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老传闻｜第十三章 陶土小药罐

老周挑着担子离开小屯，暮色慢慢漫上山坡。担子上的老竹筐安安静静卧在竹筐之中，十二件旧物，承载着十二段烟火往事。山路弯弯曲曲，顺着山根延伸，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依山而建的院落。院墙是石头垒起来的，墙头上爬着干枯的藤蔓。

老周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位老婆婆，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陶土小药罐。罐子通体是土黄色，罐身布满岁月留下的细碎痕迹，罐口微微向内收拢，侧边带着短短的把手，罐底被柴火熏得发黑。

老婆婆看见货郎，轻轻抬手招呼：“货郎，你是收老物件的吧？我这有个老药罐，你瞧一瞧。”

老周停下脚步，放下肩头的担子，缓步走上前去。他小心接过陶土药罐，指尖抚过罐身粗糙的陶面。罐子是本地陶窑手工捏制，壁厚扎实，多年反复在柴火灶上熬煮汤药，罐外壁熏染出深浅不一的焦褐色。

“大娘，这药罐跟着您不少年头了。”老周轻声说道。

老婆婆点点头，目光落在小小的药罐上，往事缓缓浮上心头。

这只陶土药罐，是她年轻时候特意托窑匠烧制的。早些年，丈夫常年上山砍柴，风吹雨淋，身上总有关节酸痛的毛病。山里看病不方便，她便寻来山上的草药，每日守在灶前，用这只药罐慢火熬煮。

天刚蒙蒙亮，她就生火。柴火慢慢烧着，药罐坐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草药的苦味混着土陶的气息，飘满整个小院。她守在灶台边，时不时添柴，不能让火太旺，怕药汤扑出来。丈夫劳作归来，趁热喝下汤药，身子能舒坦不少。

后来孩子们陆续出世，小孩子偶有风寒不适，也是靠着这只药罐熬煮草药。几十年春夏秋冬，药罐日日在灶火边经受炙烤，罐身被熏得越来越深。罐子曾经裂过一道细缝，老婆婆舍不得丢掉，寻来办法仔细修补，依旧接着用。

一晃几十年过去，丈夫早早离去。孩子们搬到山外定居，多次接她下山生活，她舍不得住了一辈子的小院。年纪越来越大，身体渐渐硬朗，很少再熬草药。这只药罐就静静摆在灶台角落，每次看见它，就想起当年守着灶台熬药的那些清晨黄昏。

“罐子还能用，只是我如今用不上了。看见它，就想起从前守着灶台熬药的日子。留在屋里，徒增念想，不如交给你带走。”老婆婆缓缓开口。

老周捧着陶土药罐，心中感慨万千。小小的陶罐，灶火反复炙烤，熬出来的不只是草药汤汁，更是一位妇人半生的牵挂与温情。

两人说好价钱，老周把钱递给老婆婆。老婆婆最后伸手摸了摸熏黑的罐底，才把药罐交到老周手上。

老周拿出软布，将陶土药罐擦拭干净，小心放进竹筐。如今担子上，一共十三件老物件：银锁、铜哨、黄杨木梳、陶油灯、老竹篮、铁顶针、绣花布荷包、青石小磨、木犁头、旧木凳、粗瓷大碗、老竹筐、陶土小药罐。十三件旧物，十三段大山里普通人的悲欢故事。

夜色慢慢笼罩群山，远处林子里传来虫鸣。老周挑起沉甸甸的担子，辞别老婆婆，继续向着大山深处前行。连绵群山之中，还有许许多多尘封在老物件里的旧事，等着货郎一步步寻访。

作者有话说：陶土药罐藏着漫长岁月里的牵挂，下一章写老镰刀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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