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铜槽里的水忽然竖了起来。
许应迟握弓的左手向里一收,箭尖仍对着槽底的两枚铜销。
薄薄的水片立在箭前,将两枚小销的影子拉得细长。金红光顺着槽根奔向旧祠,像一条绷紧的线。
他没有松弦。
就在这时,祠前传来一声巨响。
沈靖川的战戟压下半尺,裴照庭脚下的石板应声崩裂。七星尺抵住戟锋,青白光被压得弯曲;岳守拙从下方托住戟杆,厚尺上白芒迸射,仍被逼得向后滑去。
两位命师,竟压不住一尊铜像。
“十九年。”
沈靖川忽然开口。
铜像高大的身躯立在江水中央,金纹沿着戟杆一节节亮起。
“我在这里守了十九年。”
他将戟锋向后一带,江水猛地卷上铜肩。
“堤外发大水,是谁挡的?渡口翻了船,是谁救的?城里那些人烧香求我,我哪一次没有应?”
战戟横扫。
裴照庭竖尺挡下,双足陷进碎石,左手虎口顿时绽开一道血口。
沈靖川却没有再看他。
那双铜眼越过两位命师,望向新坛。
“如今我不过要一个将死之人,你们就要撤我的名?”
坛上,陆秉章已经揭开素帛。
一方新印静静躺在承印石座上。
顾长庚坐在抬床边,右手搭着床沿。他望见那方印,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沈靖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顾长庚。”
老人抬起头。
“你告诉他们,当年是谁救了你。”
顾长庚嘴唇动了动。
“是你。”
“说大声些!”
“是你救了我。”
沈靖川笑了。
铜像的笑声震动旧祠残檐,檐下积水簌簌落地。
“听见了么?”
他抬戟指向陆秉章。
“你们朝廷的官,可以换。敕书可以改。可这条命,是我从水里捞回来的!”
陆秉章没有争辩。
他将撤候正页压在匣旁,把新印推入承印凹处。
“顾长庚,午正将至。你若愿接,便按住这方印。”
顾长庚望着印钮,没有伸手。
祠前,沈靖川已重新举戟。
“截江!”
江水骤然向祠前塌陷。
一条金鳞水蛟从浪中昂首,巨口尚未张开,长躯已经绞上戟杆。沈靖川双腕一翻,蛟身裹着战戟,直劈裴照庭胸前。
“截天流!”
裴照庭迎面斩出一尺。
七星齐亮,青白锋芒从蛟额贯入,金鳞一路炸开。可蛟身没有散,后半截顺着裂口挤进来,戟尖已逼到胸前三寸。
铛!
裴照庭横尺硬架。
戟锋撞上尺脊,震得他左臂猛地一沉,鲜血从虎口沿尺柄淌下。
岳守拙抢前半步。
厚尺贴着戟杆滑进蛟颈下方,直抵沈靖川握戟的铜指。
五指间,第三节金纹刚刚亮起。
“镇潮!”
厚尺一震,白光正砸在那节金纹上。
水蛟昂起的头颅猛地停住。
裴照庭趁势侧身,岳守拙双肩下沉,将戟锋挑过他的肩侧。
轰!
余下的半截蛟身砸向断墙,整面墙轰然倒塌。
“靠里面!别跑!”
后坡传来嘶喊。
闻竹生双手扶住阵旗,旗面在狂风里绷得笔直。墙砖砸在阵路外,一名抱着包袱的妇人吓得蹲下,后面的人险些踩上她。
老陈扑过去扯住前人的衣带。
“停!前面停下!”
两个差役挤进人群,架起妇人,将她送回队伍。
街边积水又涨了。
韩敬修一手压住副盘,一手缓缓扳动主盘。敖慎的神印在副位上跳了一下,他赶紧将拇指压稳。
沿街阵光随之一转,将逼近门槛的水引向外湾。
他脸上的伤口被汗浸得发亮,连擦一下的工夫也没有。
许应迟回头看了一眼。
阵旗仍在。
人也还在撤。
可坛前铜槽里的水,已经越竖越高。
他重新看向槽底。
两枚铜销还浸在水里,根部的金纹却绷得越来越紧。
沈靖川一面与两位命师交手,一面正从旧祠牵动这条水路。
坛上,新印忽然滑了一下。
陆秉章立即伸手按住。
第二下更重。
印钮朝旧祠方向歪去,承印凹处溅起一圈细水。
“他在拖印!”叶知微喝道。
沈靖川左掌已经离开戟杆,隔着江水朝新坛伸来。
裴照庭一尺切向铜肘。
沈靖川收掌回戟,横架尺锋,牵着新印的金线随之一松。
陆秉章立即把印往里推。
许应迟看准机会,松缓弓弦,将箭插回囊中。
他钻过坛边斜倒的石栏,将弓挂回肩后,抽出普通铁尺,来到承印石座下方。
“陆大人,往里收!”
铁尺从侧面探入,抵住新印滑出的那一角。
陆秉章双手稳住印身,两人一齐用力,终于将印推回凹处。
咔的一声。
印角卡住了。
许应迟立即抽尺。
沈靖川的铜掌再次伸来,整座坛沿猛地一震。
他退开两步,望见一道金线从承印凹处的窄缝里绷出,一直连到铜槽根部。
而窄缝下方那圈厚石,始终纹丝不动。
他忽然明白,沈靖川拉的不是整座坛。
是坛中的水。
许应迟转头朝料埠喊:“韩敬修!槽里的水什么时候能退?”
韩敬修没有立刻回答。
副盘上三处囚光正在晃动,他先用手掌压住,才抬眼扫向铜槽。
“等他倒拉!”
一股水浪撞上阵旗,闻竹生脚下一滑,旗杆斜出半尺。
韩敬修赶紧将主盘扳回,朝许应迟吼道:
“水回坛里,铜销露头再打!只断槽,别碰下面的承水石!”
“明白!”
许应迟记住那圈厚石的位置,将铁尺挂好,重新退向平石。
身后忽然传来岳守拙的喝声。
“许应迟!退远些!”
一股浪头翻过栏座。
许应迟抓住残栏,翻身退回铜槽旁,靴底刚落稳,方才站过的石阶便被水盖住。
他重新取弓。
可两枚铜销仍在水下。
还不到时候。
就在这时,一声钟鸣从新坛上空传来。
不是祠里的铜钟。
钟声仿佛从极高处落下,沿着江面滚过,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秉章望向天空。
旧祠残檐的影子,已经缩到柱脚。
午正到了。
“宣敕!”
他双手举起敕书。
坛纹一圈圈亮开,朱印上金光迸发。一笔墨字从纸面升起,紧接着又是一笔。
许应迟仰起头。
金色文书从半空缓缓展开。
那卷敕影大得惊人,两端越过旧祠屋脊,每一个字都比祠门更高。金光照遍江面,连远处船篷上的雨滴都映得分明。
陆秉章朗声宣读:
“奉朝廷敕命,立本县城隍,护城邑,安生民……”
每读一句,天空便亮起一行金字。
末尾,是那个熟悉的姓名。
沈靖川。
坛边一个差役脸色骤变。
“怎么还是他?”
“旧名还占着坛上的接引。”陆秉章展开撤候正页,“撤候正页在此,今日由本官宣名改授。”
他转向顾长庚。
“顾长庚!”
老人抬头。
“接印。”
顾长庚伸出手。
就在指尖快要触到印钮时,沈靖川猛然转头。
“住手!”
铜像的喝声压过江涛。
顾长庚的手停住了。
沈靖川没有再向两位命师进攻。
他握着戟,望着床上那个老人。
“你当真要接?”
顾长庚看着他,没有回答。
“当年,你被洪水冲到渡口,人也快没气了。”
沈靖川的声音慢了下来。
“是我把你救上来的。”
顾长庚低下头。
“我记得。”
“是我留了你一口气,让你活到今日。”
“我记得。”
“那你现在,是要拿我救下的命,来夺我的位置?”
顾长庚嘴唇颤了颤。
他没有伸手。
沈靖川将戟尖缓缓指向城中。
“你看看那些人。”
后坡上,妇人抱着孩子,老陈正帮差役把一辆陷住的木车拖出泥水。
“他们遇见大水,求的是谁?”
铜戟又指向江面。
“城外洪水一夜涨三丈,是谁守住的堤?”
最后,戟尖落向顾长庚的双腿。
“你呢?”
沈靖川看着他。
“你连这张床都下不来。”
没有人接话。
“顾长庚,我问你。”
铜像向前迈了一步。
“倘若今日再发一场大水,你拿什么救他们?”
顾长庚低头看着自己瘦得撑不起裤管的双腿。
他的手慢慢缩了回去。
陆秉章没有催促。
叶知微也没有。
她只是扶住床栏,让老人不至于被水浪晃倒。
祠前,裴照庭与岳守拙再次逼近铜像。
沈靖川却笑了一声。
“怎么不接了?”
顾长庚的手落回被面。
许应迟站在铜槽旁,望见这一幕。
他原本搭在弓上的手指慢慢松开。
“顾老!”
老人抬起头。
许应迟朝后坡指去。
“刚才船上的孩子,是老陈他们一个个接上岸的。”
他又指向料埠。
“韩敬修把水引出去,闻竹生守着旗。刚才那面墙倒下来,谁也没跑。”
韩敬修满手是血,正用肩膀抵着阵盘。
闻竹生的双脚陷在泥里,身旁两名协办者还死死扶着旗杆。
许应迟看着顾长庚。
“他们可没等自己成了神,才肯救人。”
沈靖川猛地转头。
“我问的是他!”
“我也在问他。”
许应迟没有退。
沈靖川铜眼里金光骤盛,戟尖直指他胸口,一道水芒沿戟刃掠出。
裴照庭一步踏进两人之间,七星尺横起,挡住那道骤然掠来的水芒。
砰!
尺锋炸开一团赤焰。
许应迟的衣襟被余劲掀起,脚下却没挪动。
坛上,顾长庚看着后坡。
老陈终于把那辆木车拖出了泥坑。
韩敬修转动阵盘,沿街积水又退下半尺。
闻竹生的旗没有倒。
他又望向床边。
抬他上坛的差役还蹲在那里。
那人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流,肩上扛着抬床的木杆,正等他接完印,再把老人抬回去。
察觉到顾长庚的目光,差役抬头笑了笑。
“顾老,您别急。”
他把木杆重新往肩上抬稳。
“我们扶得住。”
顾长庚看了他许久。
忽然问:“你叫什么?”
差役愣了一下。
“啊?”
“名字。”
“陈……陈守义。”
“家里还有人么?”
“有,两个娃。小的才四岁。”
顾长庚点点头。
“好。”
他将双手撑在床沿,缓缓坐直。
沈靖川终于有些不耐。
“顾长庚!”
老人抬起头。
“当年是你救了我。”
沈靖川冷冷看着他。
“你还知道。”
“我知道。”
顾长庚扶着床栏,声音不大。
“这些年,我一直记着你的救命恩。近来他们说照灯能治腿,我也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我一直想着,这条命是你给的,便该还你。”
沈靖川没有说话。
“可我刚才看见他们救人,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顾长庚抬起头。
“你当年救我,是救了一个人。”
“不是买下了一个人。”
沈靖川的铜掌蓦地攥紧。
戟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顾长庚望着他。
“我这条命,已经替你熬过这些年了。”
老人停了停,喘匀一口气。
“以后还剩几日,我想自己作主。”
沈靖川一动不动。
江水撞在铜足上,金纹明灭。
他盯着顾长庚,像是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顾长庚伸出手,按住了新印。
“我接。”
沈靖川仍没有动。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好。”
戟杆在他掌中缓缓转过半圈。
“好。”
江水开始后退。
旧祠前,方才还没过石阶的积水迅速降下,露出一片遍布烂木与船钉的河底。
几条空船倾斜着搁在泥中。
裴照庭脸色骤变。
“岳兄,拦住他!”
沈靖川抬起战戟。
“你们说,谁都可以救人。”
他望着顾长庚。
“那我倒想看看。”
江面轰然震动。
“换了你,这座城还能活多少人!”
“盘蛟锁江!”
三条金鳞水蛟同时破水而出!
蛟身并未扑向新坛,而是冲上旧祠,缠住悬在铜像背后的两道积香长带。
长带骤然绷直。
江水被整片提了起来。
数丈高的浑黄水墙从旧祠外升起,越过屋脊,越过新坛,也越过了整条街。
许应迟仰头,只觉得天一下黑了。
浪腹中,鱼群与断木翻滚。有人家的半扇门板被裹在水里,正从头顶缓缓转过。
后坡的妇人抱紧孩子,发出尖叫。
“跑啊!”
人群顿时乱了。
“不能跑!”老陈拦住最前面的男人,“旗路外头全是水!”
沈靖川的戟尖朝街口落下。
水墙随之倾斜。
它甚至还没有完全压下来,最前面的几间屋顶便在水压下咯咯作响。
裴照庭踏上断栏。
七星尺上的七点银星,一颗接着一颗亮透。
青白尺芒外,赤焰骤然腾起。
“韩敬修!”
料埠上,韩敬修猛地抬头。
“给水开路!”
“闻竹生!外旗转向江面,囚位不许动!”
“明白!”
韩敬修将主盘猛地扳过半圈。
盘面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一道细纹。
副位上,敖慎的神印疯狂震动。
他一掌压住印钮,鲜血顺着盘缘淌下。
闻竹生双臂抱住旗杆,脚跟在泥里拖出两道长沟。
两名协办者扑上来,三人一齐发力,才将阵旗转向江面。
沿街两道阵光骤然收紧,顺原有石脊延向外湾。
河底数处阵石一齐亮起。
“八门阵图——开!”
一条导水之路在街前铺开。
可水墙已经落下。
岳守拙抢进阵光中央。
他将厚尺横在胸前,双脚踏碎石面,白光从尺身铺开,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堤坝从他身前升起。
“横尺断流!”
轰!
水墙撞上白光。
岳守拙两腿猛地一沉,膝下石板寸寸崩开。
厚尺被压得向下弯去。
他额上青筋暴起,双肩却没有退。
数丈高的浪腹压在他面前,白光像一条即将绷断的弓弦。
“裴兄!”
裴照庭已举起七星尺。
他的左掌仍在流血。
七星尺从头顶斜劈而下,赤焰顺着青白锋芒直贯浪腹。
“截天流!”
第一条水蛟迎面撞来。
尺锋从蛟额劈入,金鳞沿着脊背一路炸开,巨大的蛟首在赤焰中分成两半。
裴照庭穿过碎鳞,尺锋继续向前。
第二条水蛟却突然从浪墙右侧探出,长躯死死缠上尺脊。
第三条紧跟着从下方卷来!
两条蛟一上一下,将七星尺牢牢绞住。
沈靖川横戟向街口一拧。
裴照庭整个人被带得侧过半身。
尺锋偏了。
岳守拙面前的浪腹趁势鼓起,白光被压得几乎贴上胸口。
水已经漫到他的腰间。
“岳兄!”
裴照庭猛地发力。
两条水蛟却越缠越紧。
沈靖川发出一声冷笑。
“十九年积香养出的蛟身,岂是你们说斩就能斩的!”
战戟再压!
岳守拙脚下石面整片塌陷。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后坡一名孩子哭着喊:“娘,水下来了!”
妇人死死抱住他,闭上了眼睛。
裴照庭忽然松开受伤的左手。
七星尺在蛟身拉扯下猛地向前一滑。
沈靖川正要转戟,裴照庭却顺着那股拖力转过半身,以左掌重重拍在尺尾。
啪!
血水溅上七星。
赤焰从尺脊猛地烧进两条水蛟腹中。
沈靖川的笑声戛然而止。
蛟鳞之间白汽狂涌。
“岳兄!上挑!”
岳守拙咬紧牙关,忽然将厚尺一端向上抬起。
原先横挡水墙的白光斜了起来。
浪腹被托高一线。
就是这一线!
裴照庭踏前拧腰。
“破!”
七星尺翻身而上,赤白锋芒从两条蛟身之间骤然穿出!
金鳞爆裂!
两条水蛟被从腹部剖开,残躯甩向旧祠,将半截屋檐击得粉碎。
水墙中央终于裂开一道贯通前后的大口。
“韩敬修!”岳守拙吼道。
“看见了!”
韩敬修双手压盘。
副盘三处囚光一齐收紧,主盘沿着掌下转足最后半分。
“走!”
沿街阵光骤然大亮。
被切开的洪流顺着岳守拙撑起的白芒向两侧滑去,冲进导水石脊,再沿阵路轰然奔向外湾。
巨浪撞上江面。
水花冲起数丈高,盖过旧祠残檐。
整条后坡都被震得一颤。
抱着孩子的妇人伏在地上,许久才敢抬头。
街口还在。
房子还在。
她怀里的孩子也还在。
“没……没下来?”
旁边一个差役缓缓抬头。
“挡住了!”
“挡住了!”
哭声与喊声从后坡一齐响起。
可裴照庭与岳守拙谁也没有回头。
两柄尺一斜一横,已经将沈靖川逼回倒水的缺口。
铜戟撞上尺锋,火星沿江面飞散。
“陆秉章!”
裴照庭厉喝。
“接印!”
坛上,陆秉章猛地将敕书送到顾长庚面前。
“顾长庚,接敕!”
老人握住卷轴一端。
另一只手按紧新印。
叶知微双手抵住床栏,两位命吏托着太清鉴上前半步,清光笼罩住顾长庚胸前。
陆秉章抬头,声音压过轰鸣的江水。
“撤沈靖川候授之名!”
空中金色文书一震。
沈靖川三个字,忽然亮得刺眼。
沈靖川猛地抬头。
“不!”
他一戟震开双尺,戟刃上残余金鳞重新聚拢,一条水蛟昂首扑向敕影。
岳守拙沿戟杆抢进,厚尺直击铜掌第三节金纹!
“镇潮!”
白光炸开!
蛟首在半空猛地一停。
裴照庭的七星尺已经斩到。
赤焰掠过蛟颈。
整颗蛟首在金色敕影前轰然爆散。
陆秉章在承印石座旁站直,绯袍猎猎作响。
“改授——顾长庚!”
空中旧名开始褪去。
先是最后一字。
再是第二字。
沈靖川仰面怒吼,铜像胸前的金纹疯狂闪动,却再也无法接向敕书。
最后一笔旧名消失时,金色文书上出现了新的墨迹。
一笔。
又一笔。
顾长庚。
三个大字横贯天空。
新印骤然升起一束金光,直抵姓名下方。
一方巨大的印影在那里凝实。
轰!
钟声响彻两岸。
“顾长庚,受本县城隍之职。”
声音从高处落下。
陆秉章已经闭口,可每个金字仍在震动,仿佛整条江在宣读这道敕命。
坛边,陈守义还扛着那根抬床木杆。
他仰头望着天空。
“顾……顾老?”
那个名字他认得。
是刚才还问他家里有几口人、连床都下不来的老人。
陈守义嘴巴张了张,半晌没合拢。
同一时刻,城西一座小庙里,案上的木像自行睁开了眼。
看庙人吓得退了半步。
木像却只是朝渡口望去。
“换人了?”
河上游,一名青袍老人从屋檐下站起,手里还端着茶盏。
望清金色敕影上的名字,他连茶水洒在手背上都没有察觉。
“前日才见过沈靖川那座铜身,连积香都能强留体内……”
他望向下游。
“占着这等便宜,竟还是没接住?”
旧祠前,沈靖川胸口一道接向高空的金纹骤然断裂。
他猛地按住胸口。
空中金色文书缓缓合拢,化作一线流光,落入顾长庚手中的新印。
沈靖川伸出铜掌。
掌心只抓到一蓬冰冷的江水。
他怔在那里。
十九年。
那个原先列在敕影末尾、只等他接印的姓名,没了。
而新坛上,一股金光正从顾长庚掌中升起。
先是手臂。
再是肩头。
金线沿着老人洗旧的褐袄交织,一层层凝成宽大的神袍。
衣襟自胸前合拢,腰间束起长带,袖口水纹缓缓流转。
金色冠帽在白发上凝实。
冠带垂落鬓边。
顾长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原先枯瘦的手背上,浮现出一道道淡金色纹路。
他下意识想坐稳,脚却碰到了地面。
那双方才还撑不起身子的腿,忽然传来一股暖意。
顾长庚怔住。
他将一只脚踩实。
再将另一只脚放下。
双手扶住床栏,慢慢站了起来。
神袍随着他的身子一点点展开。
冠带轻轻晃动。
叶知微握尺守在床边,察觉老人身上的神息接连攀升,忍不住回头。
受香圆满!那股浑厚的神息,竟比她见过的一些二境神祇还强。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
“我……”
他刚要开口,坛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救命!”
陈守义被余浪掀倒,一只手勉强扒住栏脚,半个身子已经悬在阶外。
叶知微立即探出铁尺,将尺尾伸向他。
“抓住!”
陈守义拼命伸手。
还差一点。
水浪又撞上阶石。
他的手指从栏脚滑开两根。
顾长庚猛地抬头。
方才还在为自己站起来而发怔的老人,脸色一下变了。
“陈守义!”
陈守义听见喊声,拼命仰头。
“顾老!我抓不住了!”
顾长庚急忙往前迈了一步。
神袍下摆扫过床沿。
他还不熟悉这具重新能走动的身子,差点被袍角绊倒。
叶知微顾不上扶他。
陈守义最后一根手指已经滑到栏边。
顾长庚心头一急。
接印时涌进脑海的一道施术法门,忽然清晰起来。
他俯身,将新印重重按在床沿。
“风平浪静!”
金光从印底奔出。
沿着坛路,直入阶下。
临栏两级石阶前,原本翻滚的浑水忽然平了。
泥沙一粒粒显出来,贴着陈守义靴边翻卷的水退低了一截。
陈守义脚尖终于碰到石棱。
他一蹬,猛地攥住叶知微递来的尺尾。
“上来!”
叶知微向后一拖,将人拉回坛上。
陈守义扑倒在地,呛出一大口水。
顾长庚赶紧蹲下。
“伤着没有?”
陈守义喘得说不出话,只顾摇头。
“你家里还有两个孩子。”顾长庚伸手扶他,“往后站远些,别再让水卷走了。”
陈守义忽然笑了。
眼里却有泪。
“上来了,顾老。”
他指指顾长庚的腿。
“您也站起来了!”
顾长庚低头看了一眼。
这才想起,自己方才竟然迈出了步子。
老人张了张嘴,忽然也笑起来。
可笑容还没完全展开,祠前两尺与铜戟再次轰然撞在一起。
新坛猛地一震。
顾长庚施术压平的水面,被冲得拱起一道巨浪。
他急忙按紧新印。
脚下却连退两步,险些跌回床上。
神袍上的金纹一阵明灭。
岳守拙回头看了他一眼。
“新受神位,别急着与他争整条江!”
他以厚尺压住一道余浪。
“先稳坛前的水!”
顾长庚咬紧牙关,将新印放回承印凹处。
再次将手按向印钮。
金光收拢。
坛前那两级石阶的水重新平了下来。
韩敬修立刻接上那片平水,将导水阵路向前推进。
裴照庭持尺一逼,七星赤焰直切沈靖川左肩。
岳守拙横尺封住退路。
沈靖川连续后撤两步,铜足踩碎旧祠阶石。
肩头大片金鳞崩散。
他望着新坛。
顾长庚正双手按印,小心稳住坛前的水。
那老头甚至不敢把手抬高。
沈靖川忽然不怒了。
他看着顾长庚,发出一声低笑。
“就这点本事。”
裴照庭一尺逼近。
沈靖川横戟挡住,铜身向后滑出丈许。
“你们以为夺了名,我就成了废铜?”
旧祠残檐下,忽然响起一声爆鸣。
一盏旧灯亮了。
灯口喷出金焰。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
两道原本垂在铜像身后的积香长带重新绷紧,香火金光沿着旧祠墙根涌出,一股接一股注入铜身。
沈靖川胸口那道已经断开的金纹,竟又亮了起来。
不是接向天上的敕书。
而是接向旧祠。
裴照庭脸色一沉。
“他还留着积香!”
沈靖川将戟贴在胸前,五指握紧。
“十九年。”
他抬起铜眼。
“你们撤得掉我的名字。”
铜掌顺着戟杆,朝旧祠猛地一拉。
“撤得掉我这十九年的香火么!”
新坛下方,金红光陡然一紧。
顾长庚刚压稳的水面顿时震起。
坛心金纹被扯得偏向旧祠,新印在他掌下发出细微的颤鸣。
顾长庚双掌按住印钮,神袍金光猛地一暗。
他闷哼一声,双膝弯了下去。
叶知微立即扶住床栏。
“顾老!”
“我……压得住!”
顾长庚咬牙站稳。
可沈靖川仍借着旧祠的积香,倒拉新坛的供力。
坛下的水,开始向铜槽回流。
许应迟腕侧忽然一震。
黑水与巨掌在心神中一闪。
掌上那点映着顾长庚的光收成细线,隐去了。
腕侧三道锁各自裂开细缝,最外一道裂得最深,却仍连着。
许应迟疼得手指一紧。
戟声撞进耳中,他攥稳弓,目光仍盯着铜槽。
竖起的水片正在翻转。
槽底的金线猛地绷直。
两枚铜销上的水,一寸一寸向后退去。
许应迟俯低身子。
重新搭箭。
弓弦缓缓拉满。
第一枚铜销,露出了半截。
第二枚,也开始露头。
他没有立刻放箭。
箭尖先越过两枚小销之间的水缝,找准槽根下那圈绝不能碰的承水石。
江风吹来,弓梢轻轻一晃。
许应迟调整呼吸。
沈靖川仍在狂笑。
顾长庚仍在拼命压印。
而许应迟眼里,只剩下那两枚正在露出水面的铜销。
下一瞬。
水退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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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079章 敕书换名》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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