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慎的分水叉忽然离开了韩敬修。
叉尖一转,指向后坡。
那里,顾长庚的抬床刚刚停住。两名命吏守着枕侧的太清鉴,叶知微横尺立在床旁。许应迟正托着前杆,听见水声变了,猛然回头。
一道玄青水光贴着船腰收紧。
尾船猛地横移,船帮撞上二船,发出一声闷响。篷下有人跌倒,孩子的哭声随即响起。
“抓稳!都别往一边挤!”
老陈站在首船尾板上,举着长篙,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许应迟将抬杆交给差役。
“师姐,护住顾老!”
叶知微看了一眼河面。
“你去。我在这里。”
许应迟转身冲下石阶。
浅埠上,敖慎握着分水叉,叉齿间七条水蛇盘旋而出,顺着韩敬修布下的引水支路,直扑尾船。
韩敬修右掌猛地按住阵盘。
七块青石依次亮起。
“七星连珠!”
第一道星芒破水而来。
敖慎横叉一挡,星光在叉齿间炸开。第二道擦过他的腰侧,第三道紧随而至,直取腰间神印。
敖慎脚下一错,掀起三丈水幕。
星芒刺穿水幕,却被分水叉一引,斜斜撞上后方的空船。船栏轰然折断。
韩敬修正要催动余下四星,敖慎却已踏水而来。
“你的阵,倒有几分意思。”
叉锋骤然下沉。
一块青石被水浪掀出泥槽。
七星之间的银线猛地断了一截。
韩敬修手中阵盘一震,尚未发出的星光顿时暗去。
敖慎笑了。
“可惜,阵是死的。”
分水叉横扫而出,水光沿着引水支路倒卷。韩敬修脚下三面阵旗接连折断,整条支路绷得笔直。
尾船再次一沉。
船工死死顶着断篷,水已经漫过船舷。
“韩先生!”岳守拙在河边喝道,“船撑不住了!”
他双手托起厚尺,白光沿着船腹铺开,硬生生将尾船从水里抬起半尺。
敖慎没有回头。
他只盯着韩敬修。
“你要保船,便得留着这条水路。你要杀我,便得放开那两处囚阵。”
叉尖指向后坡。
卢震与邵文定还困在那里,阵光随着韩敬修掌中的八门阵盘明灭。
“韩敬修,你有几只手?”
韩敬修没有回答。
他左手压着主盘,右手缓缓抬起。
浅埠四周,余下六颗星光重新亮了。
敖慎眼神一冷,猛然踏前。
分水叉直取阵盘。
韩敬修沿生门斜退,脚跟将掀落在槽边的青石踢回泥槽,随即侧身避开叉锋。银线才续上,便被他压入水下。敖慎追上半步,叉柄横扫,将他身后最后一面引水旗打得倾斜。
水声骤然大作。
玄青水蛇从旗杆底下钻出,沿着支路扑向街口。
那里还有百姓在撤。
一个老人背着被褥,刚刚跨过半淹的门槛,身后的小童却被水冲得坐倒在地。
韩敬修猛地转盘。
原本蓄势待发的星光压回水下,另一股清流从侧面涌出,将冲向街口的水蛇截住。
敖慎等的就是这一刻。
“你还能顾得过来?”
他一步冲到韩敬修身前。
分水叉贴着阵盘刺出,外刃勾住韩敬修腰带。韩敬修退得稍慢,衣袍顿时裂开,叉齿擦过肋下,带出一道血痕。
敖慎转腕再刺。
韩敬修侧身,铁叉擦着胸前掠过,凿进身后的石阶。
碎石飞溅,在韩敬修脸上划出一道细红。
韩敬修借这一下退到主坛外槽,后脚却不再向后。
敖慎拔叉,冷笑一声。
“怎么,不逃了?”
韩敬修看了一眼身后的街。
人还没撤完。
再往后退,便是通往旧祠的石阶。
他站住了。
敖慎也不急着逼近。
分水叉缓缓抬起,勾住那面已被水压弯的阵旗。
玄青水光顺着旗杆灌入支路,沿岸三块引水石同时颤动。
尾船的篷顶又低了一截。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趴在船舷上哭喊。
“救命!这里还有人!”
二船最后几个乘客正沿登岸板上岸。许应迟逆着退开的人群踩上船,听见喊声,猛地抬头。
尾船离岸不过丈余。
可那丈余水面上,玄青光带绷成一张大网,船一动,水网便往下收一分。
岳守拙的厚尺已压得几乎贴上水面。
“韩敬修!”
敖慎握紧叉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你这条路修得好啊。”
他看着韩敬修。
“救人的路,如今成了要他们命的绳。你舍得拆么?”
韩敬修低头看向自己的阵盘。
三块引水石仍在发光。
这条支路,是他亲手开出来的。
尾船能靠近料埠,靠的是它;百姓能够避开主坛回流,靠的也是它。
如今敖慎借着这条路,将整条尾船锁在水中。
韩敬修忽然伸手,握住身旁的旗杆。
敖慎眼中笑意更深。
“拆了它,船可就没人引了。”
韩敬修握着旗杆,掌骨被逆流压得咯咯作响。
“这条路,是我开的。”
“所以呢?”
韩敬修抬起头。
“我也拆得。”
旗杆应声而断!
敖慎脸色骤变。
三块引水石上的银光同时熄灭,整条支路从中截断。玄青水蛇失去依附,轰然散开。
尾船猛地向外一荡。
“拉住!”许应迟大喝。
老陈长篙猛然入水,岳守拙厚尺横移,白光托着船腹,将尾船稳在二船旁。
而浅埠上,敖慎也被那突然断去的水势带得上身一倾。
他立即收叉。
可韩敬修等的就是这一下。
断旗落地。
七块青石,骤然齐明!
敖慎猛地抬头。
方才熄去的不是七星杀阵,而是覆在阵上的引水支路。
如今水路一断,七星之间再无阻隔。
七道银光直冲半空。
“星落长空!”
韩敬修右掌按下。
七道星芒从四面八方轰然坠落!
敖慎怒喝一声,分水叉倒转,重重插入浅水。
“回澜壁!”
整片浅埠的河水拔地而起。
一道数丈高的玄青水墙将他护在中央,墙内砂石翻滚,水浪如巨蟒盘身。七道星光撞上水墙,炸出漫天白汽。
岸边的空船被震得齐齐后退。
韩敬修双膝一沉。
阵盘压得他腰背弯下去,胸前血迹沿衣襟蔓延。
两处囚阵的光也跟着一颤。
闻竹生站在后坡,猛然握紧阵旗。
“韩先生,囚阵还在!”
韩敬修咬紧牙关,左掌分毫未动。
水墙之内,敖慎已被七星压得弯腰。
他眼中青光暴涨,双手握叉,硬生生将叉柄往上一撑。
玄青水墙被顶起半丈。
“就凭你,也想困住我?”
神印上的光焰猛地燃起。
外湾河水应声倒卷,数条巨大的水蛇冲入浅埠,托着分水叉向上抬升。
敖慎一步踏出。
只要越过坑沿,他便能从韩敬修为保主坛留下的侧口冲出去。
可他刚刚抬脚,忽然听见韩敬修开口。
“你方才说……”
阵盘转过半面。
“阵是死的?”
敖慎瞳孔一缩。
侧后一道星芒忽然折向叉柄。
“斗转杀机!”
一道星光直取叉柄撑地之处!
轰!
石面炸裂。
分水叉猛地向下一沉,敖慎双臂失去支撑。
七星中的另外两道,已从水墙裂口直贯而入!
第一道撞碎胸前神光。
第二道紧随而入,撞在胸腹之间!
敖慎仰天怒吼,双脚陷入石坑,四周水蛇纷纷炸开。
他还要抬叉。
韩敬修却已一步踏前。
“给我跪下!”
阵盘猛然压落。
七星余光同时收拢!
敖慎双肩一沉,整个人轰然跪入坑中。膝下石板崩裂,玄青水光从甲缝间喷出。
他抬头,死死盯着韩敬修。
分水叉仍握在手里。
外湾的水却不再听他调遣。
韩敬修站在坑沿,右手探下,握住叉柄。
敖慎还想挣扎。
七道星光随之一紧。
他手指一松。
分水叉被韩敬修夺了过去。
紧接着,腰间神印也被摘下,扣进阵盘副位。
玄青光焰彻底熄灭。
韩敬修喘了一口气,脸色白得吓人。
“绑了,送进阵里。”
韩敬修右掌转过副盘,坑外亮起第三处囚阵。两名差役趁星光压住敖慎双肩,束住他的双手,拖进阵中;囚光合拢,坑沿的星芒才渐渐暗下。
韩敬修又道:
“留活口。我要问他,这满城的水,到底还有多少人帮着引。”
敖慎挣扎着回头。
韩敬修没有再看他。
他的左掌始终按在主阵上,后坡原有的两处囚阵也仍然亮着。
河边忽然传来一声欢呼。
“锁舟断了!”
老陈举着长篙大喊。
“快!接人!”
许应迟已经守在二船低舷旁。
尾船没了水锁,船身却还在浪里左右摇摆。岳守拙的厚尺托着船腹,勉强将两船稳住。
许应迟抓过一块门板,横搭在两船低舷之间。
“前头先来!后头抓住船肋,别挤!”
断篷下面,一个妇人背着孩子钻了出来。
她一手抱着包袱,一手抓着船沿。刚迈出脚,两船猛地撞了一下,她吓得缩回去,脸色惨白。
“我不敢……”
“把包袱给我!”二船里的货主喊道。
妇人迟疑了一下,将包袱递出。
许应迟把铁尺横过去。
“抓住。”
妇人抬头看着他。
“会掉下去……”
“我抓着你。”
她终于伸手。
许应迟握紧尺柄,肩上的旧伤疼得发麻,却一步也没退。
“看着我,别看水。”
妇人慢慢挪出一只脚。
船又晃了。
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往回缩。
许应迟猛地收尺,将她连同背上的孩子一并带向二船。
“抬脚!”
妇人双膝重重落在船板上。
背后的孩子哇地哭了出来。
许应迟将她交给登岸板旁的差役,看着母子被接上岸,立刻转身。
“下一个!”
篷下的人看见母子平安过去,终于不再争抢。一个接一个,弯腰钻出断篷,扶着门板渡向二船。
老人、妇人、孩子。
最后是两个船工。
许应迟数着人头,正要收板,尾船里忽然又响起一声喊。
“等一等!”
舵工从破篷下钻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小鞋。
“谁家孩子的?”
方才获救的妇人抬起头。
“我的!我的!”
舵工将鞋抛过来,又沿舱底摸过一遍,确认没人,才扶着断篷爬出船尾。
老陈与货主把他拉上二船,沿另一侧的登岸板送到岸上。许应迟抽回门板,跟着退上岸石。
岳守拙看见最后一个人越过岸边阵旗,才缓缓收起厚尺。
白光从空船底下退去,水拍在船舷上,再没有人声。
“三条船齐了!”
老陈喊得嗓子都哑了。
许应迟站在岸石上,没有立刻动。
他看着那片塌下的篷布,等老陈又冲他摆了一次手,才终于转身。
方才那孩子趴在母亲肩头,哭声已经小了。
脚上的鞋,也穿齐了。
许应迟握了握发僵的手指。
这才回头望向后坡。
顾长庚的抬床还在等着。
叶知微已经迎下来,金尺护在床侧。
她看见许应迟湿透的衣袍,目光在他左肩停了一下。
“疼不疼?”
“还能抬。”
“我问你疼不疼。”
许应迟看着她。
“疼。”
叶知微抿了抿唇,伸手将他肩侧被水冲散的衣带理好。
“那就少逞强。”
“听你的。”
他伸手扶住前杆。
叶知微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金尺却始终护在他受伤的那侧。
抬床重新向主坛升去。
差役每上一级,都要先找稳脚下的石棱。许应迟倒退着扶杆,叶知微用尺挑开路上的碎石,陆秉章抱着敕匣,走在顾长庚身侧。
顾长庚抓紧床沿。
听见河边渐渐远去的喊声,老人问:
“三条船……都空了?”
“都空了。”许应迟道,“连最后那个撑船的也上来了。”
顾长庚闭了闭眼。
过了片刻,他把枕边的旧衣往怀里压紧。
“那就好。”
前杆越过最后一处阶棱。
坛面近在眼前。
忽然,栏座后方亮起一点金光。
许应迟停了一瞬。
那里有一条窄铜槽,藏在厚石与旧祠之间,槽口朝着铜像。两枚小销将铜槽固定在石面,槽中的水正泛着淡金色。
旧祠前,沈靖川横戟一推。
铜槽中的金光立刻明亮起来。
裴照庭铁尺压回戟锋,沈靖川腕上的铜甲随之一震,槽光也跟着暗了半分。
许应迟目光一凝。
“韩先生!”
韩敬修正在坛下接回主阵,闻声抬头。
“栏后那条槽,是做什么的?”
“回引槽。”韩敬修扫了一眼,“新坛供来的香火,要从那里回引入像。”
许应迟看向铜槽。
“断了呢?”
韩敬修尚未回答。
旧祠前,突然响起一声怒喝。
“陆秉章!”
沈靖川的铜眼越过裴照庭,死死盯住刚登坛的抬床。
“你把谁带上来了?”
陆秉章停住脚步。
他抱紧敕匣,向前站了一步。
“朝廷有诏,已撤你的城隍候名。今日另授顾长庚。沈将军,请让坛。”
沈靖川看了一眼床上的顾长庚。
那是一个瘦得几乎撑不起衣袍的老人。
两名命吏守在枕边,太清鉴的清光仍护住他的胸肩。
沈靖川忽然笑了。
“就是他?”
铜像缓缓低头。
“你们抬这么个将死之人上来,也想夺我的城隍位?”
顾长庚握紧床沿,没有出声。
陆秉章将敕匣放稳。
“不是夺。是撤候换神。”
“换神?”
沈靖川的笑声陡然拔高。
他猛地横戟!
金光沿戟锋炸开,坛下河水轰然立起,顷刻化作一条鳞甲森然的巨蛟,张口扑向抬床!
“退!”
裴照庭一步挡到床前。
乌沉铁尺横斩而出。
“截天流!”
青白光芒撕开蛟颈,半条水躯轰然散碎,另一半却沿着石阶暴冲而上。
岳守拙赶到阶前。
厚尺向上一托,白光化作一道弧墙,硬生生顶住蛟首。
轰!
水浪撞得满坛震动。
许应迟双手按住前杆,叶知微金尺横护,抬床被震得向后一滑。
“往里走!”她喝道。
许应迟用肩膀抵住床杆,和差役一道将抬床推上坛面。
顾长庚终于登坛。
陆秉章立即打开敕匣。
沈靖川猛地转头。
“住手!”
裴照庭持尺立在前方。
“沈靖川,今日这城隍位,你坐不上去。”
沈靖川铜甲震颤。
“裴照庭,你凭什么拦我?”
“撤候敕书就在这里。”
裴照庭抬起铁尺。
“老夫今日挡住你,是因为这满城百姓,不该再受你的水患。”
沈靖川沉默了一瞬。
随即,他缓缓抬起长戟。
“百姓?”
铜像转过身,望向坛后的街道。
那里几户人家尚未撤空,水已经漫过门槛。湿透的被褥挂在窗外,有人扶着老人,正沿高处往外跑。
沈靖川将戟尖对准街口。
“那你们可曾问过他们?”
长戟猛地压下!
外湾河水咆哮而起,沿街直冲。墙根被撞得轰然倒塌,一扇木门连着门框,被水卷出数丈。
“沈靖川!”
岳守拙怒喝一声,厚尺横在街前。
白光迎着洪流撞去。
老命师双脚陷入石面,水浪仍在向前推。
沈靖川冷冷看着裴照庭。
“本将在这里受了十九年香火。如今一个将死的老头,一道敕书,就想夺我的城隍位?”
他忽然将长戟往下一压。
岳守拙闷哼一声。
洪水越过厚尺上沿,重重拍在街边石墙上。
墙后传来孩子的哭声。
“把敕书收起来。”
沈靖川盯住陆秉章。
“停下换神,我就收水。”
陆秉章举书的手停住了。
床上,顾长庚缓缓睁开眼。
他看见街口的洪流,也看见挡在前面的岳守拙。
老人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裴照庭握紧铁尺。
“你受他们的香火,便拿他们的命逼人?”
沈靖川冷笑。
“这十九年是谁挡的水?没有我,他们早就淹死了!”
“所以他们就该任你拿捏?”
岳守拙忽然抬起头。
他的双腿已经没入水中,厚尺上的白光却又亮了一分。
“沈将军!”
老命师声如洪钟。
“那条街上的人,也供过你的香火!”
沈靖川的铜眼扫向街边。
一户人家的门已被洪水撞开。
门内的小神龛歪在墙角,泥水漫过香炉,三支尚未烧尽的香被水冲得东倒西歪。
铜像看了一眼。
长戟却没有抬起。
“我再说一遍。”
沈靖川声音沉下去。
“停诏,收水。”
裴照庭没有再争辩。
他将铁尺夹入左臂,右手摘下背后的弓。
一支箭搭上弦。
细赤光沿箭杆汇聚,最后凝于一点锋芒。
沈靖川铜眼骤然收紧。
“你敢!”
裴照庭开弓如满月。
“贯日!”
赤光轰然射出!
沈靖川猛地收戟,盘蛟锁江的三环金光迎面合拢。箭锋撞上第一环,火星如雨;第二环骤然裂开,第三环已压到铜腕之前。
沈靖川怒吼,戟锋横扫,硬生生将箭磕向祠后横梁。
轰!
梁木焦黑,碎屑四散。
压向街口的洪水顿时一缓。
岳守拙抓住这短短一瞬,厚尺猛然前推,将浪头逼回外湾。
“走!”
街后的百姓纷纷奔上高处。
沈靖川还要再压洪水,裴照庭却已收弓换尺,一步逼近。
乌沉铁尺从上方压住戟杆。
岳守拙踏水而回,厚尺从下方托起。
两柄尺一上一下,将那杆长戟死死夹住!
沈靖川双臂一震。
铜像足下的河水盘旋着冲上坛边,金鳞在水中一片片张开。
一条蛟影昂首而出。
龙吟般的水啸震得旧祠残瓦纷纷坠落。
裴照庭与岳守拙同时后退半步。
沈靖川仰头,笑声盖过满坛水声。
“你们以为,凭两柄尺,就能拦住本将?”
新坛下,铜钮接连亮起。
金红光芒沿铜座涌向像身,被劈碎的水鳞竟又沿铜甲一片片接起。
裴照庭一尺斩开蛟首,新的水鳞立刻从戟锋下生出。
岳守拙厚尺横扫,将一股高浪拍碎,可散开的水又聚回像足,重新沿铜甲攀升。
两人一步步将沈靖川逼离抬床,自己却也被那源源不断的金光压住。
许应迟站在栏座旁。
他看见沈靖川每一次挥戟,身下的铜槽便亮起一分。
水鳞被打碎,槽光一涨,便重新长出。
裴照庭尺下刚露出的铜腕,转眼又覆上了金鳞水纹。
许应迟又看了一眼两枚小销。
忽然明白韩敬修方才那句话的意思。
新坛供来的香火,正沿这条回引槽,不断送进沈靖川的铜身。
裴照庭和岳守拙在前方拼命斩蛟。
沈靖川却在不断得到补充。
这样打下去,先撑不住的一定是两位老人。
许应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铁尺,又望向铜槽。
两枚铜销藏在栏座后,半截没入厚石。
从这里过去,至少要绕开一道扑向栏边的水浪。
而槽口另一侧,正是沈靖川执戟的铜腕。
他忽然抬头。
“韩先生!”
韩敬修正在主坛下压住回流,闻声看过来。
许应迟指向铜槽。
“断了回引槽,新供还进得去么?”
韩敬修脸色微变。
“进不去。”
他随即看向旧祠。
“可他会护着那里。”
韩敬修手中阵盘又震了一下。
“槽还带着水,别伤着下面的承水石。”
许应迟没有答话。
前方,沈靖川一声怒吼,三道金鳞水环骤然合拢,绞住两柄尺。
盘蛟锁江!
金光压得两柄尺同时下沉。
裴照庭脚下石阶裂开。
岳守拙肩头一震,嘴角溢出血丝。
沈靖川的笑声再次响起。
“裴照庭!今日午正,本将便要坐稳这城隍位!”
坛上铜钮,金红渐盛。
陆秉章举着敕书,脸色苍白。
两名命吏守住太清鉴,掌下清光已经细得像线。他们咬牙贴紧镜背,那道护住顾长庚胸肩的光仍没有断。
顾长庚靠在抬床上,死死盯着旧祠前的铜像。
叶知微横尺护住床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弓弦轻响。
她回过头。
许应迟已经退到栏座旁的平石上。
铁尺已挂回腰侧,弓握在左手,一支箭搭上弦。
他的左肩还在疼,开弓时手臂微微发颤。
叶知微走近半步。
“你要射哪里?”
“那里。”
许应迟目光落在铜槽上。
叶知微顺着箭尖看去,瞧见那两枚不起眼的铜销。
她又看了一眼沈靖川。
铜像已转回半边身,戟锋压着两位老人,只要许应迟出箭,便可能立即察觉。
“我替你挡他一眼。”她低声道。
许应迟看着她。
“别靠太近。”
“知道。”
叶知微向床旁的差役偏了偏头。那人立即扶稳床杆,两名命吏仍贴床供镜。她这才握紧金尺,沿床前迈向栏座,身子仍挡在旧祠与抬床之间。
许应迟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把箭指向沈靖川。
也没有指向那条遮天蔽日的金鳞水蛟。
箭锋缓缓压低。
最后,停在铜槽的两枚小销之间。
旧祠残檐的影子,正一点点缩向柱脚。
午正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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