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刀下的证人

许应迟还没下坡，废院里便传来车轮声。

废院南门敞着，一辆两轮货车正往外倒。车上堆着拆开的吊篮和绞绳，两只料匣用短绳兜住；一个穿旧皮甲的人站在车后，厚护臂抵着车板，先朝西侧料道看，又转头望东墙的缺口。

“是赵铁生。”叶知微说。

许应迟下车，弓从肩上取到手里。守外路的差役过来交接，压低声音，说天亮才看见院中有人搬东西，报信的人已往回去了。他们整夜守着外路，没进过井场。

那差役鞋面上糊满了黄泥，说昨夜只听见院里卸过木头，没见车出来。许应迟让他把时辰告诉接班的人，自己往坡口赶。

“照原先的吩咐，退外路。传讯接着留人。”叶知微将袖口束紧，“他若冲你们去，先让开。”

她把随行四名差役分到两边外路与南侧高地。东西各一人，只看动静；余下两人接住家属，备好伤布。庙里若来回信，先送南坡，不许送信的人穿过院门。

南侧高地上，两户来辨认工人的家属刚被差役接住。其中一个妇人抱着衣包，看见井便要往下走，听见叶知微叫停，又僵在原地。

“下面有旧阵，今日不贸然下井。您先在这里等。”

许应迟越过坡顶，看清了顾长庚所说的地方。正井陷在两坡间，口上盖着石板；料院在北侧坡上，西侧料道从院门斜下，跨过一道干沟，才接上外路。沟上的两块桥板颜色一深一浅，新板靠斜木撑着，撑头捆在石墩。东墙外另有条脚路，贴着陡坡绕出去，车过不得。

赵铁生独自将货车摆正，车头对上西路，又弯腰去解辕上的绳。车上没套牲口，凭那段下坡便能推送出去。他将工务条塞在最上头的料匣绳下，又隔着腰袋捏了一下接船的木筹，朝西路尽头望去。

叶知微扬声道：“赵铁生，停手！人和物都留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绳仍往外抽。

“方顺死了，你叫人烧的模具也让我们拿到了。还想搬什么走？”

赵铁生解绳的手停了一下。

“方顺死了？”

他看了看两人身后的山道，将绳头扔上车。

“什么模具？我奉命来搬旧料，工务条就在这里。我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跑？”

院里另一个瘦高男人抢先抱着簿子下来，旧布帽歪在头顶。他两手举着簿，恰好挡到料道中央。

“官差看这个，工早撤了。我是记料的，账都在，赵头领只送剩料出去。”

叶知微没有接簿，提着铁尺从他身侧走过。

记料人也跟着挪，靴尖蹭起一股灰，仍想把那页结工数举到她眼前。叶知微用尺尾点住他脚前的地。

“你站着，先不要动，车也停下。”

他低头看见尺上渐亮的金线，急忙退半步。叶知微越过他，几步抢到车辕旁。赵铁生正要拔出止轮木，铁尺已经压住车辕，金光沿木头铺开，逼得他把手缩了回去。

“账簿交给我师弟。到路边说，别挡着车。”

许应迟拦住记料人，叫他移到路边，问明姓名与当差的日子，翻开递来的簿。

“半月前这一夜，退八个人？”

“西口出来，戌时全退。”

记料人指着同一行，眼睛却往他身后瞟。赵铁生从料匣上抽出工务条，举到叶知微眼前，催她验过就放车。门侧一个穿麻背心的汉子拖着捆匣的粗绳，两只脚沾满白灰，迟迟不敢靠近他们。

许应迟没让记料人接着往下念，沿西路走了几步，便见到斜入井下的运料口。碎石堵到顶，横铁嵌在干灰里，封口边上生着枯根。旁边岩脚只剩一道风眼，窄得容不下肩膀，里头还横着旧铁栅。

“这口什么时候封的？”

“人出了以后……”

高地上的妇人听见“西口”，突然喊起来：“开工头天就封着！我送饭，绕这边走错了，还让人赶回正井，说只能坐吊篮！”

许应迟抬头，问了她送饭的日子，同退工簿对过。她比划着齐腰的横铁，说衣包还在上头刮过。那段铁面锈得发暗，周围灰浆没有新撬开的整圈缺口。

“说的是井下出口，还是地面西路？”许应迟问。

记料人舔了舔嘴唇，终于把手从那一行挪开：“照给我的单子抄的。我没下过井，人也没验。赵头领说退了。”

许应迟抬眼看向车旁。叶知微已经看完工务条，仍将尺压在车辕上。赵铁生把纸往怀里一塞，提起腰旁的宽刀，护臂在车帮上擦出一声闷响。

“旧料也不许送？谁赔这一天的钱？”

“放下刀，出来说话。”

赵铁生朝她身后看。南坡上只有许应迟和几名差役，再往外，山道空着。他的肩头松了少许，宽刀却向身前横了过来。

“就来了你们几个？”

叶知微将尺头压低，金光映上他半截刀身：“拿你回去，够了。”

许应迟把记料人推向南侧差役，自己沿低石坎赶到门前。门侧麻背心汉子的指关节缠着绳头，粗绳往下坠，他还抓着，眼睛在刀和叶知微之间来回移。

那捆绳一头拴着旧吊钩，拖不快。汉子朝外挪，绳又从指缝中收紧，在手背勒出一条白痕。许应迟看出他想走，又不敢真把东西丢下，便先把弓挂回肩后，腾开双手。

“您守绞盘的？”许应迟问。

汉子点头。赵铁生拿刀背在车帮上磕了一下，那汉子立即低头，往门里退。

叶知微横移半步，金尺隔到两人中间。

“绳放下，跟他走。”

许应迟朝汉子伸出空着的左手，指向石坎后的差役。汉子看见接应的人已经拿开碍路的竹篓，才松了绳，迈过门槛。

“那晚人没……”

宽刀骤然翻了个面。

赵铁生踏碎门槛上的薄砖，赤光从护臂下漫上刀根，一式劈岭，照着汉子后颈劈下。叶知微早已侧身，长尺由腰际横抬，横尺断流的金芒直推到短叉，正撞上宽刀中段。

铿的一声，刀光从汉子耳后抬起，扫掉一片帽檐高的墙皮。赵铁生没有停，持刀的肩猛压，赤气在刀尺相贴处鼓开，逼得叶知微后脚陷入松土。他趁尺身稍沉，把刀往外一抽，斜拖向汉子肩背。

“趴下！”

许应迟左手扣住汉子后领，燕回三叠先退半步，让人离开刀尖直落处，再贴着门侧折身。麻背心仍被割开一道，汉子惨叫着跪下，许应迟的第三步只好改踩石坎边缘，沉腰把人拽过来。

赵铁生旋腕，一式开山门追着两人劈出。他这一刀不再求深，刀口平斜，要将许应迟连同伤者一并赶回无遮拦的坡上。

许应迟没拔木尺，抱住汉子向坎后滚落。刀刃擦着他的后襟砍上石沿，砰的一响，碎石打在肩头，衣袖顿时多了几道白口。

叶知微趁赵铁生转身，尺头短叉扣住宽刀背，双手拧尺，金芒沿刀脊削向他的手指。赵铁生不得不松开往前压的劲，抽刀护腕，退回门前。许应迟从坎后抬头时，师姐已经挡在石坎前，长尺斜指对方胸口。

汉子在他手下挣，肩上的血涌进麻衣，嘴里只求饶。

许应迟按住他：“我在这儿，不用怕。手给我，先往后挪。”

认方顺尸首时看见的那件湿灰褂在眼前闪了一下。他抓牢汉子的胳膊，把人拖进石坎最厚的一段后面，撕开背心去看伤处。刀口落在肩后，血流得急，人还认得话，照他所说伏低了身子。

差役沿坎外赶来，将带来的厚布递给他。许应迟亲手压住伤口，等差役接稳，才松开沾血的手。

“扶到南坡，替他包扎。留个人守着。”

那汉子攥着他的袖口不肯放。他便陪着挪了两步，把那只手交到差役手里，又让另一人过来架住。远处记料人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差役将他也往高地外带。

门前又是一声铁响。

赵铁生用横江封住逼腕的一尺，刀面几乎平着架到胸前，赤气烘得袖口卷起。叶知微随即撤力，尺尾点地，借力换到车旁，短叉改挑他的右肘。护臂撞上叉尖，几粒金红碎光迸在车板上，烫出黑点。赵铁生脚下退了半步，后腰已经抵住料匣。

他左手撑住匣角，借这一撑再发力，刀背磕开短叉，刀锋贴车帮往上撩，直削握尺的手腕。叶知微松开前手，后手提尺，金光从他眼前竖着划过，逼他偏头；待刀尖走空，左手重新握住尺身，横推回去。

两人绕着货车移了几步。赵铁生想往西走，叶知微便抢住车头；他把料匣推向尺锋，她只得收尺，匣角擦着金光掉了一层木皮。赵铁生看出她在顾惜车里的东西，护臂抵上匣盖，嘴角扯了一下。

“里头要是摔碎了，你拿什么回去交差？”

他将匣子向外推了半寸，目光却越过叶知微肩头，瞟向沟外。许应迟顺着看去，西路上还空着，他往弓旁伸了手。

叶知微顺势进逼，要将他压离车。赵铁生忽然用脚跟踢脱止轮木，左手用力一扯，拴在门柱上的活扣散开。

货车向下溜了一尺，车帮撞开半扇门。

“他要从西路跑！”叶知微喝道。

赵铁生跟着车尾抢出，宽刀先扫叶知微的腰，再借回刀将车朝料道推了一掌。满载的两轮车冲下坡，拖在车后的吊绳扬起，料匣接连撞响。

货车挡住了门前半条路，再过了沟，赵铁生便能借车遮身冲上西路。许应迟看向外围的差役，离得最近的那人已经往后退了，没人能拦住这辆车。

他立刻绕出石坎，摘弓横到胸前。第一眼只能瞄见不断颠动的匣盖，他没有放箭，蹲低半身，看到了新桥板下那根斜撑。

顾长庚昨夜叫他留心的石墩就在那儿。桥板很薄，全靠斜撑顶着，撑头两圈绳已被车重绷直，粗木向沟外慢慢挤。

许应迟抹掉掌心的血，把弓柄握稳，箭尖对准撑头外露的绳股。车辕从箭前摆过去，他等它让开，才将命府气息送入实体箭身。

定星。

箭尾白芒一亮，弦声紧促地炸开，白光从轮下掠进桥侧。绳结被穿散，箭头带着木屑钉入沟壁；撑木往外滑脱，新板骤然折下，货车左轮沉进沟中。

车轴砸上石墩，轰的一震。车后的吊篮残架颠过匣顶，被兜绳扯回，重重砸在车板上。右轮卡在旧板边，整辆车斜横过沟，两只料匣都留在车上，一只匣角崩开，几片泥铜撒在墩旁。

赵铁生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他朝沟里的车迈出半步，又立刻收脚，把左掌紧紧压向甲领，转身去找能落脚的地方。

他冲到坡口，脚下一折，便想弃车从沟侧绕过去。叶知微直接抢上西侧石墩，长尺横扫，金光贴着沟沿撞向他的膝前。他提刀压下尺头，脚却没能踏过去，只得退回车尾。

他立刻借车尾挡住叶知微的视线，转身冲向东墙缺口。

许应迟第二支箭刚搭好，赵铁生便晃肩向左。许应迟盯着缺口外那条窄脚路，箭头稳稳压在那里。那儿一边是碎墙，一边是陡坡，真正踏出去时，人得从同一块平石上借力。

箭上白芒再起。赵铁生一脚踏向平石，许应迟松弦，实体箭直取他跨出去的小腿。

赵铁生硬生生收脚，宽刀向下一磕，白光在刀刃上碎开，断箭撞着墙滚落。许应迟手指已经夹住下一支箭；叶知微正从车旁折回，金尺掠过对方肘前，将他从缺口边逼回南门内。

“东路退开！”许应迟喊。

外路差役立即后撤。许应迟沿石坎向东移了几步，让开师姐的背影，从侧面瞄住赵铁生。金尺压在刀前，弓箭守着缺口，赵铁生连退两步，被逼回院内。

赵铁生退到院内砖墙前，鞋底碾住断瓦，忽然扬脚踢来。叶知微侧转尺面，金光一拦，碎瓦噼啪打向敞着的院门。宽刀随即劈向她前脚，她撤足让开，尺头立刻回到对方持刀的肩前，逼得他再退。

南坡后，守绞盘的汉子被扶着坐下，仍往井口看。他见赵铁生没追过来，猛地抓住差役衣襟，声音抖得隔坡都听得见。

“没吊上人！那夜就上了铜、坏木，八个都没上来！”

抱衣包的妇人扑过去，差役赶紧扶住她。她问底下是不是都死了，汉子张着嘴，半晌只说自己守到天亮，没再转过绞盘。

“伤先压住。”许应迟没有回头，“井下还没验，别报死讯。”

他听见差役应声，稳稳将第三支箭搭上弦。箭身尚未灌气，箭尖随着赵铁生的落脚处缓缓移动。

院里，赵铁生将宽刀换了握法，左手护住甲领，背离砖墙半步。

“东西都给你，能不能让我走？”

叶知微叫他先把刀放平，他却趁说话挪了半步，靴尖仍朝着东墙缺口。

许应迟把箭尖跟了过去。赵铁生立即停住，手背青筋凸起，宽刀攥得更紧。

西路的车轮还在沟里轻轻转，东边有弓，南门的金尺正一点点往里送。

叶知微跨过门槛，鞋底踩碎了刚才踢剩的半片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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