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有人在查他

那篇报道是十月二十一号发的，配图是停车场里那台旧两厢车。拍照的是他们自己人。队里做宣传的小赵上个月来了一趟，站在二层那道水泥坎上，举着单反拍了二十几张。最后用的是第三张：那台一万二买来的旧车停在二层最中间那片空地上，右边是三个烂木托盘，左边墙根一路长到膝盖的草；楼角那块掉字的招牌只拍进来半个"运"字；还有最后一个是中控台和副驾上的笔记本电脑，中间连着数据线。

稿子发在一个叫《智行观察》的行业号上，标题很平：《一支车队在废弃停车场里养了一个"副驾驶"》。稿子写得不长，五百来字，中间有一段是引用他的话："数据不是为了让人开得更狠，是为了让人多看一层。"

小赵把链接甩进群里的时候是凌晨。

天亮以后，队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说话。

"上行业号了。"

"这算正经报道吗？"

"反正比我们自己发朋友圈强。"

到中午，罗经理自己转了一条，只加了两个字：低调。

梁博那天上午在佛山，站在台架旁边看一组水温数据。手机放在旁边响了很多次信息铃声，他等到中午吃饭才一条一条去看回去。看到小赵那条的时候，他点了进去，把稿子又看了一遍。看完他没有回消息，只是把手机放在饭盆旁边，掰开一次性筷子。

同一天早上十点十分，深圳福田，一栋高级写字楼的三十七层。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玻璃墙上，上午的光从东侧百叶窗帘缝里斜进去。

投决会开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进来的人在门口站了大概一秒看了全场一下。就一秒——屋里翻纸的声音、有人压着嗓子补一句数据的声音，全停了。桌子两边的人不约而同地把自己那份材料往身前挪了挪。

那是一个很难不被看见的身形。她穿一件白衬衫配搭黑色中裙，剪裁干净合身，一看就是定制裁剪款，腰线收得不紧不松；袖口挽到小臂一寸的位置，露出一截很白的手腕。脖子上一根很细的银色锁骨链，链子贴着皮肤，不晃。耳垂上一对钻石耳环，小但别致——小到只有她偏头的那一下，光才会从上面滑过去。妆很淡，唇色偏冷，指甲修得短，什么也没涂。手上没有表，没有手镯，没有戒指。脚下一双黑色低跟，鞋面一尘不染。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先把椅子往里收了半寸才坐下，然后把椅侧那只酒红色的包放在地上——不是桌上。那只包这个行业里谁都认得，可她从来不把它摆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

"开始。"林香香那天上午在开投决会。会开了两个半钟头，桌上摊着三份材料：一家做域控制器的、一家做车规级芯片的、还有一家做高精地图的。她的助理小何在旁边做记录，一页一页翻。前两份她听得很快。

域控制器那份，主讲人翻到第三页，她抬手打断："停一下。"她问了三个数：上一轮谁投的、投后估值、量产定点时间。主讲人答上来两个，第三个卡住了。她把笔帽扣上："这个不做。"屋里静了一拍，有人低声说"赛道是对的"，她抬眼看过去："赛道对，站的位置不对。晚一步进去，就是接盘。"

车规级芯片那份，她听完只问一句："多少年回本。"答："三到五年。"她说："重资产，不碰。谁想做，谁去烧钱。"

两句话，两个项目，直接被她否掉。

第三份高精地图，她翻了很久，翻到方案最后那页附录。然后她问三个问题：数据从哪来；谁付钱；卡在谁手里。 答完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两个字："再看。"

她从来不给人"感觉怎么样"。她只给"继续"或者"停"。两个半钟头里她一共说了不到二十句话，其中一半是问句。桌上没有一个人跟她抢话，也没有一个人敢在她开口之后，接着往下讲自己准备好的那一段。

散会前她补了一句。说得不快，像在念一条已经写好的结论："别再跟我讲这一轮的回报率。我要的不是这一轮。我要的是有人想走这条路，那中间必须经过的关卡必须是我们的。"

敲完最后一份，她说了句"都先放着"，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小何以为会议结束了，开始收材料。林香香这时把手机翻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屏幕上就是那篇《智行观察》。

"这个，"她说，"你看过没有？"

小何看了一眼标题："我昨晚刷到过。见胜队，跑南方系列赛的。作者写得挺软，像是人家给的材料。"

"图是哪里拍的？"

小何把手机拿过去，放大那张配图。

"停车场。"他说，"应该是一个废弃的货运停车场。"

林香香没说话，伸手把手机拿回来，又看了一遍那张图。她看的时候，手指停在一个地方没动——那台旧车的仪表台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用一根打包带绑在副驾座上。别人看不出来那是什么，她看得出来：那是有人在没有任何台架、没有任何试验场的地方，硬凑出来的一块场地。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让人去调查一份这个人的资料。"她说。

"要调查到哪个级别的？"

"能调查到的都要。"她说，"人、钱、车、车队及相关法务。"

小何在本子上写了两行，抬头看她。

"我们要投他？"

"我没有说这句话。"林香香说，"我说的是'调查一份资料'来看。"

下午三点多，冯哥——队里管行政的，四十来岁，说话前爱先清一下嗓子——在两台空调中间找到他。

"有人来问过你。"冯哥说。

"谁？"

"不知道。电话打到队里的公开号码上，问项目组负责人叫什么、哪年的、进队多久。"冯哥说，"我说这些不便提供，让他走商务邮箱。"

"哪家？"

"没说。"冯哥清了下嗓子，"就问了这么几句。我听着不像记者——记者会问得更细。"

梁博站在那儿想了两秒钟。

"正常的。"他说，"报道出去，什么样的人都有。"

"你自己小心点。"

"嗯。"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已经把这件事翻了一页。最近十月里头他要操心的事排得很长，包括：赛车在第三个赛段发飘，发动机的中高转有一小段异响，十二月初还有一场收尾的跑，而那台系统的下一次改动要排在十一月十号以后。

有人来打听他这件事，他放在了最后才考虑的范围。

到了晚上，队里的群还在热闹。想找合作的那两家供应商里，有一家主动回了消息："看到报道了，改天约个时间聊聊。"

有个人在群里说，这篇稿子写得比他们一年发的通稿都管用。梁博回了一句："它不是报道我们，是报道那台车。"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发了个问号。

下班前，小何把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林香香的桌上。袋子不厚，大约三十页。

"公开渠道能查到的都在里面。"小何说，"另外有几个地方不好查：他在香港那一段没有公开记录；2018 年那个案子只能查到判决结果，查不到细节。公司的部分我按《公司法》口径整理的，都是登记信息。"

林香香点头，把文件袋打开。

她一页一页翻。

2015 年 6 月，广州，从修车开始。

2017 年，香港。

2018 年，案子。

2019 年 1 月，见胜队试训；4 月转正。

2019 年 7 月，藤鱼技术员，远程岗。

2020 年 4 月，废弃停车场；6 月，队内立项，代号"听"。

小何在旁边站着，看见她翻得不快。

翻到第十四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那一页上是判决摘录，只有几行字。

2018 年 6 月：危险驾驶罪，拘役四个月，缓刑八个月，罚金人民币五万元。驾驶证已吊销。

她在那几行字上面停了两秒。小何看见她的手指在纸边上按了一下——很轻，像在按一个不存在的案件一样。

"危险驾驶。"她说。

"嗯。"

"什么车？"

"查不到。"小何说，"公开渠道只有罪名，没有事故细节。"

林香香看着那行字，又说了一句："按这个年纪算，那年他二十六，二十七不到。"

小何没接话。他在这行干了四年，知道这种时候不该接。她往后翻完剩下的十六页，把文件袋合上，封上封口。

"他这两年跑得不错。"她说，"报道里那台车值一万二。他那套东西要是能成，一台车就能换回来一个国家队的台架。"

"那我们投不投？"

林香香把文件袋放在桌角，没有放进抽屉，也没有放进待办那一摞。

"我要看的不是这一年的成绩。"她说，"我要看的是这个人在门被关上的时候怎么走路。"

"什么意思？"

"这份资料里写的东西，全是他自己一个人做的。"她说，"一个人做的东西有前景但量不大。他现在缺的不是钱，是有人愿意跟他签一份以后会有资金投进去开发生产的意向。"

"那我们等他来找我们？"

"不用等。"她说，"先放着，再看看。"

"等多久？"

"最多八个月。"她说，"这段时间我不应该出手——工程进度不对，队伍不对，人心也不对。他今年收官之前会有一场硬的。跑完了再看。"

小何把那句"八个月"记进本子里。

他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香香已经把台灯调暗了一半，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深南大道和各式各样的高楼大厦，太阳慢慢沉没在天际线上，车流、路灯也逐渐亮起。

她左手边那只文件袋静静地躺着，封口上有一道被抹平过的折痕。

夜里十一点多，梁博从风洞那边回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他翻开桌上那本记事的本子——这一年他记东西记得比哪一年都勤，成本、零件、跑动的公里数、谁的活做到哪一步，一条一条。

他在最新那一页写了两行。

第一行："稿子发了。来问的人不知道是谁？"

第二行他想了很久，写的是："被人看见，跟被人看上，不是一回事。"

写完这两行，他又添了一句："看见的是那台车？还是看上的是人？"

写完他把笔盖好，坐在那儿看那三行字。

窗外的路灯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本子上，把那两行字压得有点暗。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深圳那间三十七层的办公室里，有一个人已经把他出道至今的经历看完了，看完之后没有出手，只把一个名字从不知道的地方放到了台面上。她不是在等他做完。她是在等一个别人都看得见他、都抢不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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