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背出来的人

许应迟把椅子搬到床前，坐下试了试高度。顾长庚平着看过去，点头说这样成，不用垫了。

岳守拙看过老人的气色，嘱咐说累便停，回到隔壁照看验样。窗外渐黑，命吏点起桌上的油灯，太清鉴的木托仍留在床侧。

叶知微把折布垫回顾长庚的小腿下。老人将褐短袄扣齐，叫许应迟把低凳移远些，别挡住来照料的人。待门外脚步近了，他抬头等着，没有起身。

韩敬修由两名命吏陪着进门，一眼先落在鉴下的木托上，沿着支脚看过，才转向床前。他两手空着，青黑圆领袍上还压着几道坐久了的褶。命吏指了椅子，他收拢袍摆坐下，离顾长庚两步远。两名命吏留在门侧，等会儿仍要带他回前院。

“顾老哥。”

老人看着他的鬓角：“你也白成这样了。”

“五十二了。”

“我五十六。你以前总嫌我老，才大你四岁。”

韩敬修唇边动了一下，没笑出来。顾长庚看见他食指上的旧灼伤，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右肩。

“那年背你，阵器硌在这儿。我喊你松手，你死不肯。”

“我怕落下砸着你。”韩敬修说，“后来才知道，你已经把阵器绑在我腰上了。”

许应迟将问话的纸翻到背面。顾老伯曾在战场上背过韩敬修，这件事，他还是头一回听两人说起。原先那张接送夹单仍压在纸下，韩敬修的署记露着一角。先前他把接人的事推给养济院，见了这张单子才认下来。

“你倒在西棚底下，我找了好一阵。”顾长庚说。

韩敬修抬头：“我记着是东边。”

“东棚烧了，过去不得。你那会儿脸朝河，认反了。”顾长庚用指头在被上划了一道，“我绕到背后，隔着一架倒下的车，听见底下敲木头。”

塌梁压着韩敬修的腿，半边袍子浸在血里。顾长庚叫他应一声，只听见喘，伸手进去够，先摸到靴尖。顾长庚平常修过那架车，知道车轴能抽，便将木楔敲掉，卸出半截轴，从梁下往上撬。

“撬起来，拿肩顶着，腾一只手拽他。拽了两回，衣裳扯开了，人还卡着。”老人抬了抬右臂，像在找当时伸手的角度，“最后解开腰带，兜住腋下，才拖出来。”

许应迟看着他那条抬不高的胳膊，问车轴没人压着，梁会不会落回去。

“当然会。我把拆下的车轮塞在梁底，先垫住一角。他那只靴子还压着，只能脱。军中好靴子，厚底，我一手血，解不开带，拿刀割的。”

韩敬修低声道：“我后来一直以为是自己跑丢的。”

“你连腰都直不起，还跑。”老人说，“拖到棚外，叫你抱住我脖子，你那手软得挂不住。我得背对着你坐下，一点点往肩上挪。外头有人催，让把阵器留下。你听见这句，倒又会抓了。”

韩敬修低头看了一眼手指。顾长庚也顺着看去，忽然说，当年灼起的泡就在那根指头上，后来破在自己的衣领里，血和湿灰黏住，回营脱衣时费了半天。

韩敬修的手按在膝头，食指那道白疤缩进了指缝。

“你把我背起来，我还叫你别走河边。”

“你报路，报到一半不响了。我问你往哪边转，你在我耳朵边吐了一口血。”

顾长庚伸手够水。韩敬修跟着抬手，碰到椅子扶手便停住；许应迟把杯子递过去，等老人喝完。

“后来沿着车辙走。过塌沟，右脚踏稳了，左边的土忽然往下走。我跪下去，背上还有个人，不敢松腰带，只好先把你顶上去。”

到了能放人的车板前，顾长庚的左腿已经伸不直。韩敬修醒过一回，问阵器在哪儿，顾长庚让他摸腰，自己扶着车轮等前头放行。沈将军他们还守着旧渡，伤兵一拨拨往外送；轮到他们时，顾长庚又拄着木棍挪了一段。

“那会儿不觉得多疼。歇下来才坏事。”顾长庚望着被下的膝头，“后来你请医工，我还嫌花钱。这些年药、炭、棉袄，收了你多少，我心里有数。”

韩敬修向前倾了倾身子：“你不用算这些。”

“你先听我说完。”老人抬起眼，“为什么照灯养的是神魂，接我的人却一直说治腿？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韩敬修靠近椅边的脚收了回去。

“你近来神魂衰弱，我想趁太清鉴试供，给你温养几回。旧膝仍要照医者的法子治，鉴治不了。我只同他们说接你来治伤，没有向你说明白，是我的错。”

“你跟我说换一种治法。我还问贵不贵，你说不贵，跟之前差不多。”

“是，我说的。”

许应迟抬起头：“那刚才在家里，为什么说接人不归您管？”

韩敬修望了眼门侧的命吏：“我不想把私调的用量翻出来。治好以后补钱，这事就过去了。”

“可接人是您安排的，您刚才没说实话。”

韩敬修低下头：“这句，我认。”

顾长庚将左手放到膝头，隔着被子揉了一下：“所以我每回醒来，都试着下地走。走不成，又想着是不是日子不多了。敬修，我要的也不多，疼能少一半，出院门不用喊人扶，就够了。你早说腿治不了，我何必每天这么试？”

韩敬修的嘴唇抿住。他看着被下那条屈着的腿，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以为等你精神好了，再请人治腿也来得及。该先跟你讲清楚。”

“可我回来怎么困成那样？”

“那几次还混进了害人的东西。”许应迟道，“岳前辈会当面跟您讲清。是谁加进去的，现在还不能确定。”

顾长庚看着韩敬修，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接话，便指向房门。

“我进去后，叫人开门，没人理。那也是治？”

“我只让你坐着照一会儿，想歇便能起来，照完就送回去。我不知道他们封门，也没让人绑你。”韩敬修抬头看他，“岳先生查出的害人邪术，我交的图里没有。”

他说完，低头看向那张接送夹单。纸角卷起来，他伸手压平，指尖停在自己的署记上。

“赵铁生跟我说，你照完便睡了，睡得比从前安稳。我还当起了效，叫他照旧安排。”

顾长庚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在里面喊开门，他们回来却告诉我，说你睡得很好。”韩敬修慢慢松开纸角，“我还催过赵，让他别耽误下一回。”

床边静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太清鉴下面的木托，又转回头：“要是我那时去看一眼……”

顾长庚把被子往膝上拉了拉。韩敬修没有再往下说，原先挺直的背靠回了椅上。

许应迟把纸铺开：“赵铁生哪天跟您说的？还有谁听见？”

韩敬修报了日子，又说那次只有两人在场。许应迟记下，接着问：“原稿我们收了。实际用的座子跟图上差在哪里，还得查。您交图的日子，有什么凭据？”

“制座的尺寸底样，还有付木作的钱票。”韩敬修转向门边命吏，“前院图筒旁的小册，里面记着交图日期。那几日有谁在场，我再补给你们。前头几页记着付钱的数，拿去对匠人自己留的账。”

他说木作收钱与送图不是同一天，中间改过镜托高度，原稿上留着擦痕。许应迟在先前那份日期记录旁作了记号，问谁留着尺寸底样。

“做活的匠人。我手里的已全交了。你们直接找他取，不用等我陪着去。”

“您亲自验过改好的灯么？”

“验过照光，铜片宽窄也看过。灯送回以后，有没有人再开底盖，我不知道。”

许应迟记下交灯的经过。匠人尚未问到，邪术是在送出前加的，还是后来有人动过手，单凭韩敬修这几句话还分辨不出。

“那张留宿条呢？”

“我没有下过留宿的吩咐。我问赵铁生，他只说安顿好了，我以为已经送回去。”韩敬修顿了一下，“方顺又死了。那张条子是谁改的，我答不上来。”

顾长庚手里的杯子磕上床沿，叶知微伸手接住。

“就是穿灰褂、常跑养济院的那个？”

许应迟点头：“已认过了。送您的年轻车夫还好，住在庙里客房，有人看护。工料院那个圆脸搬工也有人守着。”

韩敬修转向许应迟：“还有跟着接人的么？都找到了？”

“接送名单还在查。”

韩敬修扶住椅背，刚要起身，门侧的命吏便向前走了一步。他停下来，松开手：“把领料账也拿来。这批铜除了修灯，还送到过哪里，我今夜就帮你们找。凡是我批过的，先查。”

许应迟把钱票、木作交付另列在原稿后面。韩敬修已承认隐瞒接送和另批铜料，害人的安排却一概否认。许应迟在追加小样旁写下工匠的名字，准备拿着原物逐个问过。

“匠人留的底样，我们会拿来跟拆下的器件对一遍。”许应迟将记录转给韩敬修看，“您先看这些话，记得对不对。”

韩敬修看完，认下自己的话。笔递回去时，他又问顾长庚：“现在夜里还疼得睡不着么？”

“疼。岳先生叫照旧上药。”

“往后的药钱……”

“先别说钱。”顾长庚把手伸出被子，朝他摊开，“你讲的，我听见了。是谁害我，等他们查。下回你想替我治什么，先来问我。我想知道治得好什么、治不好什么，再点头。”

韩敬修应了一声。老人看着他，又补道：“我不照灯，也能吃药、住院里吧？”

许应迟道：“能。县里已拨的救治和口粮照给，不跟这个绑着。”

顾长庚这才靠回枕头。韩敬修起身告辞，老人没留，也没把脸转开，只叫命吏把门继续敞着。

走到门边，韩敬修又问领料账何时能送来。许应迟让当值命吏去催，等韩敬修随命吏去了前院，才将纸收好。

顾长庚喊住他：“你们明日查的井，是不是西坡有道横沟那处？”

“单据记的方位像。您见过？”

“十九年前搬过料。拿张纸来，我说旧样子，你画。”

许应迟蹲到床旁，把纸垫在凳面上。老人说正井在低处，坡上有料院，西边一条料道跨沟出去，东坡只走得了人。西侧另有个斜着下去的运料口，当年送长木，不必竖着吊。

“井口画低了。院子在这儿，下来还要折一道。”老人用杖尖点点地面，许应迟跟着改。

说到横沟，老人特意让他画出两块石墩。

“车得走墩上的桥板，空手绕过去就成。别信那木板还结实，十九年了。”

“如今西口能通么？”

“不知道。我退下来后没再去。底下的阵也别问我，军中叫停，我就没往里走过。”

许应迟在图边写了“旧时所见”，请老人再看一遍。临走时，顾长庚伸手按住纸角，让他别折着还湿的墨。许应迟只好平捧出去，叶知微在廊下看见，替他开了门。

前院送来外路哨的回报：两端已有人看守，尚无出入。赵铁生在他们到达前便可能进了工地，不能据此说院里无人。叶知微重申傍晚的吩咐：对方燃血有成，守路的人只报信，不拦刀，不进井场。

明早由她带队，许应迟与四名差役随行；传讯的人和接应位置已定，裴照庭留守坐镇，接报便能调援，岳守拙继续护顾。八户家属由县里核找，有愿去辨认的，只留在外围。井下须等专业验险，若有高阶阵力显露，先退等援，眼前不许拿绳试着下。

叶知微将几项交接完，才把许应迟手上的图卷起来。

“走，先吃饭，晚了面摊就收了。”

庙外面摊还亮着一盏灯。店家已收了半边凳子，听说要两碗面，又将锅盖掀开。叶知微把长铁尺靠在桌里侧，松开袖带，手腕上压着一道浅红印。

许应迟刚要展图，她用两根筷子压住。

“我认得那道沟了。吃完再看。”

“墨干了，怕折错边。”

“你还没折，我已经饿了。”

他笑着收进纸袋。面端上来，叶知微挑掉一根粘在碗沿的葱，说自己头回独自办差，也抱着一卷纸不肯放，进门便找穿长衫的问。

“找对了？”

“卖衣裳的，来收赊账。他替我把管事叫出来，我还让他在旁一起听。”

许应迟停了筷子：“他也在旁边听？”

“听得比正主还认真，以为命署替他催钱。此后见我就问，姑娘，那笔账有信了么。”

“你怎么回？”

“头两回绕路。第三回躲不过，告诉他认错人了。他让我下回早说，他那日连铺子都没顾上开。”

许应迟笑出了声，叶知微自己也笑，拿筷尾敲了敲他的碗。

“回去不许跟师傅说这件事。”

“原话也不能说？”

她看着他。他低头挑面：“这碗你请，原话也没有。”

“成。”

她伸手拿钱，露出袖边浅红的绣带。许应迟发现上头沾了墨，刚提醒一声，她便把绣带拉到灯下。

“你方才捧图，我替你卷的时候蹭的。”

“等回来赔你一条。”

“我挑。”

“行，先记着。”

叶知微把余钱收好，又添了两个明早带走的饼。店家问切不切，她说整的耐放，将其中一个推到许应迟纸袋旁，挪开些，免得沾油。

***

同一晚，废军井上头的料院里，一盏油灯被风吹得贴向碗沿。

赵铁生把厚护臂放在门边，横刀压在腿上。他午后进来便叫人收拾车，等到这会儿，派出去求援的人才从后屋带进一个披旧雨披的男人。

“路上开始有人守了。”赵铁生站起身，“接我的船呢？”

来人抖掉雨披上的草屑，将门掩住。赵铁生认得他，先前几次追加的工务条便由他送来，钱也经他的手。

“先把东西装好。天亮照西路走，到旧埠，有人接。”

“韩敬修呢？”

“被带到庙里了。”

赵铁生抓住刀柄，转身踢开脚边的空筐。筐撞在墙上，里头几根断绳滚了出来。

“他都被拿了，你还叫我等到天亮？”

来人看着他：“你这时候抛下车，拿什么过外头的哨？搬料有工务条。东西留下，人也走不远。”

赵铁生瞥了一眼墙边的料匣，压低声音：“命署来的是两个小辈，我还能挡。可他们带着玉衡、天梁。我落到那两位手里，你让我怎么说？”

“先顾你自己。”

来人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窄的朱纸，按在桌上。纸边露着半圈金色细纹，油灯映过去，纹路微微一亮。

“贴身带着，关键时候能保你一命。”

赵铁生没有伸手。他用刀背压住纸角，翻了半面：“先给我船上的凭据。”

一枚木筹落到纸旁，刻着旧埠的泊位。赵铁生看清记号，才把刀挪开，解下皮甲上头的搭扣。

来人将朱纸贴住他的胸口，隔着纸按下两指。赵铁生胸腹间一声炉鸣，热气立即顶了上来。

“别抵。你一直运气挡着，护身的东西怎么进去？”

赵铁生咬了咬牙，将那口气慢慢收回。指下先热后凉，他脖颈绷了一下，耳边忽然嗡鸣，油灯在眼里晃出两个影子。

他撑住桌沿，想问还要多久。来人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近，却像隔着一层水。赵铁生只听清一句“听见就应”，喉头滚动，含糊应了一声。

纸被折进衣襟时，那阵嗡鸣也散了。

“成了。别让人揭下来。”

赵铁生摸着胸口，呼吸仍顺。他重新提起炉息，掌心热起来，握刀的手也没受影响，这才扣上皮甲。桌上的木筹被他攥进手里，棱角硌得生疼。

“要是来不及赶到旧埠呢？”

“凭据留着，自会有人认。”

来人推开后屋那扇门，外头是向河沟斜下去的杂树林。墙头望不见岔路上的人，脚步落在湿叶上，走出几步便听不清了。

赵铁生追到门边，没有喊。他把木筹和朱纸一并塞好，回身抓起护臂。

“绳捆紧些！明早谁误了我的路，我先砍谁。”

***

次日天亮，许应迟在阶下吃完半个饼，试过弓弦，把硬木尺束紧。叶知微点齐随行的人，接了前哨递来的最后一报，上车前回身看他。

“图带了？”

他拍了拍贴身纸袋，另一只手还捏着饼。

叶知微让出车辕边的位置。东门初开，他们随车出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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