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五年

桑青芜从那天起，不再哭了。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就躺着，盯着房梁，把"仙人""被带走""那上面有人"这几个字在心里来回翻

翻着翻着，心底那团蜷缩的、发冷的恐惧就慢慢舒展开了，变成一种钝钝的、稳稳的东西。

哥哥不会抛弃她。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六岁那年爹娘出殡，下着大雨，泥水没过了她的小腿肚子

她站在坟前冻得浑身发抖，是哥哥把身上唯一

一件干的外套脱下来裹住她，自己穿着湿透的薄衫在雨里站了一整夜。

八岁她发高烧，哥哥背着她走二十里山路去镇上，脚底磨出了血泡，到家把她放上床之后自己才蹲在门槛上偷偷哭。

去年冬天她随口说了一句"镇上张记的糖葫芦好吃"

三天后哥哥从山上回来，兜里揣着一根油纸裹着的糖葫芦，走了二十里路，糖衣还是脆的。

一个连糖葫芦都记得给她带的人，怎么舍得不要她？

"仙人带走他了，"桑青芜对着灶王像说，"不是他不要我了。"

灶王爷笑眯眯地看着她，不说话。

从那天开始，桑青芜背起了哥哥留下的那个新药篓。

她不会认药材，但哥哥教过她。她蹲在院子门口翻哥哥晾晒剩下的干草药，把黄芪、天麻、半夏、甘草一样一样摊在地上对着阳光看。

叶片什么形状，根须什么走向，晒干了什么颜色什么气味，她一样一样记在脑子里，记不住就拿烧过的柴炭在墙上画。

刘婶路过她家门口，见她蹲了一地草叶子，凑过来看了看："青芜你这是干啥呢？"

"认药。"

"认这干啥？你一个姑娘家家的——"

"以后我上山采药。"桑青芜头也不抬，把一片黄芪叶子举到光底下对着看脉络

"哥哥不在，药铺的生意不能断了。"

刘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随你哥，犟。"

桑青芜上山采药的头一个月，挖废的药根比挖好的多三倍。

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手背上横七竖八全是灌木划出来的细血口子

她第一次背着一篓草药下山去镇上的时候，药铺老板探出脑袋一看是她，愣了。

"小丫头？怎么是你来送药？你哥呢？"

"我哥出门了。"桑青芜把药篓搁在柜台上，"以后我来送。"

药铺老板姓孙，五十来岁，精瘦精瘦的一老头，戴一副铜腿眼镜，翻药材的时候把眼镜推到额头上

他翻了翻桑青芜带来的货，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

"挖得糙，根断了几根，品相不行。"他推了推眼镜

"但药性没问题。三十文，拿去吧。"

桑青芜接过铜钱，数了一遍揣进怀里。她没走，站在柜台前面没动。

孙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

"还有事？"

"孙掌柜"

她两只手按在柜台边上，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

"你见过……仙人吗？"

孙老板手上正在拨算盘珠子，听见这话停了一下

他抬头透过铜腿眼镜的上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仙人？你这丫头片子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问问。"

孙老板把算盘珠子拨回去，靠上椅背，两只手搁在肚子上。

他想了想，慢悠悠地说：

"我活了五十多年，这镇上人来人往的，没亲眼见过仙人。不过——"

他话锋一转，"客人们倒是说过不少。"

"说什么了？"

"说修真界啊。"

孙老板用手比划了一圈

"说咱们这地方是'人界'，上头顶着个'修真界'，两界中间有口子，五年开一回”

“每次开的时候，那些什么宗门啊大能啊就下来挑人”

“挑资质好的带上去修仙。修了仙就能活几百岁，能飞能打的，厉害得很。"

桑青芜的心跳快了两拍。"五年开一回？"

"对，五年。"

孙老板伸出五根手指，"上一次开是啥时候来着……"他皱着眉头想了想

"三个月前吧，也就秋天那会儿”

“听说这次下来好几个仙门的人，在附近几个镇子转悠了一圈”

“挑走了好几个资质好的年轻人。"

三个月前。

秋天。

桑青芜脑子里嗡了一声。她哥哥被带走那天是初九，秋天，三个月前——全都对上了。

"孙掌柜，"她声音有点发紧，"那些……被挑走的人，都是怎么被带上去的？"

"这我哪知道，"孙老板摆摆手

"听说是直接跟着仙人走的呗。人家仙人有手段，嗖一下就上天了——"

他看桑青芜脸色不对，住了嘴，"丫头你咋了？"

桑青芜把涌上来的那口气慢慢咽下去，摇了摇头：

"没事。孙掌柜，那下次再开，得等多久？"

"五年后啊。刚不是说了吗，五年开一回，下次就——"

孙老板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四年零九个月以后。快了，一晃就过去了。"

桑青芜把这句话在心里揣得严严实实的，揣了整整一路。

从镇上的药铺回村子要走二十里路。她背着空药篓走在土路上

两边是枯黄的稻田，远处是连绵不断的青色山影。太阳挂在西边，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四年零九个月。她算了算自己的岁数——十岁过一点，等下次入口开的时候，她十五岁。

孙老板说"资质好的凡人"才能被选中。

她不知道自己的资质好不好，但她知道一件事：

哥哥被选中了，哥哥在上面。她得想办法也上去。

那天傍晚她走到镇子中心，路过一家叫"悦来"的小酒馆。

酒馆门口挑着布幌子，里面传出来喝酒划拳的喧闹声，混着葱花爆锅的香气和一阵阵粗嗓门的说笑。

桑青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摸了摸怀里的三十文铜钱，抬脚走了进去。

她找了角落一张小桌子坐下。跑堂的小二走过来，见是个半大丫头，愣了一下：

"小姑娘，你一个人？"

"嗯，来一份——"她看了看墙上挂的木牌子，"一碗阳春面，一碟酱牛肉。"

小二应了一声走了。旁边那桌坐着三个行商打扮的男人，桌上搁着几碟小菜和半壶酒，正聊得热火朝天。

桑青芜竖着耳朵听。

"……你是不知道，我上个月走货路过青州那边，可真开了眼了！你猜我瞧见啥了？仙门收徒！"

"得了吧你，又吹——"

"吹个屁！真事儿！青州城外头搭了个大台子，好些半大孩子在台上走，底下坐着好几个白衣裳的仙人。

过一关的留下，过不了的打发走。

那阵仗，老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我挤都挤不进去。"

另一个人啧啧两声："仙门收徒有啥条件？咱这岁数还能不能——"

"你想得美！人家收的都是十五六岁的娃娃，越小越好，说是什么'根骨未定好塑形'。过了这个年纪人家就不要了。"

"那什么样的娃娃能选上？"

"资质呗！"第一个人嗓门大起来，

"我听说啊，人要分什么灵根，灵根好的就能修仙”

“单灵根最厉害，双灵根也行，三灵根就开始差了”

“再往下四灵根五灵根的，人家仙门看都不看一眼。"

"三灵根都看不上？"

"看不上。你想啊，仙门里天才多得是，谁费劲巴拉地培养一个三灵根的？费那功夫不如多收两个单灵根的。"

桑青芜的筷子停在碗沿上。三灵根……她不知道自己是几灵根，但她记得哥哥小时候带她去庙里算过命。

老道士抓着她的手看了半天，说了句"这丫头五行倒挺全的

"就走了。当时哥哥还笑，说"五行全说明你样样都好"。

现在想起来，"五行全"是不是就是灵根多？灵根多就是资质差？

她的心跳咚咚地擂着胸口。面端上来了，她低头吃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旁边那桌的话还在继续。

"但是话说回来啊，"第三个人喝了一口酒，抹抹嘴

"咱这种凡人，就算灵根不行，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怎么说？"

"你想想，那些仙门大能下来挑人，人家那眼睛毒着呢。

灵根好的直接带走，灵根差一点的——要是心性够硬、能扛得住试炼的，有些宗门也收。

我表舅家那侄子，听说就是个四灵根，硬是闯过了仙门的三关试炼，最后被一个什么丹宗收了。

虽然是垫底的，但好歹算进了修真界不是？"

"丹宗是干啥的？"

"炼丹的呗！灵根不行就干苦力活，给宗门种药草、烧炉子、打下手，总比在凡间种地强——"

桑青芜把面吃完了。

她把酱牛肉一片一片夹着吃了，嚼得很慢，像是在嚼这些刚听见的话。

等她放下筷子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一个东西落定了。

她要进修真界。

不管什么灵根，不管什么试炼。

丹宗也好什么宗也好，能上去就行。

上去之后就能找哥哥。

她结了账，小二收了钱多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一个人来镇上？天快黑了，回去路上小心。"

"嗯。"她把找回的铜板揣进怀里，走出酒馆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镇子的街道上行人少了，店铺门口陆续点起灯笼。

她站在悦来酒馆的布幌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晚风里有炊烟、有饭菜香、有马厩里草料的甜味——然后她背着空药篓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二十里路她走了一个半时辰。到村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火。

她走到自己家门口，推开院门，那把旧锁还是她走的时候挂的那个样子，没人动过。

她把药篓放回墙角，洗了手，在长凳上坐下。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灶台上那口盖着盖子的锅上。

锅里面还是空的——她回来之前，哥哥不会回来添东西了。

但她不哭了。

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把那个装铜钱的小布包又翻了出来。

她把今天的三十文放进去，扎紧，塞回枕头底下。

"五年，"她对着黑暗说，"我十五岁。"

她坐回长凳上，两只脚悬着晃了晃，够不着地。

但她知道，等她十五岁的时候，她会长高一些，背得动更大的药篓，攒更多的铜钱，走更远的路。

"等我上去找你，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