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青芜蹲在灶台前,把最后半块红薯掰成两半。
大的那半她习惯性地搁到哥哥碗里,小的那半捏在自己手心,烫得她左右手倒来倒去。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映得她一张小脸暖黄暖黄的。
窗外的日头还高,正午刚过不久,院子里晒着的几捆草药散发着干燥的苦香气。
桑青树还没回来。
她把红薯搁在灶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朝山上望了一眼。远山在午后的阳光里清清楚楚地铺着,老鹰嘴那块凸出的崖壁远远地泛着灰白色,看着近,走起来得两个时辰。
隔壁刘婶挎着簸箕出来晾萝卜干,看见她杵在门口,笑了一声:"青芜丫头,又等你哥呢?"
刘婶四十来岁,圆脸盘,嗓门大,隔着两家院墙说话跟面对面似的。桑青芜朝她笑了笑:"嗯,今儿个上山采药去了,早上走的,这会儿该回了。"
"你哥那孩子勤快,放心吧,天黑前准回来。"刘婶把萝卜干一片一片往篱笆上搭,"晚上来婶子家吃饭?炖了豆角。"
"不用了刘婶,我热了红薯,等我哥回来一块吃。"
刘婶"哎"了一声不再劝,嘴里嘟囔着"这俩孩子"就转身进屋了。
桑青芜回到灶台前,把红薯重新盖上锅盖保温。她看了看窗外的日头,估摸着哥哥差不多该下山了。
往常这个时辰,她已经能看见山路上那个背着药篓的身影了,越走越近,然后院门吱呀一响,哥哥会先喊一声"阿芜"。
今天没有。
日头往西挪了一截。桑青芜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趟,把晒干的草药收进筐里,把水缸添满了,把门前的柴火重新码整齐。
她做着这些事的时候耳朵一直竖着,听村口那条路上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坐不住了。
她拿上门口那个空着的药篓,推开院门往外走。
隔壁刘婶正好出来收萝卜干,看见她背着篓子朝山路走,愣了愣:"青芜?你上哪儿去?"
"刘婶,我哥还没回来,我上老鹰嘴那边看看。"
"那可不近呐!"刘婶把簸箕夹在胳膊底下,几步追到篱笆边上,"你一个人去?天都快——"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但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那你路上小心些,别走太远!"
"知道了婶子。"
桑青芜走得很快。午后山路上没什么人,两侧的田地里偶尔有弯腰干活的村民,远远朝她打个招呼,她应一声就继续往前走。
越往山里去,路越窄,两边的灌木从脚踝高窜到了齐腰高。
她拨开枝条,踩着碎石爬坡,额头上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老鹰嘴她跟哥哥来过几次,认得路。哥哥采药的时候她在旁边蹲着看,哥哥指给她认:"这片坡的黄芪根粗,那片阴面的天麻好。"她当时没认真记,这会儿拼命回想,脑子里却只有哥哥弯着腰刨土的样子。
她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日头又往西沉了一大截,光线从金色变成了偏橘的暖黄。
"哥哥——!"
她喊了一声。山风从谷底翻上来,把她的声音吹得零零碎碎的。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山路拐过一个弯,她忽然看见了什么东西——一个倒扣的竹编药篓,歪在岔路口的一块大石头旁边。
桑青芜的脚步一下子定住了。
她慢慢走过去,蹲下来。药篓侧翻在地上,系绳断了一根,篓口朝下扣着,里面的草药散了大半。
黄芪、天麻、几根细藤子,零零落落地撒在碎石和泥土里,有些已经被踩过了,蔫蔫地贴着地皮。
她伸手把药篓翻过来,篓底有一点深褐色的濡湿,在斜阳底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用手指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颜色,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铁锈一样的腥气。
她的手开始抖。
"哥——!桑清燕——!"
她扯着嗓子朝崖壁上方喊,声音又尖又急,把附近林子里的鸟惊得扑棱棱飞起来一片。
山风把她的喊声甩向山谷,又甩回来,回音嗡嗡地响了几下,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桑青芜跪在药篓旁边,盯着那个断裂的系绳。绳头齐得不像话,整整齐齐的一道切面,像被人拿刀一下割断的。
她攥着那截断绳站起来,抬头往崖壁上看。
老鹰嘴的那片崖壁就在上头不远了,灰白的岩石在夕阳底下镀了一层暖色。
她抬脚要继续往上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粗嗓门——
"青芜?"
她猛地回头。王铁山从下面那条岔路上拐出来,肩上扛着一头捆了四蹄的狍子,腰间别着柴刀和一把短弩,浑身上下裹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山里人气息。
他四十出头,脸膛黑红,眉心有一道旧疤,看人的时候眼睛眯着,像常年跟远山里的光打交道练出来的习惯。
王铁山是村里唯一的猎户,一年到头在山里转,哪道沟哪片林子有野物,哪块石头底下的路走得通,他心里门儿清。
他话不多,但说的话都是实的,从不说虚的哄人。
桑青芜记得去年冬天她和哥哥烧的柴不够了
王铁山二话没说从自家柴堆里抱了半摞送到院门口,扔下就走,李月梅在后面追着喊
"你倒是让人家说句谢啊"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此刻王铁山扛着狍子走近了,眯眼一看地上的光景,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他把狍子往地上一撂,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药篓,又看了看桑青芜攥着断绳发白的手指节。
"你哥的?"
"嗯。"桑青芜嘴唇发白,"王叔,我哥他……他早上上山采药,到现在没回去。"
王铁山没说话。他捡起那截断绳,拇指和食指捻着绳头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眉头拧起来
他站起身,沿着岔路口往崖壁方向走了十几步,蹲下看了看地面,又站起来往上看。
"你在这儿等着。"他声音沉甸甸的。
"王叔我跟你一起——"
"我说你等着。"王铁山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山里人特有的不容商量
"上头那段崖壁陡,你走不稳。我先上去看看。"
桑青芜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最后还是闭上了。
她抱着那个药篓站在岔路口,看着王铁山手脚并用地往上攀。
他那身板看着壮实,爬起崖壁来却利索得很,每一步都踩在稳妥的地方,一看就是在这片山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王铁山下来了。他膝盖上沾了一坨湿泥,眉心那道疤红红的,表情不太好。
"上面没什么,"他说,声音低低的,"草丛有踩过的印子,但没见着人。没有摔下去的痕迹,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桑青芜攥着药篓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那个绳子……王叔你看见那个绳头了吧?太齐了,不像磨断的。"
王铁山沉默了一瞬。他从腰间摸出烟杆,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是不像磨断的。"他说,"我在山里这么多年,没见过哪种石头能把麻绳割出这种口子。"
桑青芜往前迈了一步:"那我哥——"
"青芜。"王铁山把烟杆拿下来,看着她。他看人的时候眼睛本来就眯着,这时候眯得更紧了,像在盘算什么,"天快黑了,你不能再往上走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天。日头已经沉到山脊线上了,橘红色的光从西边烧过来,把整片老鹰嘴的崖壁都染了一层火似的颜色。再过半个时辰,山里就要黑了。
"王叔,那上面还有路,我还能——"
"你听着。"王铁山把烟杆别回腰上,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隔空朝她点了点,"这山里的规矩你懂。
天黑之前必须下山,这不是跟你商量。
野猪沟那边上个月刚出过事,老刘家的狗就是天擦黑了还在外头晃,第二天就剩一副骨头架子了。
“你哥要是出了什么事,咱明天天亮再上来找;
你要是再出了什么事,你让叔怎么跟你哥交代?"
他的语气还是那个调,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有个响。
桑青芜被他说得脚底钉在原地,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一排白印子。
"叔知道你急。"王铁山声音忽然软了半截,弯腰捡起地上那头狍子重新扛上肩
走过来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粗糙透过衣裳传过来
"走吧,先下山。明天一早叔叫上几个人,把这片山翻透了也要给你找。"
桑青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药篓,又抬头看了看老鹰嘴灰白的崖壁,终于把涌到眼眶边上的东西使劲咽了回去。
"……好。"
她跟在王铁山身后往山下走。下山的路在暮色里变得模糊起来
王铁山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见她跟得上就转回去继续走。
走到半路她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
"嘶"了一声,王铁山马上停了,转身蹲下来:
"摔哪儿了?"
"没事王叔,就蹭了一下。"
王铁山看了看她裤腿上渗出来的血印子,哼了一声:
"跟你哥一个德行,疼了也不吭声。"他站起来,把扛着的狍子换了个肩
放慢了步子等她跟上来,嘴里嘟囔着
"回去让月梅给你上点药"。
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王铁山没让她回家,领着她就往自家院子走。
他家在村东头,篱笆院里一棵枣树,灶房亮着灯
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烟囱的烟已经细了,是饭快做好的时候。
还没推院门,灶房里的李月梅就听见动静了。
她围着蓝布围裙探出半个身子,一看见桑青芜的样子——头发乱蓬蓬的
脸上蹭了一道灰,裤腿膝盖处洇着一小块深色——手里端着的碗差点没拿住。
"哎哟我的天,青芜?!"
李月梅三步并两步跨出来,把碗往院墙边的石台上一搁,两只手就攥住了桑青芜的胳膊,
"你这是咋了?出啥事儿了?"
李月梅比王铁山小几岁,圆脸盘,一双眼睛大而亮,看人的时候那股热乎劲儿能暖到人骨头里去。
她是隔壁镇嫁过来的,说话快,手脚更快,在村里人缘极好,哪家有个难处她总是第一个提着东西上门的。
桑清燕不在的这些日子,她隔三差五就往桑家送吃的,怕桑青芜自己不会做饭饿着。
王铁山把狍子往院子角落里一扔,蹲在枣树底下解腰上的短弩,头也不抬地把事情说了——药篓、断绳、崖壁上没人、天黑了劝青芜下山。他说得简简单单,三两句就完了。
李月梅听着,眼眶当下就红了。她拿围裙角按了按眼睛,又按了按,嘴里的声音发颤:
"清燕那孩子……多好一个孩子……昨儿个我还看见他在村口,还跟我打招呼来着,说阿芜这两天胃口不好,去镇上给她买两根糖葫芦……这咋就……"
桑青芜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低着头不说话。月光底下她的肩膀窄窄的,整个人看着比平时还要小一圈。
李月梅擦了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拉起桑青芜的手就往灶房拽。
"来来来,进屋进屋。婶子今晚炖了排骨,烙了葱油饼,你多吃点——"
"婶子,"桑青芜被她拽了两步,轻轻往回挣了挣
"我……我回家吃就行。"
"家里哪有什么吃的?你哥又不在,你肯定又饿着肚子等他呢——"
"婶子,"桑青芜抬起头。她眼睛是干的,眼皮底下却泛着一圈红,声音很轻很轻
"我得回家等哥哥”
“万一他回来了,家里没人开门,他以为我也不在家了”
“他该着急了。"
李月梅攥着她的手一紧
她回头看了王铁山一眼,王铁山蹲在枣树底下,烟杆已经点上了,火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什么话也没说
他冲自己媳妇轻轻摇了摇头。
李月梅松开了手。她转身跑进灶房,拿油纸包了两张刚出锅的葱油饼
又用个小瓷碗扣了一碗排骨汤,裹了一层布防止洒了,一股脑塞进桑青芜怀里。
"拿着,回去趁热吃。不许推。"
桑青芜抱着那堆东西,油纸底下透出来的热乎气扑在她下巴上,暖烘烘的。她鼻子一酸,低下头小声说了句
"谢谢婶子,谢谢王叔"
转身就出了院门。
李月梅跟到门口,在枣树底下站着看她走远。
月光底下那个小小的背影走得飞快,两只脚倒腾着,脊背绷得直直的
怀里那包东西被她紧紧搂着,像搂着什么不能掉的东西。
"这孩子……"
李月梅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屋的时候眼眶又红了,
"当家的,你说青木那孩子到底上哪儿去了?”
“他那么护着青芜,怎么舍得一声不吭就不回来?"
王铁山坐在枣树底下抽他那根烟,烟火在暗里一明一灭
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跟平日不太一样,闷闷的:
"那绳头我看了。气得不对。"
"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把烟杆拿下来,在手心里磕了磕灰,"不是山里头能弄出来的口子。"
李月梅愣在灶房门口,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桑青芜抱着葱油饼和排骨汤回到家,把东西搁在灶台上,跟锅里那半块凉透的红薯放在了一起。
她没有点灯,在长凳上坐下来,怀里抱着那个捡回来的药篓,盯着黑洞洞的房梁。
葱油饼的热气慢慢散了,凉了。排骨汤的香味从布缝里渗出来,满屋子都是,但她一口都没动。
她只是坐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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