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静院藏雷，红席满堂

正月十三，上午。

闵家院坝安安静静。

闵秀兰坐在竹凳上，手里攥着毛线针，低头勾着毛线，动作一下是一下，稳得没有半点起伏。

陈娟提着一兜新鲜青菜跨进院门，蹲在阶沿择菜，手指一下下扒拉着菜叶。

“秀兰，明天周扬跟苏丽大婚，今晚周家摆夜酒，你大姑她们都要过去吃席凑热闹。”

闵秀兰手上的活没停，头都没抬。

陈娟侧过头盯她一眼。

“你当真一点想法都没得？心里就不难受？”

闵秀兰鼻腔轻轻哼出一声，终于抬眼，面色平淡。

“难受啥？当初是我自己不愿嫁，有啥好难受的。”

陈娟捏着菜叶，眉头拧起来。

“你这娃儿，我越看越看不懂。当初你俩好好的，腊月二十六是你爸开口说算了，我还一直以为你是赌气顺口答应的。”

“赌气？”闵秀兰放下毛线针，双手搁在膝头，眼神冷得透亮，“妈，你晓得我为啥那天半句话没多说，直接就点头应下散了不？”

陈娟手上动作一停，抬眼看她。

“难不成这里头还有别的隐情？”

“事多了。”闵秀兰语气平平，句句扎实落地，“周扬跟张美佳，根本不是偶尔碰面，从头到尾就没断干净过。”

“先前我们在外头跑床垫生意，好多活路、好多牵扯，全是张美佳在中间搭线。”

“有一回在丁家坳刘家山，乡间小路窄得很。我、三哥两口子，四个人出门，只喊得到一辆摩的。那车先把我和三哥夫妇送走，单单留周扬一个落在后头。”

陈娟连忙开口缓和：

“那也说不定是凑巧耽搁了，路上路滑摔一跤，也正常。”

“正常不了。”闵秀兰轻轻摇头，眼神锋利，“妈，你听我说完。”

“我们前脚刚走，后脚张美佳就骑摩托赶过来接他。两个人一道走，硬是拖到半夜十二点多才回住处。”

“这还只是其中一回。”

闵秀兰身子微微前倾，定定看着陈娟。

“还有一回，璧山我们租房子的片区线路坏了，整片小区停电。周扬跟我说，出去看看线路，找房东过来检修。”

“结果他这一出去，整整一夜没沾家。”

“第二天大清早，就是张美佳骑摩托，亲自把他送回出租屋门口的。”

陈娟听得嘴巴微张，静静没插话。

“我当时就当面质问周扬。”闵秀兰嘴角扯出一抹凉丝丝的笑，“他就拿话搪塞我，说是张美佳说的，说我闵秀兰是个好姑娘，她心甘情愿成全我和周扬，绝不破坏我们的婚事。还口口声声说，她跟周扬清清白白，半点私情都没有。”

“我手里抓不到实打实的把柄，闹也闹不出名堂，只能全部憋在心里。”

“可结果呢？腊月二十六，李三哥那八十张床垫的大单子，凭啥指名道姓，非要周扬去做？”

“镇上做床垫的匠人一堆，他们生产队专门干这个的也不少，璧山做手艺的更是一抓一大把。他周扬手艺又不出众，凭啥这种好活路次次落他头上？”

闵秀兰加重语气，甩出最戳人的要害。

“妈，你好生想！张美佳在璧山开美发店！丁家坳到璧山，十几公里山路！”

“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巧合？白天能撞上，半夜也能撞上，次次都能偶遇！你说这事蹊跷不蹊跷？”

陈娟捏着手里的烂菜叶，半天沉默，最后长长叹出一口气，连连点头。

“哎呀，看来我女儿一点都不傻，心里亮堂得很。当初你选择放手，是对的。”

闵秀兰望着院坝外头空旷的田埂，语气笃定又冷淡。

“妈，周扬这婚事，绝对顺不了，你等着看热闹就是。”

陈娟心里一紧，猛地把手里的青菜往阶沿一放，快步凑上前。

“秀兰，你莫乱来！难道你要跑去周家撒泼打闹？”

闵秀兰嗤笑一声，眼神淡然。

“我会做那种丢人现眼的事？咱爸是村长，我不可能给他丢脸。”

“我就只是上午给张美佳打了一通电话。”

“我清清楚楚问她，你口口声声说成全我和周扬，到头来成全出个苏丽。嘴上说跟周扬毫无瓜葛，转头八十张床垫的大单就特意留给他，这哪里是成全？分明就是想搅黄我和周扬的婚事！”

院坝侧边，闵秀成低着头，抬手盯着手腕上的电子表，一步步蹭到闵秀兰跟前。

“姐，这块周扬送我的电子表，明天他结婚，要不要我退回去给他？”

闵秀兰随意扫了一眼，眼皮都没抬。

“退啥退，你戴着就是。”

闵秀成愣了愣。

“真不用退？”

“东西是他自愿送的。”闵秀兰重新拿起毛线针，指尖利落穿线，一针一线稳稳织着，“人都看透了，一块破表，不值当折腾。”

风掠过院坝的桉树叶，沙沙轻响。

闵家院内静得沉底，风波尽数压在暗处。

日头渐渐西斜，天光缓缓褪去明亮，朝山边沉落。

傍晚六点，薄暮漫过整片山村。

周家院坝，早已红绸铺院，炮声不绝，人声鼎沸。

堂屋正中墙面，贴着一张硕大鲜红的双喜字，夺目亮眼。

正门门楣扎着精致红布花结，两幅宽大红布从花结垂落，软软飘在门框两侧，风拂便轻轻晃荡，满是新婚喜气。

堂屋正中摆一张老旧八仙桌，稳稳靠墙而立。

周云香端坐桌后，手握毛笔，面前摊着一本普通旧笔记本，一笔一划工整登记宾客姓名、礼金、礼货。

十三四岁的杨倩立在桌边，年纪虽小，手脚伶俐懂事。

每一户人情登记完毕，她便立刻递上备好的回礼——一条叠得整齐的新毛巾，外加一个包着两块四角钱的小红包，礼数周全，不分亲疏厚薄。

院外乡间路上，喜庆炮声接连不断。

宾客离院子还有十几米远，便有人点燃大筒火炮。

沉闷厚重的“嘣嘣”声炸开，一遍遍滚过田野山头。

苏建军带着两名战友守在路口，来回奔走迎客。但凡宾客挑礼担走近，三人便快步上前接手，稳稳将沉甸甸的箩筐扛进院坝，送到堂屋礼桌旁。

二十张方木桌整齐排满整片院坝。

侧边临时土灶台烟火旺盛，层层蒸笼高高堆叠，滚滚白汽冲天翻涌，粑粑肉、烧白、酥肉的浓香铺满满院。

几个中年妇女围在灶台边忙活，手上择菜洗碗不停，嘴里闲话闲谈。

有人笑着高声赞叹：“周扬真是有本事，兜兜转转总算把苏丽娶进门，好福气！”

旁边妇人低头摆弄碗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唏嘘：“啥子本事哦，我看是苏丽踏实，肯好好跟他过日子。”

细碎闲话转瞬就被喧闹人声、阵阵炮声盖过。

周扬一身崭新衣裳，精神利落，在人群里不停穿梭。来客走近便上前递烟、点火、寒暄客套，脸上笑意满满，春风得意。

杨慕华夫妇忙得脚不沾地，前后奔走，招呼长辈、排布席位、应酬亲友，把婚前夜酒打理得热热闹闹。

李桂兰穿梭人群之间，一会招呼女亲戚落座歇脚，一会走到厨房叮嘱火候菜品，忙前忙后，满脸都是踏实欢喜。

院坝角落条凳上，周国坤陪着周家大爹坐着歇气。

周老头手里捏着一杆叶子烟，慢悠悠咂吸。

周国坤掏出纸烟递过去，弯腰替老人家稳稳点着火。

周老头吐出口烟雾，望着满院红火热闹，缓缓开口。

“国坤呐，这下好了，扬扬的亲事总算落定，了了最大一桩心事。”

周国坤望着坝子里忙碌的人影，轻轻叹气。

“但愿如此。等丽丽进门，好生管管这野小子，往后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好。”

正热闹间，院外又一阵厚重炮声炸响。

远处田埂上，李三、唐丽春夫妻俩并肩走来，肩上共挑一担最重的礼箩。

满满五十斤大米压实箩筐，米底压着一斤白糖、一把干面，最底下压着十二块钱压纲礼金，是整场酒席最厚重的人情。

周扬一眼看见来人，当即撇开身边宾客，快步跑出院外，亲自去接师傅的礼担。

他伸手稳稳接住扁担，笑着开口客套。

唐丽春站在一旁，眉眼带笑，声音清亮，当着周扬的面高声道喜：

“恭喜恭喜扬扬！三嫂祝你早生贵子！”

这话入耳，周扬只当是乡下喜宴最寻常的吉利贺词，笑得愈发爽朗，随口应声道谢，毫无半分异样。

恰好此时，周云秀、杨慕华正并肩朝礼桌方向走来。

正月初十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两天前那句压在心底的叹息，瞬间狠狠砸回两人心头。

张美佳那句问孩子要不要的话，还有事后杨慕华私下感慨的那句这下麻烦了，没人能够压得住，字字清晰，分毫未忘。

夫妻俩脚步同时一顿，眼神极快地对视一眼，面上神色不动，心底骤然一沉。

旁边的李三脸色微紧，悄悄伸手扯了一把唐丽春的胳膊，示意她别再多嘴。

唐丽春收了笑意，不再言语。

周扬浑然不觉异样，挑着沉甸甸的礼担，稳稳走进堂屋，将箩筐轻放桌旁。

周云香提笔落字，在旧本子上工整登记下李三夫妇的厚礼。

杨倩上前，熟练递出毛巾与两块四角的红包回礼。

李三夫妇接过回礼，客气客套两句，跟着引路人去往席位落座，安安稳稳等着开席。

满堂依旧红绸摇曳、炮声连绵、烟火蒸腾、人声喧嚷。

满院宾客皆浸在大婚将至的喜庆里，人人脸上皆是热闹欢喜。

唯有杨慕华立在人群之中，目光静静落向李三夫妇落座的方向。

心头那股压不住的烦躁与慌乱，再次层层翻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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