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娘！我要同阿芜一起！

桑青芜在家收拾了两天。

她把晒好的最后一批草药分门别类装进布袋里，准备走之前送去镇上给孙掌柜。

院子里该收的东西都收了，该归置的都归置了，连柴房里的柴火她都劈好码齐了——够烧两三个月的。

她在灶台上留了一封信，用哥哥当年剩下的半截墨条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用力：

刘婶、王叔、李婶：

我找哥哥去了。修真界五年开一次，这次不去要再等五年。我十五了，等不起了。家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柴火够烧，米缸里还有半袋米，药篓在墙角，灶台上那罐辣椒酱是刘婶给的，我没舍得吃完。

要是找到哥哥，我们一起回来。要是找不到，我也会回来。

等我。

青芜

她把信压在灶台上，用一只空碗扣着。

第三天早上，她揣好那个装铜钱的布包和胸口的竹蜻蜓，背上一个小包袱，先去了刘玉兰家。

刘玉兰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院门响抬头一看，见是桑青芜背着包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顿时变了。

"青芜？你、你背着包袱干啥去？"

她把喂鸡的瓢往地上一撂，三步并两步走过来

"你这是上哪儿？"

桑青芜深吸一口气。她在来的路上把话翻来覆去练了十几遍，可真到张嘴的时候嗓子还是发紧。

"刘婶...”她把信递过去

"我……我要去青州。修真界开了，仙门收徒。我去找我哥。"

刘玉兰愣在了原地。

她接过那封信，展开看了两眼，又抬起头看桑青芜，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半晌，她把信一折塞进怀里，两只手一把握住了桑青芜的胳膊。

"青芜丫头，你知道青州多远吗？你一个人去？你还这么小——"

"刘婶，我十五了。"

"十五也是孩子！"

刘玉兰嗓门一下拔高了，眼眶也跟着红了

"你哥的事婶子知道，这些年你心里头装着这事婶子也知道——可你一个人往那什么修真界跑，万一——万一——"

"婶子..."

桑青芜反手握住刘玉兰的手，她的手比刘玉兰的小一圈，但很稳

"我想了五年了。”

“孙掌柜说五年才开一次，这次错过了，下次我就二十了”

“我哥……我哥可能也在等我。"

刘玉兰的眼泪"啪"地掉下来一颗。她攥着桑青芜的手使劲攥了攥，又使劲攥了攥，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你等着"她说

"你先别走，婶子给你装点干粮——"

她转身就往灶房走。灶房的窗户"哐"地一声从里面推开了

程越阳的脑袋从窗子里探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刚被什么动静从屋里炸出来。

"娘！我听见了！青芜要去青州？"

刘玉兰没好气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关你啥事？回屋待着去！"

程越阳没回屋。他从灶房门口蹿出来，三步两步冲到桑青芜面前，瞪着一双跟铜铃似的眼睛。

他这两年窜得猛，身长已有七尺八，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厚实的墙，喘气声粗重得跟刚跑了十里地似的。

"你要一个人去青州？"他嗓门大得隔壁院子都该听见了。

"越阳哥，我——"

"你知道青州多远吗？

二百多里地！你一个姑娘家走着去？

路上遇上坏人咋办？

迷路了咋办？

到了地方人家仙门不收你咋办？

你——"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脸涨得通红，最后憋出一句

"你咋不跟我说！"

桑青芜被他这一连串砸得往后小退了半步。

她抬头看他，看他通红的耳根和攥紧的拳头，看了两秒钟，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这不是来跟你说了吗。"

"这算什么说了！你这包袱都背上了！你这叫通知！"

程越阳气得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猛地转向刘玉兰

"娘！我也去！"

刘玉兰正从灶房里出来，怀里揣着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干粮，听见这话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住：

"你说啥？"

"我说我也去！"

程越阳梗着脖子，嗓门又高了八度

"我陪阿芜去青州！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刘玉兰把干粮往石台上一放，两手叉腰：

"你个兔崽子你说什么胡话！你去了地里的活儿谁干？”

“你爹一个人忙得过来？再说了那修真界是啥地方你——"

"我不管！"程越阳把脖子梗得更直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阿芜她哥不在，咱们邻居这些年不就是照应她吗？”

“现在她要一个人跑二百里地去那什么仙门，万一出点啥事——”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下，又猛地拔高

"反正我不放心！我就跟着！"

"你——"刘玉兰抄起灶房门口的扫帚就要打

"你个倔驴！你给我进来说——"

程越阳没躲。扫帚打在他肩膀上"啪"的一声响，他整个人僵了一下，但还是直挺挺地杵在原地，两只脚跟生了根似的。

"打吧，娘”

他说，声音闷闷的"打了我也去。"

刘玉兰的扫帚举到半空，第二下没落下来。

她看着自己这个小儿子——平时咋咋呼呼惹是生非，一挨打就跑得比兔子还快——今天不跑

梗着脖子杵在那儿，眼睛红的，嘴唇抖的，跟头护食的小牛犊子似的。

刘玉兰把扫帚放下了。

"你跟你爹说了吗？"

"……还没。"

"你哥你嫂知道吗？"

程越阳低着头："……不知道。"

刘玉兰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这回力气不大，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疼。

她转头看了一眼桑青芜，那丫头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包袱带子，咬着嘴唇，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青芜，"刘玉兰的声音软下来了，"你跟婶子说实话——你非去不可？"

桑青芜点头："非去不可。"

刘玉兰闭了闭眼。她家三个儿子，老大程越溪三年前成了家，媳妇贤惠，小两口就在村东头另起了院子住着；

老二程越升从小读书好，十六岁中了秀才，今年在京城备考进士，离家快一年了，偶尔寄信回来报个平安。

就剩这个老三程越阳，读书不成，种地又毛躁，一天到晚在家里惹她生气。

可偏偏是这个最不省心的，长了一副犟驴脾气。

刘玉兰睁开眼，看了看程越阳，又看了看桑青芜，终于叹了口气。

"越阳..."

她说"你去可以，但你给我听好了——"

程越阳猛地抬头，眼睛里顿时亮了。

"第一，到了青州，测灵根。你要是没那个资质人家仙门不要你”

“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回来。别在外面瞎逛，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

"第二，"刘玉兰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

"青芜要是有资质，被仙门收了，你也别赖在人家门口不走。”

“人家修她的仙，你回你的家。你俩都不是小孩子了——"

程越阳的耳朵又红了，飞快地瞥了桑青芜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

"……知道了。"

"第三。"刘玉兰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她顿了顿，把那股抖使劲压下去，重新开口

"你俩谁有资质谁没资质的，都给家里寄信。一封也行，两封也行。”

“哪怕就写'平安'两个字，也给我寄回来。听见没有？"

程越阳鼻子一酸，别过头去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听见了。"

刘玉兰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揉，掌心粗糙的、热乎乎的。她又转向桑青芜，把那包干粮塞进她怀里。

"路上吃。青州二百多里地，你俩走着去得走四五天。”

“到了地方别省着钱，该吃吃该喝喝。还有——”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叮叮当当响

"这是婶子的一点心意，拿着。"

"婶子我不能要——"

"拿着！"刘玉兰一瞪眼"

“你要是不拿着，婶子就再揍一顿越阳。你自己选。"

程越阳懵了一瞬

“啊？娘...”

桑青芜咬着嘴唇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低头说了声"谢谢婶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刘玉兰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肩膀搂过来，用力拍了两下。"去吧，"她说，声音粗粗的，"早去早回。"

那天下午桑青芜又去了王铁山家。

王铁山正在院子里剥兔子皮，李月梅蹲在旁边收拾内脏。

桑青芜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喊人，李月梅抬头一看她背着包袱

手里还攥着一封信，立刻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色变了。

"青芜？你——"

"婶子，王叔，"桑青芜走进去，把信递给李月梅

"我要去青州了，修真界开了，我去找我哥。"

李月梅接过信展开，看了几行眼泪就下来了。

王铁山把剥了一半的兔子搁在木板上，站起来，手上的血水在裤子上擦了擦，走到桑青芜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眉心那道旧疤微微皱着。

桑青芜被他看得有点紧张，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节发白。

"就你一个？"王铁山问。

"还有越阳哥。刘婶家的程越阳，他跟我一块去。"

王铁山"嗯"了一声。他转身走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皮囊，沉甸甸的，塞进桑青芜手里。

"里面是水囊和干肉。"他说，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

"路上小心。修真界跟咱们这儿不一样，进去了要是不对劲——"

他停了停。后面的话没说，但桑青芜听懂了。

"王叔，我找到哥哥就回来。找不着也回来。"

王铁山看着她。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只说了四个字：

"活着回来。"

李月梅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一把抱住桑青芜，在她背上重重拍了好几下。

她松开的时候塞过来两双厚棉袜子和一小包针线："路上鞋底磨破了就补，别舍不得——"

桑青芜从王铁山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站在村口的土路上，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五年的村子——刘婶家院子里那颗枣树露着半截树冠

王铁山家的烟囱正冒着炊烟，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还有几个小孩蹲在那儿弹石子。

远处是连绵的山影，老鹰嘴那块灰白色的崖壁在夕阳底下泛着暖融融的金光。

她深吸一口气，把王铁山给的皮囊甩上肩头。

"走吧。"

程越阳从她身后走上来，背着一个比她还大的包袱，里头塞了干粮、换洗衣裳、刘玉兰硬塞的一床薄被，还有一把他爹的老柴刀别在包袱外面。

他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村子。

"……你舍不得啊？"

"嗯。"桑青芜说，"但我要去找哥哥。"

程越阳没有再问了。他伸手把她肩膀上那个歪了的包袱正了正，然后把手缩回去，别在身后。

"走吧，"他说，"天黑前能走到镇上，明天一早赶路。"

两个人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外走。夕阳在他们背后，把两条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地叠在一起。

村口老槐树底下，刘玉兰站在树后面看着那两条影子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两个小小的点，隐没在暮色的尽头。

她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鬓角几缕白头发吹乱了，她也没动。

"老二在京城考他的进士，"她自言自语，"老三跟青芜丫头跑修真界去了……我这三个儿子，没一个省心的。"

说完自己又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

"记得写信啊，"她对着空荡荡的路口说

"不管找没找着……都记得写信啊。"

风把她的声音卷起来，吹过村口的土路，吹过远处的山影，吹向二百里外那个她这辈子都没去过的地方。

没有人回答她。但她知道，会有人写信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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