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阶以上的天梯,已经不是"走"的范畴了。
灵气在这里凝成了肉眼可见的白雾,浓稠得像浆糊,每吸一口都灌得肺管子又凉又沉
石阶上的灵纹密集得几乎铺满了整块石头,青光流转间散发出沉甸甸的压迫感,像有一整座山压在每个人肩膀上。
李又生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比五百阶时慢了将近一半
但节奏依然稳定。暖金色的天灵根灵气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护罩,把那些浓稠的雾气隔开半寸
他面色平静,额上有一层薄汗,呼吸均匀,看上去还有余力。
易桐溪在他身后大约十级的位置。变异冰灵根的寒气把她周身的白雾都冻成了细碎的冰晶
随着她的移动簌簌往下落,像一条霜白的尾迹
她的脸色比之前白了,嘴角抿得紧了一些,但脚步稳稳当当的,每一步踩下去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石面上。
再往后三十级,程越阳。
他已经快很累了
单土灵根虽然稳,但八百阶以上的灵气压迫已经超出了"稳"能化解的范围。
他的两条腿像灌了铁水,每抬一次都重如千斤
汗从额头上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台阶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可他站着——两条腿岔开扎稳了重心,腰板弯着,但脚底没跪。
而在他前面五级的地方——
桑青芜在爬。
真的是在爬。
两只手掌按在冰冷的石阶上,膝盖顶着灵纹密布的台阶面,她用四肢撑着身子一级一级地往上挪。
水木火三层灵气在她体内彻底乱成了一锅浆糊——
水灵根被外界的浓雾压得缩成了小小一团;
火灵根烧得太过,把她的血液都烤热了;
木灵根早就在六百阶时崩断过一次,残片此刻勉强维系着经脉不让它碎成渣。
可她还在动。手掌往前按,膝盖往前顶,身子往前拖,像一条在旱地上拼命往前蹭的鱼。
八百二十一阶。
她停在那一级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台阶面,整个人趴在那儿一动不动,胸口剧烈地起伏。
从六百四十到八百二十一,她花了不知道多久——时间在天梯上失去了意义
只有"再上一级"和"再上一级"在脑子里循环往复地响。
血。
先是从鼻子里淌下来的。一滴,两滴,落在灰青色的石阶上,鲜红的,和灵纹的青光交织在一起格外刺目
然后是耳朵——左耳有一道细细的红线顺着耳垂滑下来,滴在肩膀上
眼角也有,薄薄的血丝从眼眶边缘渗出来,混着汗水糊了一脸。
七窍流血。她听不见声音了。
整个世界在天梯的这一段变得安静而模糊。风的声音、灵气的嗡鸣、石阶上灵纹流转的微响,全都消失了。
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粗重的、滚烫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呼吸
还有心跳,咚咚地擂着耳膜,闷闷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打鼓。
"阿芜——!"
程越阳的声音她听不见了。她只看见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从后面扑上来,在她身边蹲下
一张通红的脸凑到她面前,嘴一张一合地在喊什么。
她朝他扯了一下嘴角。脸上的血和汗糊成一片,那个笑看着比哭还惨。
程越阳伸手拽她的胳膊,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没理他。
手掌重新按上石阶,膝盖往前顶了半寸,身子又往上拖了半级。
八百二十二。
程越阳跟在她旁边,嗓门已经劈了:"你听见没有!别怕了!你七窍流血了你知不知道——"
桑青芜没有反应。她听不见。她只知道他嘴巴在动,表情很凶,眼眶是红的。她朝他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很轻,像在说"没事"。
然后她又往前拖了一级。八百二十三。
程越阳看着她的背影。她趴在地上,脊背拱着,两只胳膊撑得打颤,血从鼻尖滴下来落在石阶上,洇开一朵一朵的小红花。她穿的那件旧短打的衣领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了一大片,领口贴在后颈上,露出底下细细的、瘦得硌人的脊柱轮廓。
他胸口那块地方忽然疼得厉害。不是爬天梯累出来的那种疼,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人攥住了使劲拧。
五年。他想起五年前她从山上下来抱着那个空药篓的样子。那时候她就这么瘦,这么小,站在他家院门口说
"我要等哥哥回来"
五年过去了,她还这么瘦,还这么小,还这么不要命地往前爬。
为了一个失踪了五年的哥哥。
为了一个可能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的哥哥。
为了一个——程越阳忽然不想想了。
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八百二十五。桑青芜的动作越来越慢了,她趴在石阶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又往前拖了半寸。
血从耳朵和鼻子里往外渗的速度更快了,脸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一层又盖上一层,整个下巴都是暗红色的。
程越阳蹲在她旁边
他抬起袖子把她脸上的血擦了一把,动作很粗,但擦得仔细,连耳廓上的血线都抹掉了
那只袖子原本是深灰的,擦了之后变成黑红黑红的。
"青芜。"他凑到她耳朵边上喊。声音大了好几倍,她知道他肯定喊得很大声,但她只听见一点蚊蝇似的嗡嗡声。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血丝,瞳孔却亮得吓人,像两簇快要烧灭的火,还在拼命亮着。
她张嘴说了什么。程越阳凑近去听。
"……再高一点……"
"什么?"
"……再爬高一点……"
程越阳的拳头猛地攥紧了。他把拳头抵在自己膝盖上,用力抵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八百二十六。八百二十七。
桑青芜趴在那儿不动了。她的两条胳膊抖得撑不住身子了
整个人趴在石阶上,脸贴着凉冰冰的灵纹,胸口起伏得很慢很慢。
血还在流,从鼻子里、从耳朵里、从眼角的缝隙里,洇在石头上,被灵纹的青光映得紫黑紫黑的。
她听不见。看不见了——眼皮沉得像被石头坠着,睁开一条缝就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灰白
她不知道自己到了第几级。但她知道还没到顶。上面还有。
"……再高……"
程越阳看着趴在地上的人。他看了三息,然后把自己背上那个早该扔掉的包袱扯下来甩在台阶上。
里面干粮和薄被洒了一地,他看都没看一眼,弯下腰,两只手臂从桑青芜的腋下穿过去,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她被捞起来的时候像个没有骨头的布娃娃,脑袋往后仰着,一蓬乱糟糟的头发垂下去晃了晃。
程越阳蹲着,把她两条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然后一使劲,把她整个人背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双腿猛地打了个颤。八百多阶的灵气压迫本来就压得他快断气了
现在背上又多了一个人的重量——那重量压在背上,他感觉自己的脊椎骨都在吱吱响
他岔开腿扎稳了重心,咬着后槽牙,把背上的身子又往上颠了颠。
"……你再往上爬”
他喘着粗气,对着背上的桑青芜说
"我背你往上走。"
桑青芜的脑袋歪在他肩上,滚烫的面颊贴着他汗湿的脖颈。她听不见,但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程越阳迈出了第一步。
他背着她踩上了八百二十八级。脚底板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每踩一级都有一股灼烫的灵气从脚心钻上来
他浑身肌肉绷得梆硬,牙咬得咯吱响,脖颈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但他走得稳。土灵根的根基牢牢扎在石阶上,一步踩实了再拔下一步。
李又生从前面的白雾里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来,看见程越阳背着那个三灵根的姑娘一级一级地往上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步伐,走到了程越阳前面三五级的地方
身上的天灵根金光往身后散了几分,在程越阳踩上来的石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缓冲。
易桐溪也在前面停住了。她的表情比李又生更冷,但脚步同样放慢了
变异冰灵根的寒气在她脚下凝成一层薄冰,把天梯上涌上来的灼热灵气压下去一些,让那段路的"火气"没那么重了。
两个天骄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走在了程越阳前面不远的地方,一个铺着金光,一个垫着寒冰。
一前一后,把那个背着人的笨重少年夹在中间。
八百三十五。八百四十。八百四十五。
程越阳觉得自己快要裂开了。背上的温度越来越高——
桑青芜浑身的灵气像烧开水一样翻腾着,隔着衣裳烫着他的脊背
他知道她已经不行了,可她的两只胳膊还搭在他肩前,松松垮垮的,没有力气攥紧,却也没有松开。
"……阿芜"
他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哥要是知道你这样,他该心疼死了。"
背上的脑袋没有动。她听不见。
程越阳又往上走了一步。腿在抖,背在弯,汗已经把整件衣裳浸透了贴在身上,但他背上的那个人被他稳稳地驮着,一步都没有颠。
"……我也心疼。"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把嘴闭上了。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但反正她也听不见。
八百五十阶的时候,李又生回头看了一眼,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清冽冽的,穿透了灵气的嗡鸣送进程越阳耳朵里:"前面再走五十级就到观测台了。能撑住吗?"
程越阳抬头看了看。白雾后面隐隐透出来一片暖黄色的光——那是观测台上的灯火。他咽了一口带血腥气的唾沫,把背上的身子又往上颠了颠。
"撑不住也得撑。"
李又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在前面走。金光铺得更厚了些。
易桐溪走在更前面,霜白的灵气在脚下蔓延出一条薄薄的路。她全程没有回头,但那条路始终没有断。
八百七十三。八百七十五。八百八十。
程越阳背着桑青芜,一步一步地,往那团暖黄色的光里走去。
而他背上那个听不见声音的姑娘,贴着他汗湿的后颈,嘴角微微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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