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仙人

第二天一早，王铁山果然叫了人。

老刘、赵家小子、还有村西头放羊的张老栓，四个人加上桑青芜，天刚亮就上了山。

王铁山走在最前头，腰里别着柴刀和短弩，手里拎着一卷粗麻绳 。

他步子大，走一段就停下来等后面的人，等的时候也不闲着，蹲在地上看脚印、翻草窠，那双眯缝眼扫过的地方比谁都细。

"王哥"

老刘跟在后头喘着粗气

"你觉着清燕那小子能上哪儿去？老鹰嘴那片咱都翻了多少回了——"

"翻过的地方再翻一遍。”

王铁山头也不回

"这山我熟，有些路看着是死路，其实拐个弯能通到背面。清燕那孩子比你们想的能走。"

桑青芜跟在赵家小子后面，脚步一步没落。她怀里揣着昨天捡来的那个药篓，断绳她系上了，打了好几个死结，背在背上跟着走。

他们翻老鹰嘴、穿北坡林子、一直探到野猪沟边上的那条小沟前面。

王铁山蹲在沟边上看了半天，又站起来沿着沟沿走了几十步，最后还是折回来了。

"不行了，"他说，把柴刀往地上一拄

"再往前就是野猪沟深处，这林子密得看不见天，真要进去了，天黑之前出不来。"

赵家小子还年轻，二十出头，胆子大：

"王叔，要不我过去瞅瞅？我跑得快——"

"瞅什么瞅？"王铁山瞪了他一眼，"你以为野猪是吃素的？上个月老刘家三条狗，两条大的，一条小的，一个下午就剩一堆毛。你跑得比狗快？"

赵家小子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老刘在旁边蹲着抽烟，叹了口气："王哥说得对，天快暗了。咱今儿个是没戏了，明天——"

"明天再找。"王铁山打断他，目光越过几个人的头顶，落在后面的桑青芜身上。

那丫头站在一棵松树底下，手攥着药篓的背带，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野猪沟黑洞洞的林子深处，像要把那团黑色盯出个窟窿来。

王铁山走过去，站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多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黑红的脸在林子里的暗光中看不大清表情。

"青芜。"

"王叔，"她的声音比他想得稳，"我还能走。"

"我知道你还能走。"王铁山说，"但不能再走了。你自己看看这天——"

桑青芜抬头。头顶的树冠把天空切得零零碎碎，从那些缝隙里能看见，日头已经偏到西边去了，光线从树梢上斜斜地漏下来，照得她脚下的腐叶泛着一层金棕色。

"天黑之前必须出山，"王铁山说

"这是规矩。你哥要是在山里，明天天亮咱接着找”

“你要是在山里出了事，你让叔回去怎么跟你刘婶交代？怎么跟你月梅婶子交代？"

桑青芜攥着背带的手指松了松。王铁山没有伸手拉她，也没有劝她"听话"——

他就站在那儿，像一棵长在山里的老树，稳稳当当地挡在她和那条野猪沟之间。

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哄小孩的那种软，只有一种很实很沉的东西，像他常年走山路踩出来的那种踏实。

桑青芜低下头。"……好。"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王铁山走在最后面，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确认那丫头跟上来了。

出了山，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村子里的灯火又开始一盏一盏地亮了。

"散了吧，"王铁山站在村口对老刘他们摆摆手，"明天再说。"

桑青芜背着空药篓往自己家走。走了两步，王铁山在身后喊了一声："青芜，晚上来家里吃饭。"

"王叔，我——"

"你月梅婶子念叨你一整天了。"他说完这句也没等她回答，转身就走了，背影一晃一晃地消失在巷子拐角。

桑青芜还是回了自己家。她把药篓放回墙角，在长凳上坐下。

屋里黑着，外面的光线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灰蒙蒙的白。

她靠在墙上，两条腿伸直了，膝盖上的淤青还隐隐地疼。

过了不知多久，院门响了，李月梅的声音传进来："青芜？青芜你在不在？"

桑青芜起身去开门。李月梅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面疙瘩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撒得满满的。

她把碗塞进桑青芜手里，又往她怀里揣了两块玉米饼子，动作快得像打仗。

"不许说不吃，"李月梅说，"你看看你这小脸，都瘦脱相了。赶紧吃，吃完碗搁门口就行，明儿个婶子来收。"

桑青芜低头看着碗里那个荷包蛋，白生生的，蛋黄圆溜溜地窝在中间。"婶子，"她声音闷闷的，"我哥他……他答应过我初九之前回来的。他从来不骗我。"

李月梅的嘴唇抖了一下。她伸手在桑青芜头顶摸了摸，手热乎乎的。

"丫头，婶子知道”

“你哥那孩子最重信用了，他要是能回来，爬也要爬回来的。"

"……嗯。"

李月梅走了以后，桑青芜把面疙瘩汤吃了。

热汤灌进肚子里，她才发现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

吃完之后她靠在长凳上，顶着房梁，睡不着。

第二天、第三天，王铁山又带着人上山找了两趟，还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迹，没有衣物，没有脚印——就好像一个人从山上凭空消失了一样。

桑青芜白天跟着上山，晚上回家坐着。她吃得很少，睡得也少，眼睛底下渐渐浮起两团乌青。

李月梅每天都来送吃的，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饼，有时候是一小碟咸菜。

每次都拽着她说几句话，也不催她多吃，就说"多少垫两口"，放下就走了。

第五天傍晚，桑青芜去村口水井打水，碰上了赵家婶子和刘婶蹲在井台边洗菜。

她想绕过去，赵家婶子眼尖，一把叫住了她。

"哎哟青芜丫头！来来来，婶子正想找你呢——"

桑青芜提着水桶走过去。赵家婶子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撂，湿淋淋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压低声音凑过来，表情神秘兮兮的。

"青芜丫头，你听说了没有？就前几天那档子事儿——"

旁边刘婶接话："你说仙人那事？"

"对对对！"赵家婶子一拍大腿，"我就说吧！那天晚上我孙子吓得钻进被窝里直哭，说看见山顶上放光，

呼啦一道白的，跟龙似的！我还不信，后来老张家那个放羊的也说看见了——"

"啥仙人哪，"刘婶撇撇嘴，"没准儿是走山的道士。"

"道士能有那个阵仗？"赵家婶子两只手比划着，越说越来劲，"

我孙子说得可清楚了，一个白衣服的人，仙风道骨的，手一指就把另一个人带起来了——往天上飞！嗖一下就没了！"

"那被带走的是谁啊？有人认出来没有？"

"认不出来！那天上山的人好几个呢，谁知道是哪个——”

赵家婶子说着忽然顿住了，她看着桑青芜的脸，声音一下子软下来

"……青芜丫头？你脸色咋这么白？"

桑青芜提着水桶站在那里，桶里的水晃了一下，泼出来几滴溅在她脚面上，冰凉凉的。

白衣服的人。手一指。往天上飞。

她忽然想起哥哥药篓系绳上那个齐得不像话的断口——王铁山说"不是山里头能弄出来的口子"。

她想起王铁山在崖壁上找了一圈说"没有摔下去的痕迹"。

她想起第一天傍晚她在老鹰嘴的岔路口坐到天黑，风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惨叫，没有呼救，什么都没有。

一个年轻人被带走了。嗖一下就没了。

"青芜？丫头？"赵家婶子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没事吧？你这脸白得跟纸似的——"

桑青芜把水桶放下了。

"婶子，"她开口，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你说那天晚上……是哪天？"

赵家婶子愣了一下，跟刘婶对视一眼："哪天？就……就七八天前吧？具体哪天我孙子也说不清，就说月亮挺圆的——"

"初九。"桑青芜说，"是初九对不对？"

赵家婶子和刘婶又对视了一眼。刘婶挠了挠头：

"初九？哎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初九前后……”

“老张家的放羊的说那天月亮圆得跟盘子似的”

“可不就是月中嘛……青芜你问这个干啥？"

桑青芜没回答。

她把水桶提起来，转身往家走。脚步还是很快，脊背挺得笔直。

身后两个婶子看着她走远。

"这丫头咋了？"

"……你忘了？桑清燕就是那天上山没回来的。"

"哎哟我的天——"

后面她们再说了什么，桑青芜听不见了。

她把院门关上，把水桶搁在井台边，走进屋，站在堂屋中间。墙角的药篓整整齐齐地搁着。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断口，指腹在绳头的切面上来回蹭了蹭——齐的，比刀切的还齐。

她在长凳上坐下来。

仙人。

她把这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了十几遍，越嚼越觉得那个形状慢慢清楚了——白的，往上飞的，从山里"嗖一下就没了"的。

她抬起头看着正墙上那幅褪色的灶王像，旁边是哥哥写的

"岁岁平安"。

"哥，"她对着空屋子说，

"你没有出事，对不对？”

“你是被……被仙人带走了，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她。但桑青芜心底最深处那个一直缩着的、怕着的、夜里反复惊醒的地方，忽然松了一点点。

怕的是"出事了"——出事了就是没有了，摔下去了，回不来了

但如果只是"被带走了"，那就有地方可以找。

有形状的东西，就能找到。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天很高很蓝，白云慢悠悠地飘着，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那上面有人。她哥在上面。

桑青芜转身回屋，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这些年攒下来的铜钱——哥哥给的、卖草药攒的、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省下来的。

她把铜钱一枚一枚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扎紧布包塞进枕头底下。

那个晚上她破天荒地吃了东西——李月梅前一天送来的玉米饼子，凉的，硬邦邦的，她掰成小块泡了水，一口一口咽下去。她吃得很快，嚼得腮帮子酸了也不停。

吃完之后她躺到床上，盯着漆黑的房梁。

"我会找到你"她开口说，"我会找到你，问个清楚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院子里那个空药篓安安静静地躺着，月光照在断裂的系绳上，那道整齐的切面泛着一点微光，像一道沉默的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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