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前路初定，江湖私心

两辆汽车在路上跑。

前头是辆桑塔纳，张宏握着方向盘开车，后座坐着张远山，和他姑姑张美佳。后头跟着一辆长安车，里面坐的全是张远山手下的兄弟。

车厢里没人说话。

张远山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张美佳，开口带着几分江湖腔，夹着不耐烦。

"姑姑，你到底下定决心没有？一会说要留着孩子生下来，一会又犹豫。你肚子里这个孩子真生下来，往后全是扯不完的麻烦。"

张宏握着方向盘，先开口了。

"远山，你怎么跟你姑姑这么说话？"

张美佳轻声应了一句。

"远山，你不知道，我其实是挺喜欢小孩的。"

"哼，喜欢小孩？"

张远山冷笑一声，话说得直，又尖。

"我看你就是心里头喜欢周扬！我真搞不懂你怎么想的。这次我特意带了这么多兄弟过来，本来还想着借机讹他一笔钱。"

张宏脸色一沉，出声斥责。

"你还想讹钱？你是不是想死？你睁眼看看周家的人脉！县公安、县刑警大队队长，都是周扬姐夫的老同学。你就算侥幸讹到钱，最后等着你的，就是蹲号子坐牢！"

张远山不服，梗着脖子顶回去。

"蹲号子就蹲号子，又不是没蹲过，怕什么！"

正争着，张远山兜里的摩托罗拉手机突然响了。

张美佳提醒了一句。

"远山，你电话响了。"

张远山从衣兜里掏出翻盖手机，翻开看了眼屏幕，嘴里低低骂了一声。

"哎，杨慕华打来的，能有啥事？"

他按下接听键，语气一下就变了，客客气气，恭恭敬敬。

"喂！杨大哥，有什么吩咐啊？"

电话那头是杨慕华的声音。

"你们现在到哪了？"

张远山连忙应。

"我们早出了富顺地界，马上到隆昌了。"

杨慕华又说。

"周扬他们定了日子，正月二十六动身来璧山。你提前帮他们在那边找个落脚的住处。"

张远山性子豪爽，一口应下。

"哎呀，慕华大哥，这点小事不算啥！我亲自给他找房子，他要多大的，我给他整多大的。房东、房租这些，我全给他谈妥，你让他们安安心心过来就行！"

车子一路往前开。

到了正月十五，天还没亮透，苏建军带着两名战友准时归队。

又隔了三天，杨慕华带上杨倩、周长生、周云秀动身回泸州。周云香搭他们的顺风车到县城，再转班车去内江返校。

这一众配角暂时退场。故事的重心，落到周扬、苏丽、李三、唐丽春四个人身上。

几人在老家留下来，帮两边父母料理家里杂事，把地里的活一一安顿妥当。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正月二十六。

一行人动身去内江采购床垫原材料。

内江床垫批发市场，人声嘈杂，车流不断。各色货车喇叭声此起彼伏，过道两边密密麻麻堆满棕垫、床垫和各种加工材料。往来拿货、谈价、搬货的人川流不息，喧闹杂乱，全是市井忙活的烟火气。

周扬钻进市场，跟前来接单的大货车司机磨了半天。司机一开价四百，磨来磨去，最后落到三百块。

周扬转身走到唐丽春夫妇跟前。

"人家最少要三百，没办法，又得多添三百的开支。"

苏丽开口："那你想想，有没有别的门路？"

周扬心里烦躁，话也冲。

"你这个傻婆娘，真没脑子。去年跟着三哥做床垫，货少，运费自然低。我这才第二次来内江，去哪找别的路子？"

唐丽春看着他，开了口。

"周扬，你可以给璧山美佳的侄子打个电话。他是道上混的，门路肯定广。"

周扬看了眼旁边的公用电话，脚没动，心里头不情愿，不想打这个求人的电话。

李三跟在后面，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周扬，是面子重要，还是钱重要？"

周扬被推得往前踉跄半步，走到电话跟前，拿起听筒，拨了张远山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张远山的声音："周扬？怎么了，路上钱被抢了？"

周扬声音发紧："远山，你说啥呢。我这边货都采购齐了，就是货运不好找，要价太高。咱们生意刚起步，能省一点是一点。"

张远山那头淡淡一笑："嗨，一两百块钱的事，包在我身上，你在那里等着。"

挂了电话，周扬点起一支烟，独自走到材料老板码好的货堆跟前，顺势躺在一张棕垫上，抽着烟。

苏丽走过来，开口就骂。

"周扬，你在干嘛？又在抽烟，烟底下就是棕垫，等下烧起来怎么办，做事一点不经大脑。"

周扬叹一口气。

"哎呀，你这个女人。没结婚之前看你挺通情达理，现在要去璧山，你知道里头多大麻烦吗？"

李三连忙接话："周扬，能有什么麻烦？"

周扬："三哥，什么麻烦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和苏丽结了婚，张美佳怀着我的孩子，这活还是她帮我们找的。你说多尴尬。其实在家的时候我就想打退堂鼓，是你、嫂子，还有姐夫逼着我，我已经没退路了。"

苏丽开口："怎么，周扬，难道你对张美佳还有死灰复燃的心意？"

周扬把两条腿一并，还是躺在棕垫上抽烟。

"苏丽，你们女人，怎么跟秀兰一样，这么敏感。哪是什么死灰复燃，你没看清眼下的局势？算了，不和你说了。"

几人就在原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东拉西扯，一晃就是一两个钟头。

一辆大货车鸣着喇叭，开进批发市场。司机探出头，高声喊："谁是富顺来的周扬？"

周扬连忙从棕垫上一跃起身，抬手大喊："这里！这里！"

大货车慢慢倒车，停到床垫货堆边上。四个人跟着货车师傅一起出力，拼命装货，忙活两个多钟头，才把全部材料都搬上车。货运大车发动，直奔璧山。

车上，周扬一路没说话。开车的师傅转头跟他搭话："周扬，你跟远山是什么关系？"

周扬掏出一支烟，递给司机："师傅，没啥特别关系，我们只是认识。"

李三在一旁开口，有意显摆："什么只是认识，你是远山的兄弟，难道你还不清楚？"

开车师傅夹着烟的手，拍了一下自己脑袋。

"哎，我这脑子成天在想什么？对，这次我是卖远山哥面子，专门从璧山跑过来给你拉货。我和远山是兄弟，那你和远山是什么关系？哎呀，这下总算清醒了。至于运费，看着办，油钱算你的就行。"

大车一路往前开，开到璧山一处闲置多年的老厂房院坝门口，停了下来。张远山带着七八名兄弟，已经守在那里等着。

周扬、苏丽、李三几人飞快跳下车。周扬快步上前，递一支烟给张远山。

"远山，谢谢你。"

张远山摆手。

"周扬，别说这些客套话。"

旁边一个小弟上前问："远山哥，货放哪？"

张远山扭头呵斥："你眼睛瞎了？那不是有一块空地吗？就码那里！"

一众兄弟立刻围上来，七手八脚卸货。棕垫拖拽在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人声错落，一下填满空旷的厂区。

"弟兄们，把货搬下来，全部搬进仓库码整齐，找张大胶布盖好。"

吩咐完手下，他转头看向周扬。

"周扬，我可警告你。"

周扬愣了愣。

"远山，你警告我什么？你要抽成？"

张远山狠狠瞪了周扬一眼。

"周扬，你把我张远山想成什么人了？我要警告你的是，你现在和苏丽已经领证，是合法夫妻。往后离我姑姑远一点。你只要尽做父亲的责任，照顾姑姑身体，这一点我能理解。但你要是敢越界，在璧山这片地方，我能让你永远混不下去，甚至有命来，没命回去。"

几人正站在厂房门口说话，一辆女士摩托车朝卸货的大货车开过来。

车一停稳，张美佳抬脚要去踩摩托撑脚。苏丽三步并两步跑上前，一脚踢起撑脚，伸手稳稳把张美佳从车上扶下来，随口念叨。

"美佳，你怀着身孕还骑摩托车，多危险。"

张美佳轻轻应声。

"苏丽姐，你把我当什么了，才两个多月，没事的。"

她说完，目光躲闪了一下，看了苏丽一眼，又转向周扬。

"周扬，璧山望山招待所最近要整改扩建，要翻新八十张床垫。我来之前已经跟老板谈好了，一张三百五，你看接不接这个活。"

一旁的李三立刻接话。

"美佳妹妹，我们哪有不做的道理！一万多块钱的材料全备齐了，刚好对上这批单子。"

苏丽温和开口："美佳，这两个月，肚子里的小宝宝有没有调皮？"

张美佳轻笑一声："苏丽姐，才两个月大，哪里会调皮。"

话说完，她转头看向张远山，语气带着几分责备。

"远山，你干的这叫什么事？"

张远山一脸不服气，当场辩解。

"姑姑，我干什么事了？杨大哥专门打电话交代我，让我给周扬他们找落脚的地方。我把货运到旧厂区仓库堆好，有错吗？住的地方我也租好了，就在隔壁单元一楼，一整套房子，本来月租五百，我托人讲面子，只要两百一个月，我哪里不讲道理了？"

说话的间隙，周扬悄悄给苏丽使了个眼色。苏丽立刻领会，松开扶着张美佳的手。

"美佳妹妹，我去上个厕所。"

没过多久，苏丽回来，手里拎着一条烟，挨个给在场每名兄弟扔了一包。

周扬开口："说实话，多谢诸位兄弟帮忙。以后我在璧山，还望各位多多关照。"

张远山接过烟，冷笑一声。

"周扬，看起来你小子还挺会做人的，难怪我姑姑会栽在你手里。"

周扬没接张远山的话，只是嘿嘿一笑。

就在这时，张远山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远山。"

张远山连忙应："爷爷，有什么事吗？"

那头是张朝华的声音："周扬是不是到璧山了？"

张远山回："是啊爷爷，刚到，我们这会儿正在卸货。"

张朝华吩咐："那你叫上你姑姑，还有周扬夫妇，抽空回丁家坳一趟，明天过来聚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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