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红妆礼成，惊雷落席

正月十四，清晨七八点。

山村晨雾慢慢散开，天色一点点亮透。

苏丽早早起身洗漱，坐在屋内矮梳妆台跟前。手指梳理长发，尽数挽起，发间簪上一朵鲜红绸花。

她起身一动，身上厚外套的衣角扫过桌面。

啪！

桌上那只小号不锈钢瓜子盘滑落在水泥地面，瓜子撒了一地。

苏丽身子一僵，钉在原地没敢动。

屋外脚步急促，张月仙推门走进屋。目光落在地上的盘子和散落的瓜子，没有抬眼去看苏丽。她弯腰捡拾，轻声哄着。

“没什么，小丽，只是不小心磕碰，小事一桩。”

收拾妥当，张月仙直起身。

“外头人都等齐了，收拾好，动身。”

苏家院坝里外挤满亲友。

二三十人的送亲队伍全部就位。米柜、立柜、高低柜、写字台依次码放整齐。米柜、立柜、高低柜全都用大红布缠绕捆牢，柜身绑着三铺三盖。写字台肚面拴一朵红布扎的大红花，不绑铺盖。

周长生搭着一名同乡，抬手抬起立柜。

两名老乡合力抬高低柜。

其余乡人抬起米柜。

刘晓斌、李超一身军装礼兵装束，胸前别着小红花，抬着写字台，走在队伍末尾。

苏建军一身军装，站在队伍侧边，不碰嫁妆。

苏长贵穿一身崭新中山服，立在院坝门口。

张月仙伸手扶住苏丽胳膊。

“小丽，起轿了。”

苏丽换上那身红旗袍婚衣，从里屋走出来，一身红装鲜亮端庄，眉眼温婉。

一旁的李超看得愣神，忍不住低声感慨。

“建军，你妹妹今天真好看。我以后要是能娶到这么好看的老婆，这辈子就知足了。”

苏建军眉头一挑，开口嗔他。

“别乱讲，这是我亲妹妹，今天出嫁！”

两句闲谈落下，周围亲友纷纷侧目。

苏长贵沉声开口。

“动身，起轿！”

苏建军抬手点燃两枚特大的冲天喜炮。

嘣！嘣！

两声巨响，炸开在山野之间。

前头唢呐队吹起喜庆调子。众人抬好嫁妆，迈步走出院坝，往周家而去。

土路颠簸，尘土翻卷。

队伍行到半路。身后两台车子快速追上超车，一台轿车，一台长安面包车。

张远山摇下车窗，看向路边几个穿军装的人。

“兵哥，问下，周扬家往哪走？”

苏建军随口回道。

“前面坝子里最热闹那户，办喜事的就是。”

张远山不再多言，摇上车窗。两台车子提速先行，远远开到周家院坝外路边熄火停稳。车内众人静静坐着，等候送亲队伍抵达。

周家院内人声鼎沸。前夜摆二十桌，今日正席摆满三十桌，院坝挤得满满当当，上百宾客喧闹不止。

堂屋香案摆稳，红烛高燃，青烟袅袅。

周扬一身崭新西装，系着领带，肩头斜挎红布，胸前别一朵大红花，立在香案旁边静静等候。周老头站在侧边，执掌礼官。

不多时，送亲队伍抵达周家。

吉时已到。

张月仙与小姨一左一右，搀扶一身红旗袍嫁衣的苏丽，稳步踏进周家院坝，走入堂屋。

满院宾客齐齐起身观望。

周老头扬声高喊。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周扬、苏丽并肩弯腰行礼。

“二拜高堂——”

二人转身，对着周国坤、李桂兰躬身叩拜。

满堂喧哗慢慢静下来，只剩礼官洪亮的喊声回荡在院坝。

“夫妻对拜——”

话音刚出口。

院坝里传来一声喊声。

“周扬。”

周扬背脊骤然一僵，猛地转头。

闵秀兰跨步上前，拦在来人跟前。

杨慕华快步跟出。

小杨倩挤上前，小小的身子挡在前面。

周云香原本静立堂屋一侧，听见这一声，反应比周扬更快，径直冲出去。她扭头朝周老头大喊。

“大爷爷，继续！”

周老头喊声不停。

“夫妻对拜！”

苏丽身子微微一顿，稍有迟疑，仍旧跟着失神的周扬，弯腰完成最后一拜。

礼成。

大婚名分落定。

周扬快步走到院坝，姐姐周云秀正拉着张美佳的手，杨慕华静立一旁。

院坝外围传来接连拉开车门的响动。众人转头一望，张宏、张远山一前一后朝着周家院坝走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年轻人。

张宏边走，对着身旁张远山开口：“远山，叫你的那些兄弟回到车上去。我们是来讲理的，不是来打架的。听话。”

张远山迫于无奈，回身摆摆手，跟来的七八个人转身退回长安车上。

杨慕华迎上前走向叔侄二人。张宏走在最前面，伸出手，礼数周全。

“你好，我是璧山的张宏，这是我侄子张远山。”

杨慕华开口：“大家先坐吧。”

他领着二人走到侧边一间空房间，又缓步折返堂屋，抬来两根板凳。

院坝这边，周扬从周云秀手里拉过张美佳，急促问道：“美佳，你怎么来了？”

张美佳毫不犹豫，抬手就给周扬一记耳光。

苏丽一个跨步冲到张美佳身前，语气克制，出声质问：“你凭什么打周扬？”

张美佳抬眼：“哼，你就是苏丽吧？现在你是他老婆了，对吧？”

苏丽回道：“对。”

张美佳转头看向周云秀：“大姐，初十我就给你打过电话，我说我怀孕了，问我肚子里的孩子要不要，你一直没有给我回复。”

这时站在堂屋的周云香快步上前，开口问道：“姐，真的吗？”

周云秀应声：“是真的，初十她确实给我打过电话。那天你见到我和你姐夫在屋外刺竹林下，后来我跟你姐夫商量过，等小丽和周扬的婚事落定之后，再来商量这件事。”

一旁的张美佳哼了一声：“哼，大姐，你们这是先斩后奏，把我排开在外。当初我以为周扬要娶的是闵秀兰，我才成全。哪里料到，最后娶的是苏丽。周扬把我肚子搞大，转头就把我甩了。大姐，你们这么做用意何在？”

苏丽转头看向周扬，语气带着质问，藏着一丝愤怒：“你怎么不跟我说？你跟我说，你和张美佳断干净了，我才答应嫁给你。现在婚事已经办了，闹出这样一桩风波。”

苏丽抬头，望了一眼院坝里议论纷纷的众人，再看向张美佳，声音放缓。

“美佳妹妹，周扬跟我说他和你断干净了，所以我才答应嫁给他。”

张美佳：“断干净？哼。”

苏丽：“既然断干净，你这次登门是什么意思？”

张美佳：“什么意思？他把我肚子搞大了。我当初是成全秀兰和周扬，哪里料到，最后娶的是你。”

苏丽：“那既然你是成全秀兰，那我现在怎么办？说实话，美佳妹妹，我和周扬从小一起长大。之前我和周扬分开，也是因为他和闵秀兰相恋，我也成全过他们。后来是秀兰多疑，这门亲事才黄了。说实话，我也是爱周扬的。”

张美佳：“你爱他？”

苏丽：“是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眼看周家就要丢人，周扬他爸早就定下婚期，眼看着婚期摆在这儿，却没有新娘。美佳妹妹，你说说，我们农村人，这个脸丢得大不大？”

张美佳：“是。那他为什么不主动给我打电话？”

苏丽：“周家这么穷，你开着美容美发店，这样的日子，你愿意吗？”

周云香眼力见足，瞧着气氛稍稍松了一点，连忙上前，伸手拉住张美佳的手。

“美佳姐姐，先坐下来，咱们慢慢商讨。”

张美佳本就站久了身子乏，怀着身孕，撑不住久站。她在周云香的搀扶下，走到一旁酒席的桌边坐下。

张美佳刚刚坐定，苏丽、周云秀也跟着落座桌边。

周扬见这边几人坐下，心里慌乱，打算转身躲开。

苏丽开口一声喝住：“周扬，你要到哪里去？”

周扬脚步顿住，只好折返。他伸手从衣兜摸出烟，打算点燃。

苏丽厉声喝止：“周扬，你是不是神经病呐？人家美佳怀着孕呢，你在她面前抽烟，立马给老娘熄掉。”

周扬手上动作停下，不敢点火。他退到旁边站着，不敢落座。满院宾客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如坐针毡，静静看着苏丽出面调解。

苏丽看向张美佳，开口：“美佳妹妹，说难听点，我也是备胎。可作为女人，谁让我爱他呢？”

张美佳一声叹息，右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肚皮。

苏丽继续抛出核心话：“美佳妹妹，既然周扬做错了事，我现在是他老婆。总不能今天刚拜堂，明天我们就散伙吧？说实话，我丢不起这个人。”

张美佳轻轻点了下头，算是默许。

苏丽：“你看，我是以备胎的身份，在这里跟你许下承诺。妹妹，如果你愿意，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张美佳打断她：“生下来？说实话苏丽，我挺想要这个孩子。可孩子没有爸爸怎么办？旁人背后会骂他野种，等他长大了，要一直背着这个名头。”

苏丽：“哪里是什么野种。你对外尽管说，周扬就是孩子的生父，我不会介意。若是你愿意生下孩子，抚养的事，我们周家愿意担起来。”

张美佳：“你们家这么穷，拿什么一起抚养？”

苏丽：“拿什么你不用操心。我苏丽在这儿跟你承诺，每个月的钱，我保证按时给到你手上。要是你不打算留下这个孩子，你开美容美发店，这件事对你造成的损失，就算我苏丽想尽办法，也会补偿你，你别嫌我们穷。”

周云秀这时开口救场：“美佳妹妹。周家眼下是穷，但我相信我这弟妹有本事，往后日子能过起来。万一她拿不出钱，我周云秀和杨慕华两口子可以给你表态。慕华现在在屋里陪着你哥他们。我做时装批发，不算大富，也不算拮据。抚养费，或是你不愿意生，需要的补偿款，我周云秀承担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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