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生把刀尖往地上放了一寸,左脚却还朝着东墙。
“逼我拼命,你们也得有人受伤。”他喘了一口气,“让我过沟,东西一样不少。”
叶知微的铁尺停在他刀前。
“刀放下。你伤了人,得跟我们回去。”
许应迟站在东侧石坎外,第三支箭仍搭着。南坡传来撕布的声音,差役正替守绞盘的汉子裹伤。东墙接着坡边的矮墙,顶上一根石条已经震松,斜压在残砖上。院中散着碎瓦,门外那辆车斜卡在沟上,料匣把车帮压得吱吱响。赵铁生扫过车尾,忽然将垂下去的宽刀重新提起。
赤气从赵铁生领口涌出,沿双臂灌向刀根。旧皮甲上的铜扣震得直响,他两手握刀,迎头一式劈岭,半堵断墙都被刀光照红。
叶知微迎着他踏了一步,长尺横抬。
刀尺相撞,尖响刺得许应迟耳根发麻。叶知微的靴底滑开半尺,碎砖在脚后堆起,铁尺却稳稳停在额前。赤气贴着尺身向两边喷开,将她鬓边几缕头发吹得扬起。
赵铁生咬牙下压,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
她抬眼看他,忽然笑了。
“师弟,照看好他们。”
叶知微另一只手握紧尺身,前脚踩实。乌黑的尺棱上,一道金线亮了起来,照得她眼中也有了光。
“这个对手不错,我好久没打痛快了。”
许应迟应了一声,沿石坎赶向南坡。两名差役正扶着伤者往外挪,他让人先退到转弯后的高地,自己留下断后。刚站稳,院里便传来第二声巨响。
横尺断流!
叶知微双臂向前一送,金芒顺着相贴的刀面直逼刀根。赵铁生催起的赤气被削开一道豁口,握刀的十指一阵刺痛,只得撤步抽刀。尺上短叉跟着擦过刀脊,火星落在他胸前,烫穿了袍角。
他连退两步,猛地站住,宽刀收至腰间,旋身横斩。开山门的刀势贴地卷起碎瓦,叶知微若仍往前追,腰腹正迎上刀锋。
她脚下一停,长尺竖落,短叉扣住刀背。两件兵器撞得同时一颤,赵铁生还要加力,她已转腰拧尺,顺着刀势侧跨出去。
逆流还势。
刀锋擦过她衣摆,带着赵铁生一同偏向东墙。他急忙收劲,宽刀仍砍进墙角,轰然扫塌一片旧砖。扬起的灰幕里,叶知微尺尾一翻,直击他握刀的右手。
赵铁生左臂横挡,厚护臂吃下这一击,震得半边身子发麻。他趁着护臂挡住尺尾,终于拔出宽刀,横江守式重新架起,想将人隔开。
叶知微已经跟了进来。
金线从灰中横亮,长尺砸在护臂方才受击的位置。铁片凹下,铆钉崩飞,赵铁生左臂猛地撞回自己胸前,踉跄着退到断墙缺口。墙后的日光落进来,照见他护臂上裂开的长缝,鲜血正沿着手背往下滴。
叶知微掌心也被震得发红。她将滑向柄尾的手重新握稳,呼吸比方才急了些,脸上的笑意却更深,跨过碎砖又逼近一步。
赵铁生没有再接。他扫了一眼南坡,伤者刚被扶到转弯处,还没完全走上高地,正从那根松动的石条下方经过。
他退到墙边,刀背猛击石条底端。石条翻出墙头,朝着坡下三人砸去。扶人的差役抬头时,阴影已经压到了脸上。
“蹲下!”
许应迟转弓。第三支箭上的白芒陡然亮透,离弦后斜穿院外的尘土,撞在石条尚未翻下的上端。
定星的劲力在石面上炸开,崩出一团白屑。石条被打得向外偏转,擦过矮墙,重重砸进三人右侧的空坡。泥石溅上差役后背,他抱住伤者伏低,另一人趁势拖着两人退过弯口。
许应迟放下弓,见三人都还能动,胸口才松下来。
没想到,定星还能用来救人。
院里,赵铁生借着击落石条的动作转身奔向缺口。叶知微听见师弟那声喝,余光扫过南坡,见箭已射到,脚步丝毫没停。长尺先于赵铁生横在缺口前,金光映上他惊变的脸。
赵铁生猛地刹住,后脚蹬进墙根,握刀的左手重新攥紧。破护臂里流出的血沿刀柄淌下,他浑然不顾,胸腹间响起一阵急促的炉鸣,颈上、额角的青筋一齐绷了起来。
“那就一起死!”
他将宽刀举过头顶,残破的衣袖被赤气撑开,裂口一路绽到肩头。这一回,涌上刀身的红光几乎遮住了刀刃。脚边灰土向外滚动,连墙缝里的碎石也簌簌落下。
许应迟隔着石坎都觉得脸上一热,下意识抬起手臂。叶知微却盯着那把高举的刀,眼睛越来越亮。她双手分握长尺,沉下肩,尺棱上的金线从柄前一直亮到尺头。
赵铁生蹬碎脚下的砖,纵身劈落。
“劈岭!”
赤光骤然压下,映得缺口两侧一片通红。叶知微迎上半步,长尺横起,亮透的金芒正撞上刀锋。
“横尺断流!”
撞击声震得院里众人耳中一空。刀尺死死抵在一起,赵铁生悬起的双脚重重落地,叶知微脚下的砖面同时裂开,两人的衣摆被迸出的气劲扯得笔直。金红碎光四下飞射,近旁残墙接连剥落,噼里啪啦砸进尘土。
赵铁生低吼着再压,宽刀将长尺逼低了寸许。他看见叶知微额前渗出汗,正要将全身劲力一并压下,她忽然扬起嘴角,后脚向前踏实。
长尺稳住了。
金芒沿刀锋逆冲上去,浓烈的赤气从相接处裂开,贴着刀面向两侧翻卷。赵铁生双手剧震,虎口崩裂,眼看着金线逼到刀根,却再也压不住尺身。
叶知微吐气发力,双臂猛地向前一推!
红光轰然炸散。宽刀倒撞回赵铁生胸前,连同护臂、皮甲一齐凹了下去。他两脚离地,后背撞上缺口边的残墙,旧砖顿时塌下半边,将他的腿埋进灰土。
尘中传来一声刀落地的脆响。赵铁生撑着地想起身,刚抬起头,一口血便喷在碎砖上。右膝在尖锐的砖角上一蹭,整条腿软了下去。他翻倒在墙根,胸口急促起伏,张开的手指颤了几下,终究没能再握住刀柄。
叶知微仍站在方才的位置,脚边是两片踩碎的砖。尺棱上的金光慢慢收细,她呼出一口气,抬手将黏在脸侧的发丝拨开,提尺走过来。
赵铁生看见尘土中再次逼近的尺头,挣着往后缩。背后抵着倒塌的砖墙,他退无可退,只能抬起沾血的手。
“住手,别打了!”
叶知微停住尺,笑意渐渐收起,拨远宽刀,抬眼叫差役过来。“口气挺大,还不够我尽兴。”她蹲下,将铁尺压在他肩头,没再补上一击。
许应迟确认伤者已到高地,才收弓走回缺口,踢开赵铁生手边的断砖。赵铁生仰着脸看他,嘴角挂血,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先给我止血。我有东西给你。”
“手放到背后。”叶知微道。
他看了看尺锋,喘着气将双手挪到背后。两名差役缚住他的肘腕,避开破损的护臂。许应迟让人先扶稳他,等那阵咳喘缓过,再垫住右腿,用干净布按住膝上的伤口。叶知微始终没有撤尺。
“谁让你封井的?”
“韩敬修。”
赵铁生答得极快。许应迟刚要再问,便见他脸上那副求饶的神情停住了,眼睛仍望着沾血的裤腿,嘴却接着往下说。
“铜是他要的,人也是他让关的。”
南门外的记料人听见,猛地抬头。替赵铁生按伤的差役低声道:“果然是他。”
许应迟盯着赵铁生:“哪一次,当着谁说的?”
赵铁生张了张嘴,喉头上下动了两回,没说出地方。他刚才还急着拿东西换命,这时连腿上的布被压紧也没叫疼。过了一息,他忽然倒吸凉气,肩膀往前挣了一下。
“别勒这儿!我手要断了。”
“先停一下。”叶知微将索结挪开破损的护臂,俯身看他的眼睛,“刚才还怕疼,问到韩敬修,连伤都不顾了。”
许应迟也想起他忽然僵住的神情:“还没问清楚,他就急着把关人的事一并说了。”
“搜身,看看带了什么。原话留下,回去请师父验。”叶知微按稳铁尺,示意差役拿来干布。
许应迟让记供的差役把“哪一次”后的空白留着,自己解开赵铁生的腰袋。里头有碎银、火折、一枚木筹,边缘刻着泊位记号。他逐样放到差役展开的干布上,没把筹递回去。
“这是等船的?”
赵铁生眼睛终于离开伤腿:“你别弄丢了,拿那个有人接。”
“在哪儿?”
“旧埠。你送我过去,我能把剩下的……”
他话没说完,叶知微已解开皮甲搭扣。赵铁生猛地缩胸,肩上铁尺压下来,没能躲开。怀里先掉出早先验过的工务条,里面另有一张折窄的朱纸,贴在汗湿的胸口。
纸边金纹露出半圈。
“这个别揭。”赵铁生急道,“是保命的!”
叶知微没用手碰,取干净包纸托住边缘,将朱纸与胸口分开。赵铁生颈侧绷起的筋慢慢松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像还想找那张纸。
许应迟把木筹单独封好:“谁给你的?”
“昨夜来传条的。”他停了一下,“我跟他要船,他才给我。”
“韩敬修昨夜在庙里。是他派来的?”
“我没说昨夜来的就是韩敬修。”赵铁生嘴唇干裂,急着舔了一下,“平常送钱、补工务条的那个人。我叫人去找他,他来过后屋。”
许应迟请师姐将朱纸另包,注明贴胸取出,又从护臂、甲缝到靴内查了一遍。靴内抽出的割绳小刀摆在干布边上,赵铁生看了一眼,脚跟往回缩,露出被刀鞘磨红的一小片皮肉。
“后屋还有人么?”
“他昨夜就走了。”
“从哪里走?”
赵铁生指向院后。许应迟叫外围的差役从高地看一眼,不进屋翻找,等接应的人到了再查。赵铁生一直听着,听到后屋也要留人守,才把指头收回去。
朱纸揭下后,赵铁生又开始催止血。他记得刀是自己挥的,也认得被救到南坡的汉子;问到下令的人,却先看了看那包纸,说要等见了能作主的再讲。
“你想拿什么换,都得把真话讲明白。”许应迟收起工务条,“今天拿刀追人、推车闯出去,这些我们都看见了。”
赵铁生避开他的眼睛,没再说自己只是搬旧料。
外路接班的差役赶到南坡,替下抬伤者的两人。叶知微让人带来门板,将赵铁生抬出院门。她沿途走在伤腿一侧,铁尺始终在手,差役只管抬,不单独看守。宽刀卸走,放在另一人肩上。
许应迟去南坡看守绞盘的汉子。包扎的厚布外渗出一小团血,汉子还能坐住,看见赵铁生被抬来,急忙往后缩。
“他不到你这里。”许应迟蹲下来,“你另坐一辆车。”
汉子盯着那条伤腿,攥了许久的布角一点点松开。
“我说了八个人没上来,他真会放过我?”
“他已经拿刀砍过你了。现在人由我们看着,你去庙里,门外有人守。”
汉子摸到肩后厚布,手又立刻缩回来。他说自己家里还有人,赵铁生知道门在哪儿。许应迟问清住处,叫传讯的差役连同姓名带回,先请县里接到安全地方。汉子报完,又添上门外卖菜的摊位,说别找错旁边那家。
许应迟记到最后一字,把纸念给他听。汉子这才点头,眼睛不再跟着赵铁生那副门板移动。
汉子喉咙里咕噜一声,转脸看井口:“那夜下面喊人,我听见了。我问还放不放篮,他说铜先走,让我收绳。”
许应迟让他歇口气,问到当时井边还有谁,才把记料人叫到能看见、听不清的位置,交另一名差役看住。
那名抱衣包的妇人一直站着。她没再往井口冲,只问何时下去。
“报信的人去迎岳先生了。等验井的到了,先验吊具,再下去。”
“我等。”妇人把衣包抱紧,“找到的时候,劳你们看一眼袖子,左边有块蓝布。”
许应迟在纸上记下,请差役搬一条凳子给她。
西沟那辆车不能硬拖。许应迟走到墩边,把绞绳受力处指给留下的两人看,先拿院里的木方垫住车轴,再从岸上套绳兜住匣底。匣盖倾向沟里,他没有站上斜车,等绳收紧后,才让人把第一只匣移回平地。
第二只匣才抬高,原先压在上头的吊篮便向下滑,铁钩勾住兜绳,扯得搬匣的人向前一栽。许应迟急忙扶住他的腰,叫另一人别松手。等两边站稳,他取出硬木尺,伸进钩弯,把粗绳一点点推开。
铁钩落进沟底,匣子才缓缓移上来。两名差役蹲在地上喘气,许应迟先看绳是否割断,再让他们抬远些。那只崩角朝上,里面的铜没有继续往外漏。
里头是沾泥的旧铜,几块棱角新断;另一只匣装了零散铜件和衬板。匣内侧钉着一条结运小纸,被垫板挡住半截,末尾写着尾钱待付。
许应迟隔着纸角看清了斤两,请记料人过来辨。
“这张是你的?”
“我只记出井的数。这是赵头领留下讨尾钱的,交料处肯认,才拿得到。”
“交料处在哪里?”
“上头写着西路转运。我没跟车,后面送哪儿,不归我记。”
许应迟将纸连着衬板包好,散铜按车上与墩旁分装,留人看着车、井和后屋,自己带小件赶往接应处。
岳守拙在外路迎上来,身后跟着验井的工务人和带药囊的医工。原先派出的报信人领着路,后头另一辆车装了新绳、横木与空担架。
叶知微简短说完擒拿经过,把两次回答的不同之处指出来。岳守拙走到赵铁生身前,让医工露出胸前取纸的位置。
“人先停在这里。”
老人取来一张验术用的命纸,一手按住,另一手稳稳搭上赵铁生肩头。白光落在胸口,赵铁生想抬头看,被他叫住。
“坐稳。先把气息放匀。”
许应迟将单封的朱纸递上。岳守拙只看了一眼,便叫命吏把包纸合回去,不许旁人试用。
“有外来的东西。先带回去验清,人交给玉衡。井上的吊具可先查,人不下井,等我回来。”
他又看过守绞盘汉子的伤,让医工同车照看,将八工未出的原话交给等候的验井人。伤者与赵铁生分车,叶知微随押送的车走。许应迟坐在后车辕上,怀里抱着小件封包,终于腾出一只手擦了擦袖上干结的血。
记料人被带上车时,许应迟叫他把退工簿翻到前面的日工页。
“这八个人,最后一次工钱各领了多少?”
记料人翻了两页,手指停住。
八个名字旁都有数,领钱押字的地方却空着。他想往后翻那页“已退”,许应迟按住了书脊。
“先看这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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