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测灵根

他们走了两天半。

二百多里地，桑青芜和程越阳天不亮就上路，走到日头落山才歇脚。

程越阳背着个大包袱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见她跟得上就转回去继续走，脚速放得稳稳的。

桑青芜起初还担心这少爷脾气走不了远路，结果程越阳虽然嘴上咋咋呼呼

脚底下却踏实得很，第一天走了近百里，脚底板起了两个水泡，

吭都没吭一声，第二天早上步伐还是稳当地继续走，还把她的包袱也抢过去了。

"越阳哥，给我背一个吧——"

"不用。"他头也不回，"你走你的，别掉队就行。"

到第三天正午，他们远远看见了青州城外的景象。

桑青芜站在土坡上，嘴巴微微张开了。

青州城外那片原本应该是庄稼地的平原上，此刻搭起了一座巨大的高台。

台面比三个戏台子摞起来还宽，青石铺底，四角各竖一根盘龙石柱，顶上悬着几面不同颜色的大旗在风里猎猎翻卷。

台下乌泱泱全是人，男女老少挤得水泄不通，远远看去像一大片黑压压的麦浪在缓慢地涌动。

"我的天……"

程越阳在她旁边咽了口唾沫

"这得多少人？"

桑青芜也说不准。她从怀里摸出那根竹蜻蜓攥了一下，又揣回去，抬脚往前走：

"走，排队。"

他们挤进人群里，才发现这些人不止是来"看热闹"的。大部分都是十几岁的少年男女，脸上带着紧张的、兴奋的、忐忑的表情，

手里攥着号牌或者布条，排成十几条长龙缓缓往测灵台的方向挪动。

旁边还站着一圈一圈看热闹的百姓，伸着脖子朝台上张望，指指点点的。

"看见没！又测出来一个单灵根！穿蓝衣服那个！"

"单灵根？那稳进内门了呀！"

"你瞧左边那排穿着白衣服的没？那就是各宗门的长老，人家坐那儿挑人呢——"

桑青芜顺着人群指的方向看过去。高台左侧设了一排座椅

坐着七八个白衣人，年纪大的须发皆白，年轻的看上去也就二三十岁的模样，个个气度不凡。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手边搁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每一个少年测完灵根下来，他都要拿铜镜在面前晃一下，然后要么点头要么摇头。

"那是做什么的？"程越阳伸着脖子问旁边一个中年男子。

"那是映心镜！"

那男子一脸"这你都不知道"的表情，

"测了灵根还得过心性这一关呢，心性不行，单灵根人家也未必收——"

桑青芜把这话记在心里，攥着号牌的手指紧了紧。

队伍缓缓往前挪。他们从午时等到未时，日头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测灵台上已经过了上百个人。

有人测出来欢呼着跳下台——

"我是双灵根！"

——有人垂头丧气地走下去，旁边家人赶紧迎上去低声安慰。

桑青芜踮着脚往台上看。这时恰好一个青衫少年走上去，把手按在那块测灵石上，石面先是一沉

随即猛地亮起一蓬水蓝色的光华，又清又透，把周围几丈的人都映得蓝莹莹的。

"单水灵根！"台上维持秩序的修士大声唱报，"齐源知，十六岁，单水灵根——"

人群里一阵骚动。桑青芜看见那个叫齐源知的少年向台下鞠了一躬，面皮白净，眉眼温润，下台的时候步子稳稳的

旁边一个穿灰袍的执事立刻迎上去引他往左侧的座椅区走，那是"被看中者"待的地方。

紧接着又是一个少年上台。他把手放上去的瞬间，石面爆开一团炽烈的红光，热浪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这回人群的骚动更大了。

"单火灵根！贺冥，十七岁，单火灵根——"

那个叫贺冥的少年一身黑衣，短发桀骜地竖着，下台的时候嘴角微微勾着，朝台下抱了抱拳。

第三个上去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看起来比前两个年纪都小些，也就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气质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逸。

他伸手按上测灵石，石面先暗了一瞬，紧接着迸出一片暖金色的光，光芒里隐隐有细碎的符文流动。

台下的议论声顿了一下，然后炸开了。

"天...天灵根？！"

"我没看错吧——那是天灵根？！"

"哪家的孩子？这么小年纪，天灵根——"

台上那个执事的声音都拔高了三分："李又生，十五岁，单天灵根——！"

左侧座椅上一排白衣长老，有三四个同时坐直了身子。

其中一个中年女修甚至站了起来，朝台下探了探身，眼睛里亮得吓人。

桑青芜不认识"天灵根"是什么

但她听旁边人那口气就知道——这恐怕是比单灵根还要稀罕的东西。

她偷偷瞥了一眼程越阳，这小子正踮着脚往前看，表情又紧张又好奇，两只手把包袱带子攥得紧紧的。

第四个上台的是个姑娘，身量不高，梳着一根利落的马尾辫，走路带风，上台的时候目不斜视。

她把右手按上测灵石，石面闪了一瞬，随即凝出一层冰霜般的白光，冷冽冽地蔓延开来。

那光不刺目，却有一种沉沉的压迫感，连台下靠得近的几个少年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变……变异冰灵根！易桐溪，十七岁，变异冰灵根——！"

那个叫易桐溪的姑娘下台，目不斜视，径直朝左侧座椅区走过去，脊背挺得像一把剑。

桑青芜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旁边程越阳拽了拽她的袖子。

"到咱们了。"

桑青芜回过神来。队伍已经排到了测灵台下，前方只剩下七八个人。

程越阳站在她前面，包袱还背在身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

"越阳哥，"桑青芜说，"你别紧张。"

"谁、谁紧张了！"程越阳把包袱带子又攥紧了一截

"我才不紧张——我就是——就是——算了不说了！"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测过去，有双灵根的，有三灵根的，还有四灵根被执事皱着眉登记了

"可收为外门"。

一个五灵根的少年下台时哇地哭了，他爹在台下拍着大腿叹气。

桑青芜看着那些被分到"杂役"的人，心里已经有数了——她大概也是差不多的命。

终于轮到了程越阳。

他深吸一口气，把包袱往桑青芜怀里一塞，大步跨上了测灵台。

他那七尺八的个头站在台上，离近了看腰板还挺直的，只是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把手按上去。"执事面无表情地示意。

程越阳伸手，掌心贴上那块灰扑扑的石头。

测灵石先是一动不动。程越阳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以为自己是没灵根的。

桑青芜在台下也攥紧了拳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石面动了。一层厚实的、沉稳的土黄色光芒从石头内部缓缓溢出来

颜色很正，力道很沉，像深秋的泥土被太阳晒透了的那个颜色。

光芒不刺眼，却持续而稳定地铺满了整块石头。

执事低头看了看，抬头时表情稍微和缓了一些：

"单土灵根。程越阳，十五岁，单土灵根。"

台下一阵稀稀落落的议论。

"又是个单灵根……今儿单灵根真多啊。"

"土灵根虽然不如金木水火那几个吃香，但好歹是单的——"

桑青芜在台下跳了起来。

她挤开前面的人，冲到测灵台边上朝上面喊：

"越阳哥！你是单灵根！单土灵根！你听见没有！"

程越阳站在台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先是愣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又往下压，翘了一点，又压下去，整个人像一壶烧开了又不能叫的水。

他朝着台下的桑青芜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高兴，但桑青芜看出来了——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失落。

他走下台的时候，桑青芜再也忍不住，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越阳哥你太厉害了！单灵根！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程越阳被她搂住的瞬间整个人僵成了一根木头桩子。

他的两只手悬在半空，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似的，耳朵尖红得能煮鸡蛋。

桑青芜的头顶贴着他的下巴，几缕碎发蹭在他的脖颈上，又软又痒。

他愣了两个呼吸，然后那两只悬着的手慢慢落下来，轻轻回抱住了她。

手臂收得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鼻尖埋进她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桑青芜松开他的时候，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僵了两息才缓过来。

"……行了行了，"他别过脸去，嗓子有点哑

"该你了。快去。"

桑青芜笑着点头，转身登上测灵台。她解开包袱递给旁边的执事，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手掌贴上了那块灰扑扑的石头。

触感凉凉的，粗粝的，像一块普通的山石。

然后——

石面上亮起了光。

第一道是柔柔的青色，带着草木的生机，像春天抽芽的嫩枝；

紧接着第二道漾开了，是暖融融的赤色，像灶膛里的火苗；

最后第三道涌上来，是沉沉的玄色，像深冬的河水，冷而静。

三道光芒在石面上交织缠绕，青中带赤，赤中隐玄，彼此你争我抢地浮沉着，乱了将近十息才缓缓稳定下来。

执事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不咸不淡的、见过太多类似的平静。

"水木火三灵根。桑青芜，十五岁，三灵根。灵根品相——中下。"

桑青芜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三道光芒已经退了，石头恢复了灰扑扑的颜色。

手指尖还留着那三种不同的触感——清凉的、温热的、沉静的。

三灵根。

她想起孙掌柜当年说的

"三灵根仙门看都不看一眼"

又想起刚才那个五灵根少年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

三灵根没有好到让人高看一眼，但也算不上最差的。不上不下的。尴尬的。

她走下台的时候脚步还算稳。

程越阳就站在台下等她，看见她的表情，嘴张了张——他平时嗓门那么大的人，这会儿搜肠刮肚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三灵根也挺好的，"他终于憋出一句

"比我那个——那个土不拉几的颜色好看多了。"

桑青芜被他逗得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一个涟漪。

"单土灵根很厉害了，越阳哥，你别不知足。"

旁边一个穿灰袍的执事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名册，语气公事公办的：

"三灵根，登记一下——姓名、年龄、籍贯。”

测灵之后所有人都可以去各宗门报到，杂役还是外门看你登不登天梯。”

“天梯登得越高，身份越高。你要不要登？"

"天梯？"桑青芜问。

执事指了指高台后方。桑青芜顺着他的手望过去

这才注意到测灵台背后远远矗立着一道青灰色的阶梯，一级一级盘旋而上，隐没在云层之间，根本看不见顶。

那台阶每一级都有半人宽，泛着沉沉的金属光泽，远远看过去像一条灰色的蟒蛇缠在山壁上。

"一千阶。"执事说，

"登到一百阶以上入外门，三百阶以上内门，五百阶以上核心弟子。”

“一阶登不上去的——按灵根分配”

“三灵根以上的都可以试。你们要是想登，明天卯时来天梯脚下集合。”

"那要是不登呢？"

"不等的直接安排去各宗门做杂役。分到什么活干什么活”

“种药、烧炉、劈柴、打扫，有什么干什么。"

执事看了她一眼，合上名册，

"三灵根，登一两百级天梯对你来说不难。”

上面灵气越走越重，灵根杂的人扛不住。

“但也不是没人登上去过——十五年前有个五灵根的小姑娘”

“不要命硬爬到四百多阶，被御灵宗收作内门弟子了。”

“你自己想清楚。"

执事走了。桑青芜站在测灵台下，手心里还残留着那三种灵根的触感，凉的热的沉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熬不匀的粥。

程越阳站在她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青芜，你登不登？"

桑青芜抬头看那道天梯。

一千阶，隐没在云里，看不清楚上面有什么。

但她知道她哥在上面。

不在天梯顶上，也在修真界的某个地方。

"登！"她说。

程越阳嗯了一声，把她那个包袱又接过去扛在自己肩上，朝她扬了扬下巴。

"那就登！我陪你！"

桑青芜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测灵台。

台上又有新的少年上去了，测灵石亮起一阵光芒，人群里响起一阵或高或低的议论声。

日头又往西沉了一截，把天梯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一条通往云端的路。

明天卯时。

她在心里把这个时辰默念了一遍，然后跟在程越阳身后，朝那个灰青色的阶梯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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