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生右膝伤口里的碎砖已挑净,裤管剪开,血布装在医工脚边的盆里。他胸前受了重击,服药后仍不时咳嗽,唇边留着没擦净的血迹。
前院侧房门窗都开着。赵铁生坐在低榻上,腰后抵着厚垫,看见裴照庭从顾长庚房里过来,连忙撑起身。
“韩敬修只给过下井的条子,关人的话,我没听他说过。”
许应迟看向师父。井场上,赵铁生指认韩敬修时可没有半点犹豫。
裴照庭听完,看向岳守拙:“路上验出的东西,还在?”
“在。那张朱纸揭了,里头的还没清。”
岳守拙将椅子拉到榻前,解开赵铁生的领口,取出命纸,悬在他胸前。窗外有人走过,赵铁生的眼睛跟着往外转,老人伸手托住他的后脑。
“看着我。”
赵铁生依言抬眼。岳守拙并起两指,指尖白光亮起,映进他的瞳孔。赵铁生本能地往后缩,脑后那只手却稳稳未动,白光渐渐照满了他的双眼。
许应迟在旁边看过师姐照命,光亮平和。岳守拙这一照,赵铁生眼底竟浮起一层灰翳,胸前的命纸也随之鼓起,纸背渐渐映出一团曲折的暗影。
赵铁生眼珠忽然转向门边,张着嘴,像是有话要说。等他回过神来,自己也怔住了,额上顿时冒出汗珠。
岳守拙指尖稍稍抬高。暗影沿纸背扭动,赵铁生的眼睛重新看向他,呼吸却急了起来。
“果然动了心神。”岳守拙看了一眼案上的封包,“应迟,把朱纸展开,放在案上。”
许应迟揭开包纸。白光从赵铁生胸前扫到案头,朱纸边缘的半圈金纹亮起,命纸上的暗影也跟着一颤。
岳守拙收回目光:“同一道术。收好吧。”
赵铁生喘着气,伸手指向胸口:“昨夜那个人叫我收住炉息,在这里按了两下,才贴的纸。后来耳朵里一直响……”
白光照过淤青,贴纸处并无针眼或破口。岳守拙让他放下手,赵铁生却紧盯着那团暗影:“能解么?”
“坐稳。”
岳守拙两指收拢,白光由眼前缓缓移向眉心,另一只手仍托着赵铁生的后脑。老人低声念诀,命纸渐渐贴向胸口,纸上的暗影被拉得细长,赵铁生肩背也绷了起来。
“清神诀。”裴照庭站在许应迟身旁,低声道,“看他怎么把侵入心神的术力逼出来。”
许应迟屏住呼吸。暗影忽然往纸边窜去,赵铁生猛地抬肩,喉咙里挤出半声喊。岳守拙指尖向下一压,白光从眉心直照到胸前,纸边逃散的暗色被一并逼回中央。
老人仍坐得安稳,袖口垂在榻边,只轻轻晃了一下。
赵铁生眼底的灰翳渐渐散去,胸前的命纸却越来越暗。等最后一丝暗色收进纸背,岳守拙抬手揭纸,将它折在掌中。赵铁生往后一靠,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头看向窗外。
“那声音……没了。”他咽了口唾沫,连着眨了几下眼。
岳守拙放开手:“现在,把给你朱纸的人,从头说清楚。”
“难怪我早上……”赵铁生急忙接话。
“你为什么砍那个守绞盘的?”许应迟打断他。
赵铁生嘴唇动了动:“他要说井里的事。”
“井里的事,你怕他说给谁听?”
“谁都不能说。封井是我办的。”赵铁生说完便低下头,不肯再接话。岳守拙收起两张纸,让医工替他合好衣襟。
赵铁生抬头看了看封包,问给他纸的人还能不能听见这里说话。
“让他来听。”裴照庭拉开椅子坐下,“老夫也想见见他。”
赵铁生抬眼看了看门口,终于说那人以前也来过工料院,拿添工票与账房结过钱。
许应迟追问是哪几笔活,问清后,立即托人去找叶知微。那人即使不再露面,工料院总还有见过他、收过他钱的人。
门边的律官将问心印放到榻旁小案上。裴照庭把昨夜问韩敬修的几项翻开,叫赵铁生坐直,重新问起封井的经过。
赵铁生的说法前后变过,韩敬修又确实给过他领料的权限,单听这两个人各说各的,谁也脱不了身。许应迟得去看看那口井,看看八个人究竟被留在了什么地方。
“师父,井场那边还等着。我同岳先生过去。”
裴照庭点头:“去吧。这个人留给我。”
许应迟叫上记料人出门。廊下正有人往内院送药,热气裹着苦味飘出来。他朝顾长庚的房门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
到南坡时,日头已经越过东墙。验井的人将新绳搭在另支的横木上,原绞盘留着不动。旧绳毛股里沾着铜泥,有一处被磨得只剩半边,谁也没再拿它吊人。
验井人收起测杆,带上来的铜泥滴在井沿。他指着北侧石壁,说下头还残着旧阵,绳一偏过去,测杆便震得握不住。
岳守拙看过旧图,将厚铁尺从腰间取下,跨进吊篮。
“靠南壁放。我先下。”
吊篮缓缓没入井口。才下去一丈,北壁刻痕忽然亮起,篮底也跟着向旁一荡。井上的人刚绷紧绳,底下传来一声沉响,铁尺已抵住石壁,白光沿尺身照开半面湿漉漉的井墙。
岳守拙站在晃动的篮中,肩背稳稳未动。那几道刻痕又亮了一次,光却再没越过尺头。老人沿南壁看下去,抬手指了处落脚的石台。
“接着放。”
守绳的人这才松开绷住的胳膊。许应迟俯身望着,白光越降越深,照出层叠的旧轨、横木和积水。岳守拙落地后先走通南侧,井下传来他的招呼,仵作与工务人才陆续下去,许应迟跟在最后。
吊篮落到石地时,他先闻到一股腥臭。湿气从鞋底钻上来,墙缝里的水沿着刻痕往下流,在前方汇成一片浑浊的浅水。
“踩我刚走的地方。”验井人举灯给他看。
许应迟沿南壁绕过去。灯光越过一堆坏木,照见一只蜷在石阶边的手。再往前,几个人挤在吊篮原本落地的位置,衣裳上全是干结的泥。他停在两步外,等仵作让出灯位。
八具遗体分在近旁,最远的一具伏在运料轨旁。地上有掉落的工具,铜块却已被搬空,只剩刮出的亮痕。通向西口的斜道还能走一段,尽头被灰石封死,铁栅后那道风眼远比站在上头看时更窄。
许应迟走到铁栅前,伸手探了探风眼,肩膀便卡住了。旁边灰石间夹着一小截断木,地上还散着撬落的碎灰。他回头看向吊篮落地的位置,几具遗体挤在那里,有人的脸仍朝着井口。
这些人等过上头放绳,也试过自己出去。
仵作查过最后一具,摇头叫人取担架。八个人,一个也没活下来。
“要轻些。”他按住搬尸工的手,“这两处伤先留原样,上去细验。”
“底下还有活人么?”井上传来差役的喊声。
验井人看向岳守拙。老人已查过能进的两段,回到吊篮旁,摇了摇头,亲自抬头答了。
井口上静了一会儿。
许应迟蹲在石阶边,看见一件外袄夹在两具遗体之间。袖子一半翻进身下,翻出来的地方缝着蓝布。他叫住仵作,两人慢慢挪开遗体,将那只袖子放回死者胸前。上头那位妇人还抱着换洗衣裳,等丈夫出来。
两名工务人用布兜住遗体,叫井上慢慢收绳。吊篮升到半空,泥水从底下滴落。许应迟退开半步,后背抵到湿冷的石壁,仰着头,直到篮底越过井口那圈亮光。
人送到南坡搭起的遮棚。仵作逐一落号,衣物随各自遗体放好。家属被分开请入,认不清的便等下一项核对。认到第三个时,来人说鞋是自家的,脸却不敢认,仵作便让他坐下歇一会儿,请差役去找同住的兄弟。
抱衣包的妇人进去后,很久没有出来。差役送了一碗水,水又原样端出。
许应迟在棚外找了块平石坐下,让记料人把日工册拿来。那人翻到最后,指着“已退”二字,说赵铁生领走了最后一批工钱,吩咐他照此销账。
“我只管算数,钱交出去,人就算退了。后面的事,都是赵头领办的。”
棚里刚传出一声哭喊,他把后半句咽小了些。
许应迟翻回前页。八个人的工日还在,一天一笔,预支的小数写在名字下面。他从头加到尾,指尖停在最后一天,抬头问:“这半天的钱呢?”
“哪半天?”
“下井前这半天。你自己记了出工,算钱的时候漏了。”许应迟又翻出两笔,“还有这两人的夜钱。干活的日子记着,钱一文没算。”
记料人赶紧蹲下来,伸手想把那两行挡住:“那晚另有人出钱,不走我这本。”
“谁出?”
“交料处。赵头领说下头急着要铜,夜里接着干,添的工钱由那边结。”
许应迟拿开他的手:“那就把那边结钱的凭条拿来。”
记料人看了眼遮棚,鼻尖渗出细汗。他伸手去掏册后的夹层,摸出两张折得很小的纸,先递上短的一张。
“我去问过,送急报的脚钱都没给报。你看,收到了东西,总不能再说我没送。”
纸上只有几行字:收到井场急报一件,转验收房。下头盖着旧渡的递送号。
许应迟没有接他的话,指向仍攥在他手里的另一张:“急报说的什么?”
那只手迟迟没有松开。许应迟看着他,等到旁边差役起身,他才将纸摊在石上。
这是领绳申单的留底。纸头写着井下回响异常,请添绳接人,边角压有送报脚钱的领讫手印。许应迟看完,把日工册搁到一旁,身子坐直了。
“下面出了事,你们当时就知道?”
“守绞盘的听见喊,让我去领新绳。旧绳磨坏了,怕断。”记料人眼睛直眨,“赵头领看过,说先送交料处,让他们出。”
“人呢?送信的人什么时候回来?”
“后半夜。没带绳,带回这张收信的小记。我还问过,赵头领说不用再下了,叫收工。”
许应迟低头对过两张纸。日子相同,递送号相合,日工册上还留着付给跑腿人的脚钱。那个人收了钱,将求救送到旧渡,又带着回执回来了。
井下的人仍在等绳。
“那以后,你见过这八个人上来吗?”
记料人摇头。
“见过他们领工钱吗?”
他又摇头,嘴唇抖了两下:“赵头领让我写退工。我哪敢……”
“那你为什么写退了?”
抱衣包的妇人站在两人身后,手里捏着一张小票。包里的衣裳已经给丈夫换上,空布垂在臂弯里,她将小票放到册上,指着欠数:“他说干完这趟就结。这是你写的,你认不认?”
记料人低着头,认了。
许应迟把票上的数与她丈夫那一行对过。欠数还在,领钱的手印却没有。赵铁生领走了钱,家里没有收到,八个人的名字倒已经从册里销掉。
“您拿好。”他把小票递回去,“这笔钱还欠着,得让他们还。”
妇人将纸折了两回,都没对齐,最后攥在掌心,转身回了遮棚。
许应迟把日工册交给县里来人,嘱咐等其余家属到了,把欠钱一并查清。急报的两张纸由他带走。起身时,他看见岳守拙就在几步外,老人已经听完了,手里的铁尺握得很紧。
“岳先生,我想找到收信的人。”
岳守拙点头:“回去。”
回城的车上,叶知微派来的命吏赶到岔路,带来一张新抄的告示。旧渡那边已应允出资助丧,愿开普通料仓配合清点;涉及守渡公用的器料,则要另领准条,不许随意搬验。
“祝庙祝带来的,怕这边家属等急了,让先传话。”
许应迟将告示看完,收在急报回执外面。命吏说叶知微已带着工料院的人回庙,木座的底样和钱票都找到了。
“告诉师姐,我马上到。”
庙前挂出了那张协查告示。祝守诚正和来人说话,手中拿着一叠待填的助丧名册;听见车响,他急忙迎下来,说旧渡愿出船运遗体,只须先把院里那批余料退回,腾出装船的地方。
许应迟踏下车,衣摆上的井泥蹭在石阶上。他没有去接名册,先问那名举着退料条的人:“你从旧渡哪一处来?”
“验收房。器料都是守渡公用,堆在这里耽搁了差事,谁担得起?”
许应迟将急报回执展开:“这个号,也是你们的?”
那人看了一眼,点了头,目光随即停在“井场急报”四个字上。
“工人的求救送到你们那里,没有回音。现在要取铜,人倒来得快。”许应迟将纸举到他眼前,“这封信,谁收的?”
来人退了半步:“我只奉命取料,井里的事我不知道。”
“那就叫知道的人来。”
裴照庭站在庙门内,手里还拿着赵铁生的供词。他听见了许应迟的问话,走下台阶,望向对方手里的退料条。
“铜不许运走。让签这张条子的人亲自来见我。”他看向守门命吏,“谁敢往外搬,连人一起拿。”
命吏应声站到车旁。来人举着的手僵了片刻,终于垂下。祝守诚想开口,看看几人的脸色,又把助丧名册合上。
许应迟将回执交给师父,指向收信的日期。
“井下喊人,他们写了急报。这信既然送到了,总得有人接着办。我要查那天的收件簿。”
裴照庭看过,让命吏先将取料的人带到门房候着。庙门旁的灯已点起来,照得回执上那枚递送号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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