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仙侠武侠 >> 一命关天 [书号36776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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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章 敕书换名

《一命关天》 山外有灯/著, 本章共8010字, 更新于: 2026-10-31 09:05

窄铜槽里的水忽然竖了起来。

许应迟握弓的左手向里一收,箭尖仍对着槽底的两枚铜销。

薄薄的水片立在箭前,将两枚小销的影子拉得细长。金红光顺着槽根奔向旧祠,像一条绷紧的线。

他没有松弦。

就在这时,祠前传来一声巨响。

沈靖川的战戟压下半尺,裴照庭脚下的石板应声崩裂。七星尺抵住戟锋,青白光被压得弯曲;岳守拙从下方托住戟杆,厚尺上白芒迸射,仍被逼得向后滑去。

两位命师,竟压不住一尊铜像。

“十九年。”

沈靖川忽然开口。

铜像高大的身躯立在江水中央,金纹沿着戟杆一节节亮起。

“我在这里守了十九年。”

他将戟锋向后一带,江水猛地卷上铜肩。

“堤外发大水,是谁挡的?渡口翻了船,是谁救的?城里那些人烧香求我,我哪一次没有应?”

战戟横扫。

裴照庭竖尺挡下,双足陷进碎石,左手虎口顿时绽开一道血口。

沈靖川却没有再看他。

那双铜眼越过两位命师,望向新坛。

“如今我不过要一个将死之人,你们就要撤我的名?”

坛上,陆秉章已经揭开素帛。

一方新印静静躺在承印石座上。

顾长庚坐在抬床边,右手搭着床沿。他望见那方印,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沈靖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顾长庚。”

老人抬起头。

“你告诉他们,当年是谁救了你。”

顾长庚嘴唇动了动。

“是你。”

“说大声些!”

“是你救了我。”

沈靖川笑了。

铜像的笑声震动旧祠残檐,檐下积水簌簌落地。

“听见了么?”

他抬戟指向陆秉章。

“你们朝廷的官,可以换。敕书可以改。可这条命,是我从水里捞回来的!”

陆秉章没有争辩。

他将撤候正页压在匣旁,把新印推入承印凹处。

“顾长庚,午正将至。你若愿接,便按住这方印。”

顾长庚望着印钮,没有伸手。

祠前,沈靖川已重新举戟。

“截江!”

江水骤然向祠前塌陷。

一条金鳞水蛟从浪中昂首,巨口尚未张开,长躯已经绞上戟杆。沈靖川双腕一翻,蛟身裹着战戟,直劈裴照庭胸前。

“截天流!”

裴照庭迎面斩出一尺。

七星齐亮,青白锋芒从蛟额贯入,金鳞一路炸开。可蛟身没有散,后半截顺着裂口挤进来,戟尖已逼到胸前三寸。

铛!

裴照庭横尺硬架。

戟锋撞上尺脊,震得他左臂猛地一沉,鲜血从虎口沿尺柄淌下。

岳守拙抢前半步。

厚尺贴着戟杆滑进蛟颈下方,直抵沈靖川握戟的铜指。

五指间,第三节金纹刚刚亮起。

“镇潮!”

厚尺一震,白光正砸在那节金纹上。

水蛟昂起的头颅猛地停住。

裴照庭趁势侧身,岳守拙双肩下沉,将戟锋挑过他的肩侧。

轰!

余下的半截蛟身砸向断墙,整面墙轰然倒塌。

“靠里面!别跑!”

后坡传来嘶喊。

闻竹生双手扶住阵旗,旗面在狂风里绷得笔直。墙砖砸在阵路外,一名抱着包袱的妇人吓得蹲下,后面的人险些踩上她。

老陈扑过去扯住前人的衣带。

“停!前面停下!”

两个差役挤进人群,架起妇人,将她送回队伍。

街边积水又涨了。

韩敬修一手压住副盘,一手缓缓扳动主盘。敖慎的神印在副位上跳了一下,他赶紧将拇指压稳。

沿街阵光随之一转,将逼近门槛的水引向外湾。

他脸上的伤口被汗浸得发亮,连擦一下的工夫也没有。

许应迟回头看了一眼。

阵旗仍在。

人也还在撤。

可坛前铜槽里的水,已经越竖越高。

他重新看向槽底。

两枚铜销还浸在水里,根部的金纹却绷得越来越紧。

沈靖川一面与两位命师交手,一面正从旧祠牵动这条水路。

坛上,新印忽然滑了一下。

陆秉章立即伸手按住。

第二下更重。

印钮朝旧祠方向歪去,承印凹处溅起一圈细水。

“他在拖印!”叶知微喝道。

沈靖川左掌已经离开戟杆,隔着江水朝新坛伸来。

裴照庭一尺切向铜肘。

沈靖川收掌回戟,横架尺锋,牵着新印的金线随之一松。

陆秉章立即把印往里推。

许应迟看准机会,松缓弓弦,将箭插回囊中。

他钻过坛边斜倒的石栏,将弓挂回肩后,抽出普通铁尺,来到承印石座下方。

“陆大人,往里收!”

铁尺从侧面探入,抵住新印滑出的那一角。

陆秉章双手稳住印身,两人一齐用力,终于将印推回凹处。

咔的一声。

印角卡住了。

许应迟立即抽尺。

沈靖川的铜掌再次伸来,整座坛沿猛地一震。

他退开两步,望见一道金线从承印凹处的窄缝里绷出,一直连到铜槽根部。

而窄缝下方那圈厚石,始终纹丝不动。

他忽然明白,沈靖川拉的不是整座坛。

是坛中的水。

许应迟转头朝料埠喊:“韩敬修!槽里的水什么时候能退?”

韩敬修没有立刻回答。

副盘上三处囚光正在晃动,他先用手掌压住,才抬眼扫向铜槽。

“等他倒拉!”

一股水浪撞上阵旗,闻竹生脚下一滑,旗杆斜出半尺。

韩敬修赶紧将主盘扳回,朝许应迟吼道:

“水回坛里,铜销露头再打!只断槽,别碰下面的承水石!”

“明白!”

许应迟记住那圈厚石的位置,将铁尺挂好,重新退向平石。

身后忽然传来岳守拙的喝声。

“许应迟!退远些!”

一股浪头翻过栏座。

许应迟抓住残栏,翻身退回铜槽旁,靴底刚落稳,方才站过的石阶便被水盖住。

他重新取弓。

可两枚铜销仍在水下。

还不到时候。

就在这时,一声钟鸣从新坛上空传来。

不是祠里的铜钟。

钟声仿佛从极高处落下,沿着江面滚过,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秉章望向天空。

旧祠残檐的影子,已经缩到柱脚。

午正到了。

“宣敕!”

他双手举起敕书。

坛纹一圈圈亮开,朱印上金光迸发。一笔墨字从纸面升起,紧接着又是一笔。

许应迟仰起头。

金色文书从半空缓缓展开。

那卷敕影大得惊人,两端越过旧祠屋脊,每一个字都比祠门更高。金光照遍江面,连远处船篷上的雨滴都映得分明。

陆秉章朗声宣读:

“奉朝廷敕命,立本县城隍,护城邑,安生民……”

每读一句,天空便亮起一行金字。

末尾,是那个熟悉的姓名。

沈靖川。

坛边一个差役脸色骤变。

“怎么还是他?”

“旧名还占着坛上的接引。”陆秉章展开撤候正页,“撤候正页在此,今日由本官宣名改授。”

他转向顾长庚。

“顾长庚!”

老人抬头。

“接印。”

顾长庚伸出手。

就在指尖快要触到印钮时,沈靖川猛然转头。

“住手!”

铜像的喝声压过江涛。

顾长庚的手停住了。

沈靖川没有再向两位命师进攻。

他握着戟,望着床上那个老人。

“你当真要接?”

顾长庚看着他,没有回答。

“当年,你被洪水冲到渡口,人也快没气了。”

沈靖川的声音慢了下来。

“是我把你救上来的。”

顾长庚低下头。

“我记得。”

“是我留了你一口气,让你活到今日。”

“我记得。”

“那你现在,是要拿我救下的命,来夺我的位置?”

顾长庚嘴唇颤了颤。

他没有伸手。

沈靖川将戟尖缓缓指向城中。

“你看看那些人。”

后坡上,妇人抱着孩子,老陈正帮差役把一辆陷住的木车拖出泥水。

“他们遇见大水,求的是谁?”

铜戟又指向江面。

“城外洪水一夜涨三丈,是谁守住的堤?”

最后,戟尖落向顾长庚的双腿。

“你呢?”

沈靖川看着他。

“你连这张床都下不来。”

没有人接话。

“顾长庚,我问你。”

铜像向前迈了一步。

“倘若今日再发一场大水,你拿什么救他们?”

顾长庚低头看着自己瘦得撑不起裤管的双腿。

他的手慢慢缩了回去。

陆秉章没有催促。

叶知微也没有。

她只是扶住床栏,让老人不至于被水浪晃倒。

祠前,裴照庭与岳守拙再次逼近铜像。

沈靖川却笑了一声。

“怎么不接了?”

顾长庚的手落回被面。

许应迟站在铜槽旁,望见这一幕。

他原本搭在弓上的手指慢慢松开。

“顾老!”

老人抬起头。

许应迟朝后坡指去。

“刚才船上的孩子,是老陈他们一个个接上岸的。”

他又指向料埠。

“韩敬修把水引出去,闻竹生守着旗。刚才那面墙倒下来,谁也没跑。”

韩敬修满手是血,正用肩膀抵着阵盘。

闻竹生的双脚陷在泥里,身旁两名协办者还死死扶着旗杆。

许应迟看着顾长庚。

“他们可没等自己成了神,才肯救人。”

沈靖川猛地转头。

“我问的是他!”

“我也在问他。”

许应迟没有退。

沈靖川铜眼里金光骤盛,戟尖直指他胸口,一道水芒沿戟刃掠出。

裴照庭一步踏进两人之间,七星尺横起,挡住那道骤然掠来的水芒。

砰!

尺锋炸开一团赤焰。

许应迟的衣襟被余劲掀起,脚下却没挪动。

坛上,顾长庚看着后坡。

老陈终于把那辆木车拖出了泥坑。

韩敬修转动阵盘,沿街积水又退下半尺。

闻竹生的旗没有倒。

他又望向床边。

抬他上坛的差役还蹲在那里。

那人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流,肩上扛着抬床的木杆,正等他接完印,再把老人抬回去。

察觉到顾长庚的目光,差役抬头笑了笑。

“顾老,您别急。”

他把木杆重新往肩上抬稳。

“我们扶得住。”

顾长庚看了他许久。

忽然问:“你叫什么?”

差役愣了一下。

“啊?”

“名字。”

“陈……陈守义。”

“家里还有人么?”

“有,两个娃。小的才四岁。”

顾长庚点点头。

“好。”

他将双手撑在床沿,缓缓坐直。

沈靖川终于有些不耐。

“顾长庚!”

老人抬起头。

“当年是你救了我。”

沈靖川冷冷看着他。

“你还知道。”

“我知道。”

顾长庚扶着床栏,声音不大。

“这些年,我一直记着你的救命恩。近来他们说照灯能治腿,我也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我一直想着,这条命是你给的,便该还你。”

沈靖川没有说话。

“可我刚才看见他们救人,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顾长庚抬起头。

“你当年救我,是救了一个人。”

“不是买下了一个人。”

沈靖川的铜掌蓦地攥紧。

戟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顾长庚望着他。

“我这条命,已经替你熬过这些年了。”

老人停了停,喘匀一口气。

“以后还剩几日,我想自己作主。”

沈靖川一动不动。

江水撞在铜足上,金纹明灭。

他盯着顾长庚,像是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顾长庚伸出手,按住了新印。

“我接。”

沈靖川仍没有动。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好。”

戟杆在他掌中缓缓转过半圈。

“好。”

江水开始后退。

旧祠前,方才还没过石阶的积水迅速降下,露出一片遍布烂木与船钉的河底。

几条空船倾斜着搁在泥中。

裴照庭脸色骤变。

“岳兄,拦住他!”

沈靖川抬起战戟。

“你们说,谁都可以救人。”

他望着顾长庚。

“那我倒想看看。”

江面轰然震动。

“换了你,这座城还能活多少人!”

“盘蛟锁江!”

三条金鳞水蛟同时破水而出!

蛟身并未扑向新坛,而是冲上旧祠,缠住悬在铜像背后的两道积香长带。

长带骤然绷直。

江水被整片提了起来。

数丈高的浑黄水墙从旧祠外升起,越过屋脊,越过新坛,也越过了整条街。

许应迟仰头,只觉得天一下黑了。

浪腹中,鱼群与断木翻滚。有人家的半扇门板被裹在水里,正从头顶缓缓转过。

后坡的妇人抱紧孩子,发出尖叫。

“跑啊!”

人群顿时乱了。

“不能跑!”老陈拦住最前面的男人,“旗路外头全是水!”

沈靖川的戟尖朝街口落下。

水墙随之倾斜。

它甚至还没有完全压下来,最前面的几间屋顶便在水压下咯咯作响。

裴照庭踏上断栏。

七星尺上的七点银星,一颗接着一颗亮透。

青白尺芒外,赤焰骤然腾起。

“韩敬修!”

料埠上,韩敬修猛地抬头。

“给水开路!”

“闻竹生!外旗转向江面,囚位不许动!”

“明白!”

韩敬修将主盘猛地扳过半圈。

盘面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一道细纹。

副位上,敖慎的神印疯狂震动。

他一掌压住印钮,鲜血顺着盘缘淌下。

闻竹生双臂抱住旗杆,脚跟在泥里拖出两道长沟。

两名协办者扑上来,三人一齐发力,才将阵旗转向江面。

沿街两道阵光骤然收紧,顺原有石脊延向外湾。

河底数处阵石一齐亮起。

“八门阵图——开!”

一条导水之路在街前铺开。

可水墙已经落下。

岳守拙抢进阵光中央。

他将厚尺横在胸前,双脚踏碎石面,白光从尺身铺开,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堤坝从他身前升起。

“横尺断流!”

轰!

水墙撞上白光。

岳守拙两腿猛地一沉,膝下石板寸寸崩开。

厚尺被压得向下弯去。

他额上青筋暴起,双肩却没有退。

数丈高的浪腹压在他面前,白光像一条即将绷断的弓弦。

“裴兄!”

裴照庭已举起七星尺。

他的左掌仍在流血。

七星尺从头顶斜劈而下,赤焰顺着青白锋芒直贯浪腹。

“截天流!”

第一条水蛟迎面撞来。

尺锋从蛟额劈入,金鳞沿着脊背一路炸开,巨大的蛟首在赤焰中分成两半。

裴照庭穿过碎鳞,尺锋继续向前。

第二条水蛟却突然从浪墙右侧探出,长躯死死缠上尺脊。

第三条紧跟着从下方卷来!

两条蛟一上一下,将七星尺牢牢绞住。

沈靖川横戟向街口一拧。

裴照庭整个人被带得侧过半身。

尺锋偏了。

岳守拙面前的浪腹趁势鼓起,白光被压得几乎贴上胸口。

水已经漫到他的腰间。

“岳兄!”

裴照庭猛地发力。

两条水蛟却越缠越紧。

沈靖川发出一声冷笑。

“十九年积香养出的蛟身,岂是你们说斩就能斩的!”

战戟再压!

岳守拙脚下石面整片塌陷。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后坡一名孩子哭着喊:“娘,水下来了!”

妇人死死抱住他,闭上了眼睛。

裴照庭忽然松开受伤的左手。

七星尺在蛟身拉扯下猛地向前一滑。

沈靖川正要转戟,裴照庭却顺着那股拖力转过半身,以左掌重重拍在尺尾。

啪!

血水溅上七星。

赤焰从尺脊猛地烧进两条水蛟腹中。

沈靖川的笑声戛然而止。

蛟鳞之间白汽狂涌。

“岳兄!上挑!”

岳守拙咬紧牙关,忽然将厚尺一端向上抬起。

原先横挡水墙的白光斜了起来。

浪腹被托高一线。

就是这一线!

裴照庭踏前拧腰。

“破!”

七星尺翻身而上,赤白锋芒从两条蛟身之间骤然穿出!

金鳞爆裂!

两条水蛟被从腹部剖开,残躯甩向旧祠,将半截屋檐击得粉碎。

水墙中央终于裂开一道贯通前后的大口。

“韩敬修!”岳守拙吼道。

“看见了!”

韩敬修双手压盘。

副盘三处囚光一齐收紧,主盘沿着掌下转足最后半分。

“走!”

沿街阵光骤然大亮。

被切开的洪流顺着岳守拙撑起的白芒向两侧滑去,冲进导水石脊,再沿阵路轰然奔向外湾。

巨浪撞上江面。

水花冲起数丈高,盖过旧祠残檐。

整条后坡都被震得一颤。

抱着孩子的妇人伏在地上,许久才敢抬头。

街口还在。

房子还在。

她怀里的孩子也还在。

“没……没下来?”

旁边一个差役缓缓抬头。

“挡住了!”

“挡住了!”

哭声与喊声从后坡一齐响起。

可裴照庭与岳守拙谁也没有回头。

两柄尺一斜一横,已经将沈靖川逼回倒水的缺口。

铜戟撞上尺锋,火星沿江面飞散。

“陆秉章!”

裴照庭厉喝。

“接印!”

坛上,陆秉章猛地将敕书送到顾长庚面前。

“顾长庚,接敕!”

老人握住卷轴一端。

另一只手按紧新印。

叶知微双手抵住床栏,两位命吏托着太清鉴上前半步,清光笼罩住顾长庚胸前。

陆秉章抬头,声音压过轰鸣的江水。

“撤沈靖川候授之名!”

空中金色文书一震。

沈靖川三个字,忽然亮得刺眼。

沈靖川猛地抬头。

“不!”

他一戟震开双尺,戟刃上残余金鳞重新聚拢,一条水蛟昂首扑向敕影。

岳守拙沿戟杆抢进,厚尺直击铜掌第三节金纹!

“镇潮!”

白光炸开!

蛟首在半空猛地一停。

裴照庭的七星尺已经斩到。

赤焰掠过蛟颈。

整颗蛟首在金色敕影前轰然爆散。

陆秉章在承印石座旁站直,绯袍猎猎作响。

“改授——顾长庚!”

空中旧名开始褪去。

先是最后一字。

再是第二字。

沈靖川仰面怒吼,铜像胸前的金纹疯狂闪动,却再也无法接向敕书。

最后一笔旧名消失时,金色文书上出现了新的墨迹。

一笔。

又一笔。

顾长庚。

三个大字横贯天空。

新印骤然升起一束金光,直抵姓名下方。

一方巨大的印影在那里凝实。

轰!

钟声响彻两岸。

“顾长庚,受本县城隍之职。”

声音从高处落下。

陆秉章已经闭口,可每个金字仍在震动,仿佛整条江在宣读这道敕命。

坛边,陈守义还扛着那根抬床木杆。

他仰头望着天空。

“顾……顾老?”

那个名字他认得。

是刚才还问他家里有几口人、连床都下不来的老人。

陈守义嘴巴张了张,半晌没合拢。

同一时刻,城西一座小庙里,案上的木像自行睁开了眼。

看庙人吓得退了半步。

木像却只是朝渡口望去。

“换人了?”

河上游,一名青袍老人从屋檐下站起,手里还端着茶盏。

望清金色敕影上的名字,他连茶水洒在手背上都没有察觉。

“前日才见过沈靖川那座铜身,连积香都能强留体内……”

他望向下游。

“占着这等便宜,竟还是没接住?”

旧祠前,沈靖川胸口一道接向高空的金纹骤然断裂。

他猛地按住胸口。

空中金色文书缓缓合拢,化作一线流光,落入顾长庚手中的新印。

沈靖川伸出铜掌。

掌心只抓到一蓬冰冷的江水。

他怔在那里。

十九年。

那个原先列在敕影末尾、只等他接印的姓名,没了。

而新坛上,一股金光正从顾长庚掌中升起。

先是手臂。

再是肩头。

金线沿着老人洗旧的褐袄交织,一层层凝成宽大的神袍。

衣襟自胸前合拢,腰间束起长带,袖口水纹缓缓流转。

金色冠帽在白发上凝实。

冠带垂落鬓边。

顾长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原先枯瘦的手背上,浮现出一道道淡金色纹路。

他下意识想坐稳,脚却碰到了地面。

那双方才还撑不起身子的腿,忽然传来一股暖意。

顾长庚怔住。

他将一只脚踩实。

再将另一只脚放下。

双手扶住床栏,慢慢站了起来。

神袍随着他的身子一点点展开。

冠带轻轻晃动。

叶知微握尺守在床边,察觉老人身上的神息接连攀升,忍不住回头。

受香圆满!那股浑厚的神息,竟比她见过的一些二境神祇还强。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

“我……”

他刚要开口,坛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救命!”

陈守义被余浪掀倒,一只手勉强扒住栏脚,半个身子已经悬在阶外。

叶知微立即探出铁尺,将尺尾伸向他。

“抓住!”

陈守义拼命伸手。

还差一点。

水浪又撞上阶石。

他的手指从栏脚滑开两根。

顾长庚猛地抬头。

方才还在为自己站起来而发怔的老人,脸色一下变了。

“陈守义!”

陈守义听见喊声,拼命仰头。

“顾老!我抓不住了!”

顾长庚急忙往前迈了一步。

神袍下摆扫过床沿。

他还不熟悉这具重新能走动的身子,差点被袍角绊倒。

叶知微顾不上扶他。

陈守义最后一根手指已经滑到栏边。

顾长庚心头一急。

接印时涌进脑海的一道施术法门,忽然清晰起来。

他俯身,将新印重重按在床沿。

“风平浪静!”

金光从印底奔出。

沿着坛路,直入阶下。

临栏两级石阶前,原本翻滚的浑水忽然平了。

泥沙一粒粒显出来,贴着陈守义靴边翻卷的水退低了一截。

陈守义脚尖终于碰到石棱。

他一蹬,猛地攥住叶知微递来的尺尾。

“上来!”

叶知微向后一拖,将人拉回坛上。

陈守义扑倒在地,呛出一大口水。

顾长庚赶紧蹲下。

“伤着没有?”

陈守义喘得说不出话,只顾摇头。

“你家里还有两个孩子。”顾长庚伸手扶他,“往后站远些,别再让水卷走了。”

陈守义忽然笑了。

眼里却有泪。

“上来了,顾老。”

他指指顾长庚的腿。

“您也站起来了!”

顾长庚低头看了一眼。

这才想起,自己方才竟然迈出了步子。

老人张了张嘴,忽然也笑起来。

可笑容还没完全展开,祠前两尺与铜戟再次轰然撞在一起。

新坛猛地一震。

顾长庚施术压平的水面,被冲得拱起一道巨浪。

他急忙按紧新印。

脚下却连退两步,险些跌回床上。

神袍上的金纹一阵明灭。

岳守拙回头看了他一眼。

“新受神位,别急着与他争整条江!”

他以厚尺压住一道余浪。

“先稳坛前的水!”

顾长庚咬紧牙关,将新印放回承印凹处。

再次将手按向印钮。

金光收拢。

坛前那两级石阶的水重新平了下来。

韩敬修立刻接上那片平水,将导水阵路向前推进。

裴照庭持尺一逼,七星赤焰直切沈靖川左肩。

岳守拙横尺封住退路。

沈靖川连续后撤两步,铜足踩碎旧祠阶石。

肩头大片金鳞崩散。

他望着新坛。

顾长庚正双手按印,小心稳住坛前的水。

那老头甚至不敢把手抬高。

沈靖川忽然不怒了。

他看着顾长庚,发出一声低笑。

“就这点本事。”

裴照庭一尺逼近。

沈靖川横戟挡住,铜身向后滑出丈许。

“你们以为夺了名,我就成了废铜?”

旧祠残檐下,忽然响起一声爆鸣。

一盏旧灯亮了。

灯口喷出金焰。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

两道原本垂在铜像身后的积香长带重新绷紧,香火金光沿着旧祠墙根涌出,一股接一股注入铜身。

沈靖川胸口那道已经断开的金纹,竟又亮了起来。

不是接向天上的敕书。

而是接向旧祠。

裴照庭脸色一沉。

“他还留着积香!”

沈靖川将戟贴在胸前,五指握紧。

“十九年。”

他抬起铜眼。

“你们撤得掉我的名字。”

铜掌顺着戟杆,朝旧祠猛地一拉。

“撤得掉我这十九年的香火么!”

新坛下方,金红光陡然一紧。

顾长庚刚压稳的水面顿时震起。

坛心金纹被扯得偏向旧祠,新印在他掌下发出细微的颤鸣。

顾长庚双掌按住印钮,神袍金光猛地一暗。

他闷哼一声,双膝弯了下去。

叶知微立即扶住床栏。

“顾老!”

“我……压得住!”

顾长庚咬牙站稳。

可沈靖川仍借着旧祠的积香,倒拉新坛的供力。

坛下的水,开始向铜槽回流。

许应迟腕侧忽然一震。

黑水与巨掌在心神中一闪。

掌上那点映着顾长庚的光收成细线,隐去了。

腕侧三道锁各自裂开细缝,最外一道裂得最深,却仍连着。

许应迟疼得手指一紧。

戟声撞进耳中,他攥稳弓,目光仍盯着铜槽。

竖起的水片正在翻转。

槽底的金线猛地绷直。

两枚铜销上的水,一寸一寸向后退去。

许应迟俯低身子。

重新搭箭。

弓弦缓缓拉满。

第一枚铜销,露出了半截。

第二枚,也开始露头。

他没有立刻放箭。

箭尖先越过两枚小销之间的水缝,找准槽根下那圈绝不能碰的承水石。

江风吹来,弓梢轻轻一晃。

许应迟调整呼吸。

沈靖川仍在狂笑。

顾长庚仍在拼命压印。

而许应迟眼里,只剩下那两枚正在露出水面的铜销。

下一瞬。

水退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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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章 敕书换名》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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