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冲上去！

桑青芜坐了大约二十息。

二十息，够她把紊乱的灵气压回丹田，够她把膝盖上的旧伤痛楚按下去

够她把脑子里那句"三百七十七够了"碾碎了扔进风里。

然后她站起来了。

程越阳正靠着石栏喘气，忽然感觉身边的人动了，猛地睁眼——桑青芜已经站直了身子，双手撑着石栏

面朝上方。晨风吹起她鬓角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青芜？"程越阳赶紧跟着站起来，"你要干啥？"

桑青芜没回头。她把手伸向侧后方——那只手因为脱力和经脉胀痛在微微发抖，但伸得笔直。

"越阳哥，"她说，"我要冲上去。你跟好我。"

程越阳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瘦的，小的，指节上全是茧子和细疤，手背上还沾着刚才摔倒时蹭的一道灰。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自己那只更大的、更粗糙的手握了上去。

掌心贴着掌心。他的土灵气顺着交握的地方渡过去，沉沉的、稳稳的，像把她脚下那块石阶又加固了一层。

"走。"他说。

桑青芜松开了他的手，抬脚踩上了第三百七十八级。

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还在喘，第二步的时候呼吸稳了一点，第三步的时候——她开始跑。

不是走。是跑。

第三百七十八、七十九、八十。她的脚踩在灰青色的石阶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丹田里那三股灵气被这猝不及防的冲刺搅得炸了锅，

水灵根往外翻涌凉意，火灵根炸开灼热，木灵根疯狂地拉扯着两头不让它们撕开她的经脉。疼。比刚才还疼。

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缝都在叫嚣着"停下"。

她没停。

三百九十阶。旁边一个瘫坐在地上喘息的少年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她从自己身边刮过去。四百阶。

一个正犹豫要不要继续的双灵根少女被她带起的风掀起一缕头发，鬼使神差地跟着站了起来。四百一十阶。

两个互相搀扶着慢吞吞挪步的男孩看见她跑过去的背影，对视一眼，松开了彼此的手各自加快了步子。

"她跑起来了——"

"那个人在跑！"

"卧槽她三灵根！我认得她！昨天测灵台那个——"

"三灵根跑到四百多阶了还在跑？我双灵根凭什么坐着！"

风从下往上灌，灌进桑青芜的耳朵里，呼啦啦地响。

她听不清下面那些人在喊什么，但她能感觉到——

身后有越来越多的脚步声跟上来了。沉闷的、急促的、此起彼伏的，像一场从山脚燃起来的火。

四百五十阶。她腿上的肌肉开始剧烈地痉挛，每踩一级都像有人在拿钝刀子割她的小腿肚子。

她咬着牙，把呼吸调整成两步一吸两步一呼的节奏，腰背弯下去了一点，重心压低，像一头在风里拼命往上蹿的羚羊。

程越阳在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他追得狼狈至极——

单土灵根虽然根基稳但他毕竟没有桑青芜那股豁出去的疯劲儿。他只觉得脚下的石阶越来越沉，

每抬一步都要把整条腿从泥浆里拔出来似的。可那只刚刚松开的手还残留着温度

他看见前面那个瘦小的背影跑得摇摇晃晃却不曾停顿

他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脏话，把牙一咬，拼了命地跟。

四百九十阶。桑青芜眼前开始出现重影。汗水从下巴尖往下砸，砸在石阶上洇成一朵朵深色的小花。

她体内的水灵根已经疲了，凉意变成了冰刺扎在经脉壁上；

火灵根彻底疯了，烧得她喉咙干裂嘴唇起皮；

木灵根眼看就要拉不住了，像一根抻到极限的皮筋，随时会"啪"地断裂。

但她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冲啊——！"

"跟上她！"

"前面那个——别停——！"

她不认识那些人。那些声音她一个都对不上脸。

但那些声音像一股从脚底下升起来的推力，托着她的背，把她往前送。

五百阶。

她踩上去的那一瞬间，浑身一震——石阶上的灵纹骤然变密，涌上来的灵气比下面浓郁了整整一倍。

三股灵力同时被冲得翻了个个儿，疼得她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她咬破了舌尖。血腥味涌上来，呛得她咳了一声，但她那只脚已经迈出去了。

五百零一。五百零二。五百零三。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多了。有几十个？上百个？她分辨不清。

整条天梯像是被唤醒了一样，越来越多原本坐在台阶上歇息的少年看见有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

看见了身后跟着的那串越来越长的队伍，愣了一瞬就骂着爬起来跟上了。

"人家三灵根都在跑！"

"我双灵根坐这儿喘是不是太丢人了？"

"前面的别挤——喂你踩我脚了——"

五百五十阶。桑青芜的腿已经不是她的了。她能感觉到肌肉在尖叫、骨头在哀嚎、经脉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每一次抬腿都像把脚从滚烫的沙子里拔出来再踩进下一堆滚烫的沙子里。

速度终于开始从"跑"慢成了"快走"，又从"快走"慢成了"走"。

但她还在一级一级地往上挪。

五百八十阶。她旁边并上来一个人——齐源知。那个青衫少年不知什么时候从更高的地方折返了回来，站在她身侧的石阶上，朝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和清润，水蓝色的灵气从他周身漫溢出来，像一层薄薄的水帘裹住了她滚烫的经脉。

"别烧死了，妹妹"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递进她耳朵里

"你后面好几十个人跟着你跑呢。"

桑青芜没力气回答。她朝他扯了一下嘴角，算笑了。

六百阶。

三层灵气在她体内同时到达了极限。水灵根的凉意彻底冻住了半边经脉，火灵根的灼热把另半边烧得通红，

木灵根——那根被拉扯了六百级的皮筋，终于"啪"地一声绷断了。

一股巨大的酸痛从丹田中央爆开，炸向四肢百骸。

桑青芜猛地闷哼一声，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一只手从左侧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是齐源知。他水灵根的灵气从掌心渡过来，冰凉凉地裹住了她碎裂的木灵根残片，像一双手把摔碎了的瓷片小心翼翼地拢在一起。

身后还有一只手。程越阳从右后方挤上来，一只胳膊横过去抄住了她另一侧的腋下。

他浑身的土灵气沉甸甸地涌上来，像把她脚下踩空的那块台阶又填实了。

"……六百了，"程越阳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你还要不要往上？"

桑青芜仰头看。六百阶以上的天梯完全没入了云层里，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台阶更窄了，灵纹更密了，灵气像实质的水一样从上方倾泻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腿——在抖，幅度很大，膝盖那块旧伤的地方又紫又肿，裤腿蹭破了，露出里面一大片青紫色的淤血。

六百四十。

她忽然说。

"……我再走四十阶。"

程越阳嘴一张就要骂"你疯了"，但话到嘴边被她眼睛里那道光堵回去了。

那道光他五年前在她家院子门口见过——

她抱着那个空药篓站在月光底下，说

"我要去找我哥"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齐源知没说话。他只是把那层水灵气的薄帘又加厚了一层，然后松开了她的胳膊肘。

桑青芜迈出了步子。

六百零一、六百零二、六百零三。速度终于从"走"慢成了"挪"。

她每踩一级都要停下来喘三口，两只手撑着膝盖，腰弯得像一只煮熟了的虾。

身后那些被她带起来跑的人早就被甩在了后面——

大部分人停在了五百多阶，少部分爬到了五百八，真正跟着她上到六百阶的没有几个。

但他们在下面看着。仰着头看着那个三灵根的姑娘一点一点地往云层深处挪。

六百二十。六百二十五。六百三十。

桑青芜的视线已经模糊成一团了。她看不清脚下的台阶，全靠脚底板的触感在分辨哪一级踩实了哪一级是空的。

丹田里的灵气乱成了一锅粥——

水灵根和火灵根在对冲，木灵根的残片在中间飘着，三股力量互不统属，各打各的，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六百三十五、六百三十六、六百三十七——

她在六百三十七级站住了。

喘了十口气。

然后抬脚。

六百三十八、六百三十九——

第六百四十级。

桑青芜的脚踏上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噗通"一声跪在了石阶上。

膝盖撞上石面的闷响被云层吞掉了，但她能感觉到骨头和石头碰撞的剧痛从膝盖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她跪在那儿，两只手撑着冰冷的石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角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在灰青色的石阶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深色的花。

六百四十。

她抬起头。云层就在她面前翻涌，白茫茫的一片，湿漉漉的凉意扑在她脸上，把她滚烫的面颊降温了一些。

六百四十阶以上的天梯完全看不见了，像一个被锁在雾里的谜。她知道上面还有人——

易桐溪、贺冥、李又生，可能还有其他不知名的天才——他们已经走到更上面去了。

但那不重要。

桑青芜慢慢直起腰，从跪姿变成了坐在台阶上。她把两条酸软得不像话的腿伸直了，后脑勺往后一仰，磕在石栏上。疼，但疼得踏实。

她做到了。

六百四十阶。三灵根。中下品相。

程越阳从她身后冲上来，一屁股坐在了她旁边。

齐源知也跟着上来了，在程越阳另一侧坐下，折扇终于打开了，慢悠悠地给自己扇着风。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并排坐着，面朝下方的云海，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过了好一阵子，程越阳忽然闷闷地开口：

"……你是疯的。"

桑青芜笑了一下。那笑声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喘，带着汗，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嗯，"她说，"我是疯的。"

云层之下，观测台上。那些坐了一上午的各宗长老宗主们看着面前那面巨大的灵镜——

镜面上天梯的场景一清二楚。那个三灵根的姑娘从三百七十七级开始冲刺，一路跑上六百四十级，

带起了一大片人往上冲的势头，整个天梯中段的灵纹被她跑得激荡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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