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当众立誓

大屋中间摆着一张大圆木桌，桌上堆着碗筷、酒碗、易拉罐，烟味混着酒气漫在屋里。

圆桌一圈坐满：张洪亮带着三名随行警察，杨慕华，张宏、张远山叔侄，周国坤、李桂兰，苏长贵、张月仙，苏建军。靠墙根，李斌、李超笔直站着。

张洪亮开口：“你就是璧山的张远山？”

张远山拿掉嘴里叼着的烟，将端着的酒碗稳稳搁在桌面，转头望了一眼身侧圆桌坐着的苏建军，又扫过靠墙立着的李斌、李超二人，随性坐直身子。

“怎么着，张大队？没错，我就是璧山大名鼎鼎的张远山。”

张洪亮目光扫过圆桌一圈，桌上各人各有动作，有人捏着烟卷，有人抿着酒。

他淡淡开口：“看起来，你名气确实很大。”

话音落，张洪亮反手从身后摸出手铐，啪的一声，重重拍在圆桌上。

张宏手里端着的酒碗猛地一晃，酒液溅出少许，差点脱手摔落在地。

满桌人神色微动，唯独张远山面不改色，半点不怵。

“怎么着，张大队？方才我打了周扬，应该是杨大哥跟你通了气，特意过来拿我的吧？”

张洪亮看着他，语气平静。

“张远山，你名气不小，我们富顺县公安局，一直挂着你的档案。”

张远山嗤笑一声。

“有我的档案？哼，我头回过来富顺，是替我姑姑讨公道，打了周扬一拳而已。真要说事，大不了你把我抓回去。”

说着，他伸手就想去拿桌上的手铐。

张洪亮反应极快，一把攥住手铐，顺势抽回，重新别回腰间。

他抬手端起面前的酒碗，语气彻底放缓。

“远山兄弟，我不是要拿你。你是璧山出了名的人物，我这边想动你，手续繁琐得很。县里存着你的记录，不是坏事，是你去年做过的一桩好事。”

张远山满脸疑惑，冷哼一声。

“好事？张大队，我自己都没半点印象，能有什么好事？”

“我们本家，没必要跟你兜圈子。”

张洪亮站起身，抬手示意。

“杨老板，张大哥，各位。”

圆桌一圈的人纷纷起身。

“来，先碰一杯，有话慢慢说。”

众人纷纷端起酒碗，碗盏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同仰头饮尽。

酒过一口，张洪亮看着张远山，缓缓开口。

“远山兄弟，你好好想想。去年，我们县里一个小姑娘跟着她父亲，去你们璧山地界摆摊做床垫，你是不是见过？”

张远山愣了愣。

“小姑娘？你说的是王兰芳？我记得，当时随手给了她一百块钱。怎么，张大队，你还怀疑我对她动歪心思？觉得我跟周扬一样贪这些便宜？我没那个毛病。”

张洪亮轻轻点头。

“远山兄弟，你做得没错。你不知道，去年那对父女在璧山摆摊做床垫，摊子被人抢了。”

这话刚落，“啪！”

张远山猛地一拍圆桌，骤然站起身。

“被抢了？妈的！敢在我的地盘上，背着我干这种事！”

这一声拍桌震得杯碟乱颤。

张洪亮连忙抬手往外摆：“远山兄弟，坐下坐下。”

苏建军跟着起身，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朝着张远山一举。

“远山兄弟，火气何必这么大，来，咱们干一杯。”

屋外听见拍桌声响，跟着张远山来的六七个弟兄抬脚就往屋里涌。

李斌、李超立刻跨步上前拦在屋门口。

“各位兄弟，先稳住，没啥大事，外面喝酒。”

一众弟兄停在门槛，互相对视几眼，才慢慢退出去，回了外面的桌子。

张远山转头看向苏建军，盯着那只举着酒碗的手，胸腔起伏几下，那股冲天火气硬生生压下去。他哼了一声，重重坐回板凳。

就在这时，屋外脚步声传来。

张美佳、苏丽、周云秀、周云香几人快步走进大屋。

几人轮番上前，挨个给张洪亮，还有随行的三名警察躬身敬酒。

随行的女警林慧眼神极毒，目光在人群里一扫，径直落在张美佳身上。

她开口问道：“你是今天的新娘？”

旁边一名男警官轻轻碰了碰她，低声喊了句：“小林。”

说着微微偏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站着的苏丽。

林慧瞬间会意，眼底了然。

正当满堂气氛微妙之际，周扬端着一碗酒，从外屋缓步走了进来。

林慧当即起身，直视着周扬，语气干脆利落。

“周扬，走，我们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

林慧上前，直接拉着周扬走出酒席屋门。

院坝里的客人早已散得七七八八，只剩寥寥几人零散坐着，低声聊着方才酒席上发生的种种事情。

林慧扫了一眼四周，看准院坝最角落、远离人群的空地，拽着周扬径直走过去。

脚下遍地散落着瓜子壳、烟壳，脚步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抬下巴示意。

“坐下。”

周扬依言蹲坐下来，心头莫名发紧。

林慧盯着他，语气严肃。

“慕华大哥常跟我们队长提起你，说你为人风流，做事没有分寸。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到底在干什么？”

周扬脸色瞬间慌张，连连开口。

“林警官，我没干什么啊？我能干什么？张远山过来，就是替他姑姑讨公道，仅此而已。”

林慧眼神一沉，字字清晰。

“讨公道？为什么讨公道？”

她往前半步，指尖轻轻点在周扬的额头上。

“你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转头娶了苏丽当新娘。”

看着周扬鼻青脸肿、鼻孔塞着两团止血纸团的狼狈模样，她语气添了几分愠怒。

“赶紧扯了！看着丢人现眼！”

周扬慌忙抬手，扯掉鼻孔里的纸团。

“我警告你周扬，你这是在犯法。这次我们暂时不予追究，但不代表法律能纵容你，既往不咎。”

周扬慌忙辩解：“林大姐，我只是一时没有把控住。”

林慧皱起眉头：“不要叫我林大姐。我虽是女人，身上披着这身警服，说实话，我真想扇你两记耳光。”

训斥完周扬，林慧带着他转身，重新回到屋内。

这时李菲林从堂屋走进房间，开口说道：“诸位警官，杨大哥，还有张大哥，远山兄弟。来年我们还要做床垫，往后到底去哪落脚，心里还没个准数。”

张宏哼了一声：“去哪里？璧山，还是老地方。”

杨慕华接话：“嗯，那远山兄弟，往后不会再找扬扬的麻烦吧？”

张远山端起桌上的酒碗。

“杨老板，你这话就见外了。来，咱哥俩喝两杯。我度量没那么小，方才周扬已经挨过我一顿揍。往后他要是敢碰我姑姑，”

他抬嘴朝一旁站着的张美佳的肚子努了努，“就冲着我姑姑肚子里的孩子，我也不会再找周扬的麻烦，这点你尽管放心。”

周云秀开口问道：“那张大哥这边呢？”

张宏摆摆手：“哎呀大妹子，我又不是混江湖的。远山这小子性子是冲，他既然做了保证，你们就放宽心。”

张洪亮接过话头：“我看我本家兄弟远山，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倘若他敢惹出事端，我立马从富顺打电话到璧山那边，直接把他扣起来。”

张洪亮端起酒碗。

“既然这么定了，杨老板。”

杨慕华脸上露出不爽的神色。

“洪亮，我一直没跟你客套喊张警官张警官，你倒好，张口闭口杨老板，我们是同学，是兄弟。”

张洪亮笑了笑。

“那好吧，慕华兄弟。还有张家这两位，咱们都是本家，就都以兄弟相称。远山，刚才你的表态我听见了。周扬，杵在那里干什么？过来，表个态。”

周扬迈步上前，站到圆桌跟前。

张洪亮目光牢牢锁在周扬身上。

“周扬，我今天以双重身份警告你。一方面，我是县刑警队的队长，代表官方；另一方面，我是你姐夫杨慕华的同学、兄弟，论辈分，也算你的大哥。”

周扬张口：“张大哥。”

张洪亮立刻摆手打断。

“现在不许叫我大哥，叫我张警官。”

周扬连忙改口：“张警官。”

张洪亮神色严肃：“现在，给我做一个保证。张美佳肚子里怀着孩子，人家姑娘掏尽了家底，也愿意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孩子出世之后，你必须尽到做父亲该尽的义务。只要我还在职一天，你要是敢越界乱来，我第一时间就拿你，不会给你姐夫半分情面。”

周扬抬手端起桌上的酒碗，脸上摆出诚恳悔过的模样。

“张警官，姐夫，各位大姐。尤其是苏丽、美佳，我知道我做的事荒唐，实实在在伤害了你们所有人。”

他嘴上说着悔改的话，视线却悄悄游离。

一旁的林慧已经回到圆桌边，正低头安静喝着汤，神色淡然，看不出半点情绪。

周扬目光飞快扫过她，又掠过身边站着的苏丽与身怀身孕的张美佳。

圆桌一圈的长辈、警官、男人，还有墙边立着的李斌李超，所有人都盯着他，等着他的诚心表态。

周扬沉下声音，字字说得响亮。

“我当着众位警官、在座所有亲戚，还有张大哥、远山兄弟的面保证，我周扬，往后一定担起当父亲的所有责任。”

他语气陡然发狠。

“我这辈子，若是日后再犯花心的毛病，不用别人动手，我自己把自己阉了！”

话音落下，满屋沉寂一瞬。

随即有人带头叫好，众人纷纷附和，都说周扬这回是真下了狠心、是浪子回头。

苏丽眼眶泛红，低下头；张美佳也红了眼圈，攥紧了手。

李桂兰望着儿子鼻青脸肿的模样，眼眶一下就红了，别过脸去，手背抵在嘴边，硬忍着没出声。

周国坤没跟着叫好。他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圆桌四周，沉沉开口。

“家门教子无方，让诸位长辈和警官见笑了。”

他转向周扬，语气一沉。

“还不跪下，当着这么多长辈，把话再说一遍。”

周扬脸上的笑一僵，膝盖一软，当着满堂人的面，跪了下去。

“我周扬要是日后再犯花心，自己把自己阉了！”

张月仙护着苏丽，红着眼没说话，手搭在女儿肩上。

苏长贵坐在圆桌之上，半晌没动，最后重重放下酒碗，闷声撂下一句。

“我闺女嫁你，是奔着好好过日子来的。往后你敢亏待她，我苏家头一个不答应。”

苏建军坐回原位，自始至终没有跟着叫好。

他端起酒碗，虚敬了一下，又缓缓放下。

靠墙的李斌、李超，也保持站立，一声不吭。

热闹是热闹，可席间那几道视线——警察的，军人的——始终没有落进这满堂的喝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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