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 换俘

天刚亮，边市东面的牲口场便清了出来。

牲口场三面围着半人高的石墙，墙内搭了一圈草棚。晨雾还挂在棚顶，水珠顺着草梢往下滴，远处市街刚支起炊烟，卖早饭的吆喝声隔墙传来。

市卫将贩马的木栏推到两边，用绳索拦住南北两个小口。昨夜的草料还堆在墙根，地上洒过水，车轮压过时，翻起一股湿土混着干草的气味。场中摆着一张石案，案前两道白灰线相隔十步，东边通往归关的官道，西边连着市街。

段崇岳让押副将的前车停在东口外侧，后车先穿过窄口，靠着场内东墙停稳。两辆车的车头都朝归关路，军士分守口内口外，中间留出一条接钟越上后车的路。

盾枪手守在车前，弓弩手分在车侧，隔着同伴的肩膀看向场中。段崇岳站在队列前，鬓边的白发露在盔沿外。他低头紧了紧轻甲的腰带，将磨旧的刀鞘推到左胯，才抬起头。

“弩不离手，别指着场中。”他朝队正吩咐，“我没下令，谁也不许越线。”

许应迟下马，将缰绳交给车旁军士。他背着弓，硬木尺挂在腰侧，先沿东口看了一遍。门边那堆饲草挡着半条车路，他同车夫一道挪开，又把后车的踏凳放到顺脚的位置。

叶知微拿着昨日备好的衣包，站在后车旁。她看向场西，几名穿深色短甲的澜诏兵已经列在灰线后，长枪的铜环被晨光照得发亮。西口外还有马，不时打个响鼻，马上骑卒始终没有下来。

对面枪手间隔齐整，盾斜立在腿前，身后的骑卒能从空隙中看清石案。草棚下另站着一队剃发寺兵，褐色短袍扎到膝上，皮甲压住胸背，手里的铁头棍都倚着右肩。一个市卫提着绳子走近，为首的寺兵抬眼看他，他便绕开棍头，将绳结系到了外侧木柱上。

“师姐，一会儿你接人，我守这边。”

叶知微点头，将衣包搁进车中，铁尺的短叉转向外侧。许应迟把太清鉴贴身放好。人还在对面，眼下该看的，是那几支枪和西口的马。

南边绳栏外，有几个商人带着伙计看热闹。市卫正往后赶人，一名伙计不肯走，说自家的骡子还拴在里面，得先牵出来。

许应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骡子就在大晟车后的棚柱上。若等换人时再进来牵，正好要穿过护卫中间。

他请队正留意场中，带一名军士过去验了货牌，让伙计现在就把骡子牵走。对方赶着往南口挤，缰绳拖到后车轮边，许应迟俯身拎起，交回他手里。

“从车后绕。”

伙计见他带着兵器，不再争，牵骡子退出绳栏。许应迟又向市卫指了指棚后，等那边也清空，才回到车前。

队正低声说：“里面站着的那几个，是商行的人。两边都答应今日交清，货队才敢过关。若闹起来，今日谁也做不成买卖。”

许应迟望向西口。对面也有人挨个查看棚子，翻起草席看底下，一处处清过去。他这才觉得场中的空地大了些，两支队伍之间，连个能躲人的货筐都没留下。

东口外，前车帘子掀开，澜诏副将扶着车栏下来。

他换过一件干净的靛青军袍，领口仍有些松，腕上铁环连着短链。踏到地面后，他先望了望西边的兵，再低头拉平前襟。两个押送军士跟在身旁，没有推他。

“我的佩刀，还是不还？”他问。

段崇岳道：“牒书里只换人。”

副将看着他腰间的刀，沉默片刻，抬了抬带锁的手：“替我把后面的衣领理平。”

近旁军士有些迟疑。许应迟走过去，替他抻开卷进领内的布角，又将肩头一道褶皱捋平。副将比他想的还瘦，衣袍空着，肩背却一直挺着。

“好了。”

副将点了一下头，望着西口那面熟悉的旗，低声道：“不能叫他们看笑话。”

他自己提起短链，将拖在袍襟上的一段收进掌中，再朝场中央走。西边有个年轻士卒认出他，下意识挺直了腰，旁边的人碰了碰他胳膊，他才把已经抬起的手压回去。

罗照宁已经到了石案前。她今天穿着靛青窄袖官袍，银扣束起头发，腰间悬着印袋，靴面还沾着穿过草棚时溅上的泥点。看见副将，她目光在那副空荡的肩背上停了停，抬手止住身后一名军官，自己走向段崇岳。

“人带来了？”

段崇岳侧身让她看：“钟越呢？”

西口的兵卒向两边让开，一个瘦长男人从中间走了出来。他穿着褪色粗布袍，小臂晒得很黑，头发剪得参差不齐，耳后还垂着几根长发。两只手腕也扣着铁环，提起衣摆跨过排水沟时，链子跟着响了两声。

他身后那人比寻常军卒高出半头。灰黄短袍外罩着旧皮护肩，两片铜甲贴住肩背，手中戒杖上下都包了铁。走到灰线前，杖尾往地上一放，松散的沙土便向外挤开一圈。

那人剃着头，颈背晒得发红，握杖的手指粗硬，指节上层层老茧。戒杖的铁头擦着灰线，压出一个深窝。方才还倚棍站着的寺兵纷纷直起腰，将棍尾落地，闷响从棚下一路传到西口。

罗照宁介绍道：“护国寺明寂供奉。钟越今日由他交还。”

段崇岳拱了拱手：“有劳。”

明寂看过段崇岳，又望向东口的两辆车，目光在叶知微腰间的铁尺上停了一瞬。

“准备得倒齐。”

“路不近。”段崇岳答道。

钟越站在西边灰线后，抬眼看见大晟军袍上那个白色岚字，脚尖往前挪了一点，被腕上的短链牵住才停下。押送他的寺兵松开攥链的手，让他自己捧着。

段崇岳与罗照宁对过牒书，将两张待签的交割文书放在石案两端。

“照昨晚说定的，先验人。”罗照宁道。

段崇岳走向西线，罗照宁则带那名澜诏军官去东线。双方随员留在石案旁，士卒守着原位。许应迟站在车前，看着两人交错而过，手掌搭上了尺柄。

那名副将认出了罗照宁身后的军官，先叫了一声官职。军官行礼时腰弯得很低，起身后问了几件旧部的事，副将答过，反问某营还剩多少人。

对方压低声音报了数。副将下颌绷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向罗照宁伸出双手，让她看清手腕。

另一边，段崇岳在钟越面前停下。

“原在哪一营？”

钟越报了营伍和职事，又说出当年管自己的上官姓名。段崇岳接着问起那一营撤退时走的渡桥，钟越立刻摇头。

“军图画的是旧桥。退的是上游木桥，旧桥前一夜就冲断了。”

“你留在桥西护阵？”

“是。”钟越抬头看他，“最后那两车伤兵，过河了没有？”

段崇岳没有立刻问下一句。他看了钟越片刻，才答：“过了。有一车陷在桥头，后队抬过去的。军中报上留了你的名字。”

钟越的嘴张了一下。

“都过去了？”

“当时还活着的，都过去了。”

钟越点了点头，低头把铁环往上推。推过腕骨以后，他的手又落下去，掌心贴在粗布袍上，慢慢擦了一下。

段崇岳让他抬起胳膊，走两步。钟越照做，步子有些虚，却能自己站稳。衣领下没有新伤，十根手指也都能屈伸。段崇岳问这几日能否吃饭、是否服过什么药，钟越答得清楚，只有夜里睡得不踏实。

寺兵想插话，明寂用杖尾碰了一下地面，让他退回半步。

段崇岳验过人，回到案旁。罗照宁也已折返，两人各自点头，才让随员取钥匙。

许应迟松开尺柄，往后车看了一眼。叶知微把踏凳摆正，卷帘已掀了起来。队正将两名军士留在通路两旁，其余人仍看着对面，谁也没有因“验完了”便收起兵器。

钟越忽然叫住段崇岳。

“段领队，能不能再问一句？”

段崇岳回头。钟越朝西口望了望，那里只有寺兵。

“同我一道被俘的，还有三个工匠。一个做车，一个打铜，一个凿石。两年了，家里也没有消息。这次……能不能也让他们回去？”

段崇岳转向明寂：“三个普通工匠，可否一并放归？若需另行接送，我们也可安排。”

“不行。工场还要用人。”明寂答得很快，“换的是钟越，单子上写得清楚。”

罗照宁问：“那就给个以后再谈的日子？”

“等工场有人接手。”

明寂的戒杖仍立在地上，手掌搭住杖头，已经转向钟越：“你若舍不得他们，也可以留下。城南那处宅子，我说过给你，仍算数。以后你带他们做事，不用再跟监工挤在一处。”

寺兵拿着钥匙走近，明寂抬起手，挡住了他的胳膊。

“先让他想清楚。”

大晟这边，押着副将的军士也停下了。钥匙垂在他指间，副将望了望对面，将抬起的双手慢慢放回身前。

钟越看着那把钥匙，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问：“我若留下，他们能回去？”

“他们归你带。工场的事，你比谁都熟。”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走？”

明寂没有接这句话，朝西边一指：“你在，监工还能听你说几句。你走了，往后谁替他们说话？”

钟越的手指蜷了起来，铁环碰在一处。他望向西口，那里站的全是寺兵，三个人一个也不在。

段崇岳往前半步，停在石案旁：“钟越，今日我们来接你。三个人的事，我带回去报。能不能换回来，现在许不了你。”

钟越转头看他。段崇岳没有催，只将身旁的位置让了出来。那边的大晟军士仍守着通路，后车帘子已经掀开，叶知微备的衣包就放在座边。

“昨夜，他们还叫我记住家里的地址。”钟越低下头，把绞在一起的短链一节节分开，“我得带回去。”

明寂盯着他：“回去以后，未必有这里的差事。”

“家在那边。”

钟越抬起双手，重新伸到持钥匙的寺兵面前。

明寂挡着的手没有撤开。段崇岳收住脚步，队正随即向两侧军士抬手，原本正要迎人的两名盾手停在了灰线内。

罗照宁从案后走出来。

“供奉，三位工匠不在单子上，你不肯放；钟越在单子上，现在该交还了。”

“我同他说话，罗大人也要管？”

“他已经答了。”罗照宁站到石案西侧，望着那只挡住钥匙的手，“今日王廷答应还人，我就是来办这件事的。”

场外的商人不再说笑，一名市卫横臂拦住想挤近的伙计。跟着罗照宁的那名军官盯着仍未解锁的副将，又向她靠近半步。

明寂的目光从军官身上移过，又落回钟越脸上。钟越两只手仍举着，没有收回。

片刻后，明寂放下了手。

“开锁。”

寺兵这才上前。许应迟往通路边移了半步，留出迎人的位置。叶知微把钟越要走的路线从头看到尾，目光最后停在押送他的寺兵手上。

两边钥匙分别插进铁环。副将先伸直胳膊，让押送军士对正锁孔；钟越的锁有些涩，转到一半便卡住。他自己转了转手腕，寺兵再拧，环扣才弹开。

铁链几乎同时落入两边押送者手中。

“前行。”罗照宁道。

钟越和副将迈过灰线，沿石案两侧往对面走。副将步子较大，到了案边，见钟越稍慢，便停了一瞬。罗照宁站在本方这一侧望着他，没有迎上前。

钟越走过石案，袍角被案脚勾住了一下。他伸手去解，后方一名寺兵本能地迈出半步，叶知微的铁尺随即抬起，横在自己身前。

“原地等着。”明寂喝道。

那名寺兵停下，钟越也解开了袍角。许应迟迎到本方灰线内，等他跨过来，才伸手扶住小臂。

“车在这边。”

钟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直到望见车旁的大晟军士，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另一头，副将已到罗照宁身侧，先前那名军官立刻上前，给他披了一件外袍。

两方领队在交割文书上签收。段崇岳拿起自己那份，折好收进怀里，抬手让后队准备出发。

许应迟扶钟越走到车前。钟越迈上踏凳，回头望向石案，明寂正从西边走来，在仍未撤去的灰线后站住。

“也不必急着道别。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你又回来了。”

钟越踩着踏凳的脚停住。

段崇岳转过身，站到车与明寂之间：“人交到我手里，回去的路就由我负责。”

明寂盯着他，握杖的手往下滑了一寸。场边几支长枪随主人转动，枪缨轻轻擦过甲片。段崇岳没有拔刀，队正却已经领人回到了车的两侧。

罗照宁走到石案前，叫自己的军官带副将先走。副将跨上备好的马，隔着空场看了段崇岳一眼，随后拨马向西。马队动起来，围栏外的商贩也开始往路边避让。

钟越坐进后车，叶知微将新衣放到他身旁。

“先坐稳，出了市再换。”

他捧起那件衣裳，低低应了一声。许应迟将踏凳提上车，拉下半边帘子，自己坐在外侧，给钟越挡住了场西的视线。

段崇岳翻身上马，让两名探骑先看东路，余下两骑轮换照应侧道与后方。出发的短令传到东口，外头的前车先沿官道起行，后车驶过窄口，跟了上去。

车轮过门坎时晃了一下，钟越伸手扶住车栏，手腕上没有再响起链声。他低头看了看，随后将两只手拢进新衣底下。

许应迟掀帘往后望。场中白灰已被脚印踩乱，石案两边的人各自收队，明寂仍留在西线旁。隔着渐渐退远的木栏，那双眼睛还在望着后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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