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老传闻｜第十二章 老竹筐

辞别捧着粗瓷大碗的大娘，货郎老周担着沉甸甸的担子，沿着盘山小路继续往前走。日头渐渐偏西，山风裹着松针的清香，吹得人浑身舒坦。

转过一道山梁，前面出现一处靠山的小屯子。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半山坡上，屋顶晒着金黄的玉米棒，柴火垛靠墙码得整整齐齐。屯口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坐着唠嗑，看见老周的担子，纷纷招手打招呼。

老周放下担子歇脚，刚把水囊凑到嘴边，就见一个鬓角花白的老汉从院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磨得发亮的老竹筐。竹筐不大，圆口深腹，筐沿被肩头磨得溜光，竹篾缝隙里还卡着几片干树叶。

“货郎，你看看这只老竹筐，收不收？”老汉把竹筐放在青石板上，声音带着山里人的粗哑。

老周蹲下身，仔细打量这只竹筐。竹篾是多年前的老慈竹劈的，编得密实结实，提手处缠着一圈旧布条，防止磨肩膀。筐底磨得薄了些，却依旧周正，看不出要散架的样子。

“老哥哥，这筐有些年头了吧？”老周伸手摸了摸筐沿。

老汉蹲在他对面，从兜里摸出旱烟袋，慢慢装上一锅烟丝，点上火抽了一口，烟雾顺着皱纹慢慢散开。

“这筐啊，是我媳妇年轻时亲手编的，算来有四十多年了。”

那年月山里穷，谁家都有几只竹筐，收山货、装粮食、背孩子，全靠它。媳妇刚嫁过来的时候，一手编竹筐的好手艺，屯里谁家嫁闺女、娶媳妇，都找她编几只压箱底。

这只竹筐编得最用心。那年老大刚满周岁，山里人下地干活没人看孩子，她就把孩子放进竹筐里，背上背着，手里攥着锄头，田埂上地头，走到哪儿把筐放到哪儿。孩子在筐里抓泥土、啃草根，她就在旁边除草间苗，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后来老二、老三相继出生，都是在这只竹筐里长大的。春天背种子，夏天背野菜，秋天背松果，冬天往炕头搬煤块，这只筐没少出力。筐沿磨破了，她就用旧布条缠上；提手松了，她就重新编紧。一年又一年，竹筐跟着她，把三个孩子一个个拉扯大。

“后来呢？”老周轻声问。

老汉磕了磕烟袋锅，眼神远了些。

“后来孩子们都出息了，老大在县城安家，老二去了市里，老三嫁去了南方。一个个接我们老两口去住，可住不惯楼房，还是山里自在。前年她走得急，临走前还嘱咐我，这只竹筐别扔，留个念想。”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竹筐的筐沿，像拍着老伙计的肩膀。

“我守着这筐好几年了。现在背不动山货了，也不用再装什么，看见它就想起她蹲在院里劈竹篾的样子，想起三个娃在筐里哭闹的模样。放在家里占地方，不如交给你，让它跟着你的担子，往远处走走。”

老周静静听着，心里有些发酸。一只普普通通的老竹筐，编进了一个女人一辈子的辛劳，也装着一家人酸甜苦辣的日子。竹篾一道道，全是年月压出来的痕迹。

两人说定价钱，老汉把钱叠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他最后把竹筐拿在手里，用袖口擦了擦筐沿的灰，才轻轻放到老周的竹筐里。

老周腾出地方，把老竹筐稳稳放好。如今担子上的老物件又多了一件：银锁、铜哨、黄杨木梳、陶油灯、老竹篮、铁顶针、绣花布荷包、青石小磨、木犁头、旧木凳、粗瓷大碗、老竹筐。十二件旧物，十二段山里人的陈年往事。

天色渐渐擦黑，山风凉了起来。老周挑起担子，跟屯口的老人们道别，继续沿着山路往前走。前面的山坳里，还亮着几星灯火，不知道又有什么样的老物件，在谁家的墙角里等着被人想起。

作者有话说：老竹筐装着一辈子的持家念想，下一章写陶土小药罐的故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