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 桥西有市

沿驿道又走了两日，青岚关的城墙从两座山之间露出来。山风吹得旗尾绷直，灰黑的墙垛沿山势一层层升高，直抵两侧峭壁。许应迟仰头看了半晌，才看清墙头木棚下那一排弩臂，比守城用的长枪还粗。

车队走近，城门里传出打铁声。门洞侧边堆着卸下的旧甲，一名军匠蹲在炉旁铆甲片，火星溅到靴边，转眼就暗了。换岗的守卒从他身后穿过，长枪上的红缨被风吹向同一边。

许应迟想起青山城头那几张弓，目光又向墙上移去。叶知微勒马等他：“那是守关的床弩。真打起来，咱们刚走的那段坡路都在它射程里。”

他回头望了望。坡下还有几辆商车，车夫低头赶马，浑不觉头顶的弩臂正朝着自己。

“若从那道坡攻过来呢？”

“先挨关上几轮弩。”叶知微道。

许应迟收回目光。青山守城时，敌人一拥到门前，城头便乱了；这里的军士却仍按班换岗，炉边的铁锤一下下响着。

他低声道：“难怪段将军一路都想把人带回关里。”

关门外，行人与货车各排一队。许应迟跟着段崇岳穿过门洞，从关内高处望出去，西边河谷里露出一片密密的屋顶。两条商路在那里交汇，驮队拖成细长的黑线，炊烟沿山脚铺开。

“那就是边市。”段崇岳道，“看着近，车要绕山，明早才去。”

当夜车队宿在军舍。段崇岳办妥副将的押送交接，军士给两辆轻车补齐垫席和饮水，把后车坐人的地方空出来。

一名军士又铺了张薄毯，将药包系在座边。许应迟替他拉平毯角：“他若能自己走，这些也要备着？”

“关了两年。”段崇岳站在车下，伸手试过踏凳，“能站起来，跟撑过回关这段路，是两回事。”

许应迟将药包挪到靠手的位置。随后，他和叶知微将太清鉴在车间试了一遍，确认布帘和新添的行李不碍遮蔽，这才收起法宝歇息。

次晨出关，副将坐前车，身旁由军士看守。人并未五花大绑，只腕上有锁，衣裳换得整齐，见到城门也没探身张望。许应迟骑在后车旁，隔着帘角看见对方握着一只粗瓷碗，喝完自己放下，没有叫人伺候。

西去的路先过关军哨卡，再沿河岸转了一程。桥露出来时，东岸榆树下已经候着十名骑卒。盔上短短的黑羽贴在脑后，骑甲的肩片覆住皮袖，鞍侧挂着短弓与箭囊，长枪斜靠肩头。队长骑一匹青骢马，听见车声，只举起两根手指，树下的人便收起水囊，翻身上马，排成两列。最后一匹马还没站定，前面的枪杆已齐齐竖直。

许应迟盯住那些黑羽：“乌翎都？”

“认得？”

“青山解围，来的就是他们。”

“靖淮军借调来巡边的。这次拨十骑接咱们，已经把桥到关前的路跑熟了。”段崇岳朝那队骑卒点了点头，“真遇上事，你就知道他们和传令骑的区别了。”

段崇岳停马，同骑队长对过归期。十骑次日上午仍在这一段接应，派人轮流看桥口，不随他们进边市。两边约定商路不驻大军，这一小队负责巡路，也守着回关的桥口。

“若晚了呢？”骑队长问。

“若有耽搁，我派人报信。听到警号，十骑一齐来接。哨卡那边，我另派探骑去报。”

他叫传令军士吹一遍，两声短，一声长。许应迟在车旁听，山壁将末声拖出去，仍能分清前头两下。队正又示范了一声长号。

队正向许应迟和叶知微指了指号角：“两短一长，有敌。一长声，回队。旗直举就往旗边靠。”

叶知微问北面的坡能不能走马。骑队长指向桥西，官道北侧有一条被踩出的窄路：“我们先过桥，再上这条坡路，能绕到旧驿北边。”坡上碎石多，骑卒能慢行通过，车却上不去，两道轮子横在斜坡上，会向低处翻。

许应迟走近，才看见鞍侧还扣着两片巴掌大的青铜护具，上面刻着细纹。他问道：“这个也能挡箭？”

“阵院做的护阵器具，合队才有用。”骑队长将短旗举起，“正要验一遍，你看。”

十骑沿桥边平地缓缓前行，马蹄声渐渐合在一起。青铜片亮起，先是一道道薄光沿马肩展开，两列骑卒靠紧以后，光沿连成一面倾斜的青白光幕。枪尖从光幕上方探出，骑卒的胸腹与马首都隐在光后，树影落在上面，被拉成晃动的长条。

许应迟不由往前走了两步。在驿站试戟时，他与盾手配合，尚须彼此找空隙；眼前这支队伍走起来，护光与枪列竟能一同向前推。

“收！”

队长落旗，光幕随即散去。队尾一骑回到树下，俯身收紧松开的鞍带，其他人也各自查看铜片。

“里面的术力是出发前充好的，得省着用。”骑队长收起旗，“只能护住迎面，侧边还靠人。散开追敌，这层光就接不上了。”

叶知微望了望北坡：“从那条路下来，得先合队？”

“对。过了碎石坡才能提速。”

许应迟沿坡脚看向官道，抬手比了比：“那车就不能横停在坡口。你们冲下来，还得留地方展开。”

队长点头，叫段崇岳队里的传令骑也过来认路：“报信时说清车停哪边，别让我们冲到自家车后头。”

许应迟将坡口添在行路图上。段崇岳顺着图往西一指：“旧驿离桥八百步，回程在那里歇脚。南面岔路通寺方工场，别走岔。再往西绕山，慢车走近一个时辰，才到市里。”

叶知微看过驿院的图样，指尖停在临路的大门上：“到时车头朝外，两辆靠近些。我守门，你带鉴上车，先把接来的人护住。”

许应迟点头，收图上马。过桥后，他们顺路查看旧驿，留下饮水，清开门前断木，便继续西行。午前，路边卖草料的摊子渐渐多了，昨晚远望的那片屋顶终于到了眼前。

边市门楼不高，木梁上并排刷着两国文字。穿过门楼，马铃、叫价声迎面撞来，街边晒着一串串暗红的果干，香料摊的麻袋敞着口，辛辣气味混在烤肉烟里。大晟来的布商穿窄袖袍，汗巾搭在颈后；澜诏货主缠着头布，外披细毡，伸手议价时腕上的银圈叮当相碰。

两边价牌沿街挂开，盐袋、皮货、染布挤满铺前的木架。许应迟的马刚避开一只竹筐，便有人举着油纸包问他要不要尝酸果。叶知微在前面回头笑，指了指公秤旁等他们的段崇岳，他只好向摊主摆手，跟上车队。

一名靛青外袍的女子站在公秤旁，银扣束住头发，靴边沾着半干的泥。货主捏着两张称单不肯走，她便让掌秤人校过砝码，再取那包茶重新称过。

“绳布算进去了。拆下来，再称。”

掌秤人解开茶包。买茶的在一旁等着，货主仍按着旧单：“连绳布也不过半两。”

女子把那团绳布搁到货主手上：“卖的是茶。你若舍不得这块布，拿回去。”

买茶的笑了一声。货主捏着布团，也松开了称单。

掌秤人改过单子，女子将新旧两单一并还给他们，才沿秤台外侧走向段崇岳。

“罗照宁，奉王廷命接人。段领队？”

段崇岳与她验过牒书，叫副将掀帘露面。副将看见银扣下的王廷印记，终于坐直了，问自己旧部如今由谁收拢。罗照宁没有隔街细讲，只说人都等着他回去，正式交割在次日早上。

“明早双方验过人，就办交割。寺方的人也在，名册和文书带齐。”罗照宁将牒书还给段崇岳，目光从叶知微和许应迟的弓尺上掠过，“这两位？”

“随队护送。交接找我。”段崇岳收好牒书，“明日我要亲眼见到钟越，听他说话。”

“人会到。”罗照宁道，“明早用东面的牲口场，先验人，再解锁。你们的兵留在东口，别越过场中的线。”

“寺方也一样？”

“他们守西边。”

段崇岳点头：“照这个办。”

叶知微问车能否进去。罗照宁向东一指：“东口只够一辆车通过，另一辆先停外头。车到了就靠边，别把人走的路堵了。”

许应迟与叶知微对了个眼神，记住两车暂时无法并在一起。太清鉴还在他的行囊里，两人都没提它。

罗照宁见他们不再问，才道：“今晚可在东街走。西面马场正在交货，别带兵进去。”

副将重新落帘。罗照宁没有去摸车上锁具，转身让随员引路，自己仍留在秤台旁处理下一宗争价。

两车在客栈后院停稳，段崇岳安排看守与轮值，准叶知微和许应迟出去半个时辰。叶知微在自己房门前等许应迟放好行囊，见他还在解鞍袋，便过来替他托住袋底。

“来吧。图已经画得够细了。”

“还少一处吃饭的地方。”

他笑着跟上，两人从后门绕到东街。街头一口大锅吊在架上，煮的是酸香的肉汤，卖汤的妇人听叶问口味，拿小木匙舀一点让她尝。叶知微先皱了下鼻子，咽下以后又要了一碗，说酸味过后还香。

许应迟要半碗试，妇人不卖半碗，指着旁边空碗说可以分。两人便坐下分吃，叶主动问里面放的什么叶子，许则问大晟的钱能不能直接付。妇人接过铜钱，放在桌边的小秤上比了一下，给他们看摊上写的折价，没有随口多收。

斜对面的铺子里，一个灰衣阵师拆开商人的保冷货箱。箱底嵌片有一枚歪了，浅浅的纹路接不到一处，他用夹子扶正，再取一小撮细粉填平缝。商人想马上合盖，他抬手挡住，让先放一碗水进去，等箱壁真凉下来再付钱。

许应迟吃着汤，看那商人每隔片刻就伸手摸一下，忍不住笑。叶知微问笑什么，他指着对方说，跟自己守着饼炉时差不多。

她也笑，等阵师手里空了，才过去问这种箱子一趟能护多久。阵师说要看天热不热、开盖勤不勤，顺手揭开试箱的盖子。凉气扑到脸上，叶知微伸手碰了碰那只水碗，回头招呼许：“真凉了，碗底都冰手。”

许应迟问过价，便将手收回：“先挣到这趟差银再说。”

“又没叫你买。”她笑着把他拉回街上。

两人将空碗还回摊上，刚走到前头路口，便听见木架咔地一响。

一辆装长木箱的车转弯，后轮挤住了卖布的棚脚。挂在高处的几卷布向外一晃，摊主伸手去扶，押车人却还在催马往前。

“别动马！”

许应迟抢过去，双手扶住歪向摊主的木架。车轮又碾了半寸，棚脚在泥里拖出一道沟，横梁上的布卷滚了下来。

叶知微一步进到棚边，铁尺横起，接住摇晃的横木。那卷布撞在尺身上，她腾出一只手托回去，朝摊主道：“先出来！”

摊主刚退开，车旁一个年轻人便转过身。他浓眉短发，肩背厚实，深红束带绕在腰间，露出的两截护臂磨得发亮。金属戒杖往地上一立，他看过棚脚和车轮，挥手叫两个推车的退开。

“垫木拿来。”

他俯身托住车尾下沿，双脚往湿土里一沉。护臂下浮起暗金纹路，两臂肌肉绷紧，粗大的车轴随之吱呀作响。

挤住棚脚的后轮慢慢离地。

许应迟手上骤然一轻，忙把棚脚扶正。车上长箱却跟着倾斜，压箱的绳索一下绷紧，一只箱盖掀开条缝，露出包着毡布的铜角。

年轻人仍托着车，只抬眼看向旁边的押车人。

“盖好。”

那人扑过去按住箱盖，重新拴绳。车夫拖来的木板太短，垫到轮下，年轻人看了一眼：“换长的。退车也要踩在上头。”

车夫只得又跑一趟。许应迟扶着木架，望见那人的两条前臂仍稳稳托在车底，暗金纹路贴着护臂边缘明灭，车轴却不再晃。

绳子终于重新扎好。年轻人等押车人松手，才缓缓落下车轮。板面压出一道弯，车夫牵马后退，轮子沿着长木板滚开，棚脚也终于落回了界石里。

叶知微收尺，将最上面那卷布扶稳。许应迟松开木架，将掌心沾着的木屑拍掉。

年轻人直起身，前臂上的暗金纹一点点褪去。两只脚已陷下半寸，移开以后，泥里留下边缘齐整的鞋印。他弯腰拾起落在车辕上的布卷，递还摊主。

“这卷蹭了油，赔他。”

“公子，棚又没倒……”

“车是咱们的。”

年轻人用拇指抹过布上那道油痕，递到押车人眼前。那人不再争，取出铜钱数给摊主。他一直等摊主收好，才提起戒杖。

许应迟接过摊主道谢时塞来的碎布，还没来得及推辞，便见那人的目光落到自己背后的弓上，又转向叶知微腰间的铁尺。

“跟段领队来接人的？”

许应迟将碎布还给摊主，转过身：“阁下认得段领队？”

“听过。明日要交人，市里知道的不少。”

叶知微看着他：“你也是送人的？”

年轻人抬手拍了一下长箱：“我送货。”

他没有让开箱边的位置。许应迟看了看他方才托车的双手，笑道：“这车不轻，阁下托着，还能等他们慢慢换木板。”

“板子短了，退车又要陷回去。”

“我是说，手上好稳。”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向叶知微。她正看着地上那两道脚印，见他望来，便道：“放下时也稳，车轴没多晃一下。”

年轻人笑了：“那你说，我方才用了几分力？”

叶知微抬头：“只看见你托得住。再重一车，你能不能托，我可没见过。”

年轻人一怔，随即笑出了声。许应迟也笑，却没有再往长箱前走。

车头有人喊：“蒙骁，走哪边？”

“沿河，别再挤这条街。”

他用杖尾朝车夫指了路，待前头让开，才跟着车轮向前。经过两人身边时，他又点了一下头。

“明日见。”

许应迟刚抬眼，戒杖已横到箱侧，将挤过来的行人与车身隔开。

长车转过去时，叶知微向旁边让开。最后一个押车人还没跟上，蒙骁停了半步，等那人归队，才随车出了路口。

许应迟低声问：“师姐，方才那暗金纹，你认得？”

“愿行的护体功夫。”叶知微望着那两道脚印，“气沉得很稳。刚才若忽然发力，车轴先得断。”

她把铁尺往腰间提了提，目光仍追着那根戒杖：“近身有得打。”

许应迟看见她的神情，笑着提醒：“咱们接人的。”

“知道。又没追上去。”

车拐进沿河的宽路，棚下原先散开的押车人已分到前后。许应迟跟着看了一眼：两人探路，两人守着车尾，方才赔钱的人回到了箱边。

叶知微回头又看了一次那根戒杖，随后朝街尾指去。屋顶后有一处高高的水架，几只盛水的竹筒在轮上翻转，日光落下来，水往下泼成整齐的细线。

“那边像有个染坊。咱们该回去了，回程若准留，我想去看看。”

许应迟记住那根比屋脊高的横木：“从这里转进去。下次别走错。”

两人按时回到客栈，把蒙骁那队押货人的事告诉段崇岳。

“蒙骁？”段崇岳抬起头，“护国寺工场的人。”

许应迟想起被按回去的箱盖：“钟越就在那个工场？”

“对。”

“他认得我们的兵器，还说了明日见。”

段崇岳把笔搁下，问清车往哪里去了，又问两人看到了什么。许应迟说到箱里的铜角，便停住：“别的包着，没看清。”

段崇岳点头，叫本队探骑明早多留意沿河那条路。叶知微将铁尺解下，靠在自己手边。

钟越的抄件已经摆在桌上，段崇岳正同队正核对明日见人的安排。叶知微从旁边取过干净衣裳，抖开看了看大小，许应迟替她把包袱摊好。

“两年了，也不知家里人还有没有他的消息。”她道。

“明日问问他，想往哪里捎信。”许应迟把衣裳包好，“先备着，上车就能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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