点青色,便被尺下的白光压灭。
岳守拙看着他,灰白短须下的嘴角绷得很平。
“图是你的,人是你调的,还是说清楚吧。”
屋里没人接话。院里的老仆赶到门边,见阵盘被压住,扶着门框没敢进来。
韩敬修松开了手,过了片刻,转身坐回案前。
岳守拙这才撤尺,将阵盘拿到自己身旁。
许应迟将被震歪的小样摆正:“您画的坐位,原来在哪里?”
“后院。靠着镜托,前后都能起身。”韩敬修声音硬得很,“我没画过这道闩。”
“后来为什么搬进神像?”
“赵铁生说,底座里能收器件,外头留检修口。我让他拿拆装图回来。没给我看过。”
“他却告诉匠人,上头已经看了。”
韩敬修抬起眼:“那就把他叫来,问他当着谁给我看的。”
“他走了。走前叫人烧模子,把做过两件铜座的账改成一件。烧模的人拿刀拦我们,人已绑在庙里。”
韩敬修食指上的旧灼疤绷了起来。他盯着那张调令,半晌才道:“工务小记确实是我给的。”
许应迟将三次用量摊开:“库里准您加这些用量了?”
“没有。”韩敬修道,“鉴是借来备大典的,只准按数试供。我借它给顾长庚温养,想等人缓过来再补报、补钱。”
“他知道么?”
“知道换了治法。不知道加了用量。”
许应迟等他把话说完,取出暖灯铜片的拓样。
“这道多出来的刻纹里有邪术。灯先往顾老伯身上留下东西,再借像座接上。有人要让他替自己受害。”
韩敬修转向岳守拙。
“验准了?”
岳守拙把封好的试石放到桌上:“我验的。旧灯和像座,留的是同一种东西。”
韩敬修看着封口,喉结动了动:“铜片是我叫匠人换的,料也是我给的。但我只叫他配宽窄,没叫他加术。”
“料从哪里来?”
“工料院照例配的,我没有另批。”
许应迟把第二张夹单摊开:“照例领用,要您另批一回?上面写着原有铜料不合,准许另外调料。”
叶知微将桌边茶杯挪开,让整张批条露在灯下。纸末的署记、工务小记和领料签字排在一处,韩敬修逐个看过。
“原来的料太薄,我让赵铁生另找合用的旧铜。”
“他说从哪里找?”
“旧渡剩料。我看过运来的铜,没去看取料的地方。”
许应迟指向壁上的城图:“这批器座验过去,护城阵便能交给您了?”
“府里问过,还没定。”
“所以用量可以先不报,铜料可以另调,只要试供按时过?”
韩敬修的手掌一下压在桌上:“我做这行三十年,用得着拿个病人替我挣前程?”
“私下接人、加用量、另调铜,您都认了。那些铜里有邪术,人在像座里被关了一夜。”许应迟把两张夹单推到他面前,“您究竟是在替顾长庚治病,还是借他试这套器物,好让大典如期过验?”
“我没拿他试术。”
“那就从修灯说起。每件东西,谁接的手,谁下的令,都请您说清楚。”
“装好以后交给谁?”
“工料院。赵铁生收。”他说到这里,忽然伸手抽出案下的图卷,“我每张供气图上都写了,镜不能撤!我要是想害他,何必留着鉴?”
许应迟按住卷边,等他展开。镜托旁确有那几个细字。
“有人需要他活着,才能做完后面的术。留下鉴,也不能证明没有害他。”许应迟看着他,“昨夜送人的方顺,今日死在河里了。”
韩敬修手里那卷纸慢慢落在桌上。
“怎么死的?”
“从河里捞起来,仵作还在验。上午我们正找他。”许应迟将图压平,“您有没有吩咐赵铁生,不让经手的人再开口?”
“没有。”
韩敬修坐直了,素银带抵住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我没下过杀人的令。”
“所以要把赵铁生找回来,也要请您暂时留下。”许应迟道,“现在能替您证明这些话的,都有哪些人?”
韩敬修没接笔。他看向岳守拙,老人已经把阵盘交给门边的命吏。
“你调的人不见了,经手人又死了。事情查清以前,你随我们回庙,单住前院,不能私下调人传话。该核的,一件件核。”岳守拙道,“韩敬修,自己把器囊解下来。”
老仆在门外喊了一声老爷。韩敬修抬手止住他,低头解开带扣,将器囊放到案上。
他没有再争,指向书架下层:“交图的小册、钱票,都在第二只图筒。”
许应迟取出图筒,当着他与老仆的面逐件清点。里面记了镜托改高、暖灯换片的日期,做活匠人的姓名也在。叶知微叫人按名找匠人,对留在各家的底样和交付经过分别问,不准先拿韩敬修的话教他们怎么答。
院门开时,街上多了几个看热闹的人。韩敬修一身青黑袍走在两名命吏之间,腰上只剩下那条素银带。有人认出他,叫到半声便停了。后头的记料书办赶紧低头,把工务簿抱得更紧。
老仆追出两步,问明日来议护阵的客人还接不接。韩敬修没有回头:“都回了。”
他们回庙时,日头已落到西墙后。前院收出一间屋,韩敬修交出的器物另行封存,门前有人值守。问话与递东西都须经过当值命吏,老仆只能把换洗衣物交到院外。岳守拙又派人去请承办的律官,将韩敬修所认与所否认的事分别交给他核问。
韩敬修站在门内,叫住正要走的叶知微。
“顾老哥那边,镜不能撤。”
“还照着。”她道。
命吏从侧院过来,说顾长庚醒了,听见前院动静,想问韩敬修到底给自己治的什么。岳守拙先进去看过,准许待许应迟、叶知微办完手边的事,再由两名命吏陪韩敬修过去,当面谈,不能私下传话。
许应迟抱着图筒走到廊下,闻竹生已等在那里,脚边放着两本料账。看见命吏从韩敬修的屋外过来,一个公差压低声音道:“上头管事的也拿住了,等把赵铁生抓来一问,就清楚了。”
许应迟蹲下放图筒,闻竹生却把两张夹单推到他眼前。
“还有这个。同一批铜,写了两个地方。”
一张记着军井起料,另一张写旧渡修缮余料。批号、斤两相同,接料人的签字都是赵铁生。两张都夹在工料院的来往单据里,背面各有抄送记号。
“从哪儿取的账?”许应迟问。
“工料院存的夹单。原单送了哪几处,记账人还在翻簿核对。”
许应迟将两张单子并在一起。烧模、少记铜座,如今连来处也另写了一份。他叫来差役,把原单的去处、签收日期都查清,再将赵铁生经手的单据一并留下。翻到外运夹单背面时,八个领工钱的名字露了出来,旁边各画一圈,写着“已退”。
“这几个人,也挨家问。人回来没有,什么时候回的。”
叶知微从前院出来,看完两张单子,抬头望向韩敬修住的那间屋:“人、图、铜料都经了他的手,剩下的事却全推给赵铁生。”
许应迟将赵铁生的调令压在最上面,收好两张夹单。
军井在县西十余里。两人带图去见裴照庭,商定先让熟路的人远远看住出入,只报信,不必与赵铁生交手。井下旧阵先交岳守拙据图查验,今夜不下井;明早叶知微带队,遇到不能应付的阵力便传讯退回。
叶知微叫人取来出城用的马牌。许应迟接过,放进腰间皮袋:“赵铁生得抓活的。封门、烧模,还有方顺的死,都要让他们当面对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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