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旧腰牌

东南角那顶帐篷在营地最偏的角落，离茅房最近，风一吹就一股味。旁边的老杂役告诉他，这帐篷是十年前的老帐篷了，年年分最差的人进来。

陆星垂没嫌弃。他有地方睡就不错了。

那老杂役姓陈，在大营里干了快八年，什么考生都见过。他看陆星垂抱着铺盖卷进来，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新来的？犯什么事被分到这儿了？"

"没犯事。" 陆星垂把铺盖往草席上一扔，"抽签抽的。"

老陈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在这种地方，谁都有自己的来头，谁也别打听谁的。他往陆星垂这边推了半块干饼："吃吧，看你瘦的。"

陆星垂接过干饼，没客气。他啃着干饼，听老陈絮叨大营里的规矩 —— 哪片帐篷是考生的，哪片是杂役的，什么时候巡逻，什么时候收操。他一边听，一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他白天干活的时候，偷偷观察那些考生。他们穿的衣服是统一发的，灰布短打，袖口绣着一条细细的金线。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股底气 —— 那是从小就知道自己将来会是什么人的底气。

陆星垂吃饭的时候坐在角落里。他不和他们一起，他们也不会来叫他。他是杂役帐篷的，连报名都是混进来的。

有一回他挑水经过白帐篷，听见里面有人在笑。笑声里夹着一句话："那个杂役丁号，听说连木剑都没摸过。" 另一个声音接道："没摸过剑也敢来考骑士殿，真是笑话。"

陆星垂脚步没停，把水桶换了个肩。他知道他们在说他。他没回头。

白天挑水路过练剑场的时候，他总要慢下来，偷瞄两眼。那些少年挥剑的动作，他一遍一遍地看，在心里默默记。他不会剑，可他看得多了，也能看出点门道 —— 谁的剑花架子，谁的真有功底。

有一回，他看得太入神，水桶歪了，水洒了一地。旁边一个杂役过来骂他，他赶紧赔笑，把水桶扶正。那杂役骂了两句，见他老实，也就走了。

夜里，营地安静下来。篝火熄了，只有巡逻的骑士偶尔走过，脚步声踏在草地上。陆星垂躺在草席上，旁边的杂役已经打起了呼噜。

他睡不着。

他把腰牌从怀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

剑插书页的徽记。两行小字锈得看不清了。他用指腹擦了擦，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 "巡" 字。他把腰牌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铜锈味，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像是旧衣服上的皂角味 —— 那是被人贴身带了很多年的味道。

他爹到底是什么人？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他翻箱底找过冬的棉絮，翻出过这块腰牌。那时候它还包在一块旧布里头，和他爹的一件旧衣服放在一起。他举着腰牌去问娘这是什么，娘的脸当时就白了。她一把把腰牌夺过去，重新包好，压回箱底，只说了一句："你爹留下的。别往外拿。"

从那以后他就没问过。

娘说他是骑士，可娘从来没说过他是哪一殿的骑士，也没说过他为什么走。白天那个执事听见 "陆沉渊" 三个字时的眼神，也不像听见一个陌生人的名字。那眼神里有意外，有迟疑，还有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 —— 像是认识这个名字，又像是不愿意提。

陆星垂把腰牌重新裹好，贴胸口放着。他想不明白的事，先搁着。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来，别被赶出去。

他翻了个身，把腰牌往胸口又按了按。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不是风。风他听得出来。这声音低沉、绵长，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它不是一直响，而是一阵一阵，像潮汐，像叹息。

陆星垂坐了起来。

帐篷里很黑，只有帐篷缝透进来一点月光。那呜咽声断断续续，他竖起耳朵分辨方向 —— 是从考核场那边传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杂役不准靠近考核场，这是执事说的规矩。可那声音太奇怪了，不像风灌进地洞该有的动静。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呼唤，又像某种…… 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披上衣服，轻手轻脚钻出帐篷。

营地里空荡荡的，月光把帐篷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顺着那呜咽声的方向走，绕过两排白帐篷，避开巡逻骑士的路线。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 —— 听脚步声，听帐篷里的呼噜声，听有没有人在他身后跟着。

考核场的边到了。他蹲在彩旗的阴影里，喘了口气。白天那些少年就是在这里练剑的。此刻空无一人，月光把地面照得发白，彩旗无精打采地垂着。

呜咽声从场地中央偏北的位置传来。那声音不大，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蹲在彩旗的阴影里，把这声音和落风镇夜里的风声比了比。落风镇夜里的风灌进石缝，是呼呼的，是空的。这声音不一样 —— 它有回音，有底，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应着。

他站在原地，听了很久。

那声音还在响。一波一波，从地底传上来，像什么东西在呼吸。他想起白天那个执事看腰牌时的眼神，想起腰牌上那个锈得看不清的 "巡" 字。

他咬了咬牙。

他得去看看。哪怕被执事抓住，赶出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紧压下去。杂役夜里靠近考核场，按规矩是要被赶走的。可那声音像在他心口上挠，他不去看一眼，今晚别想睡。

他贴着彩旗的阴影，一步一步往声音的方向挪。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